为什么说“急是一种很深的负能量”?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敏怡

每天早上,我的脑子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计算着时间、距离、路况和换乘的每一步。

我家住在四环边,学校在市区。打车容易堵,时间不可控,要想从容一点,就必须坐地铁。学校要求七点一刻到校,为了留出五分钟的余量,那班六点半的地铁,成了我的执念,甚至一天的锚点。

为什么必须是六点半?因为这趟车到了换乘站,刚好是下一条线路的起点站,我们能有一个座位。如果错过这班,只能等六点三十五的。那时候换乘站已经人山人海,想有座位就得再等下一班,大概率会迟到;不想迟到就得硬挤上车,孩子得全程站着。学校一天的课那么重,一路站过去,太辛苦了。

因为这种种算计,从叫孩子起床的那一刻起,急躁的开关就被按下了。

《狮子的藏身处》剧照

“快点刷牙!”“早饭吃快点!”“鞋带怎么还没系好?进电梯了!”

我像一个严厉的监工,不停地拿着鞭子抽打着孩子,也抽打着我自己的神经。最让人崩溃的瞬间,莫过于我拉着孩子的手,在最后一秒冲下站台,却眼睁睁看着那班“我们的”地铁,车门缓缓合上,飞驰而去。

那一刻,巨大的受挫感会瞬间转化为无名火。我会忍不住开始吐槽,抱怨前面走得太慢的大妈,早上让我们坐的电梯多停了一层的晨练大爷。

理智上明明知道,赶不上这班车,她最多也就是站二十分钟,或者迟到五分钟,天塌不下来。但当时的我,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暴躁。

《欢乐家长群2》剧照

“急”,其实是一种极大的负能量。它伪装成负责和上进,实际上却在疯狂地消耗着我们和我们的孩子。

我们到底在“急”什么

我们的“急”不仅仅发生在早晨的地铁站。

辅导作业时,看着孩子对着练习册发呆,我的火气就会蹭蹭往上冒:“作业还一堆呢,还不快点做。”

出门旅游原本是为了放松,我有时却忍不住化身成了严格的导游:“快点快点,下午还有三个景点,拍照别磨蹭,打卡完我们还要去吃饭。”

到了晚上,这种急依然在延续。前阵子,我和女儿爆发过一场深夜的“催睡大战”。已经十二点半了,她还在磨蹭不睡觉。我一遍遍催,她一遍遍烦,最后我气得摔了杯子。

我们总是在赶时间,赶着上学,赶着写作业,赶着去玩,甚至赶着去睡觉。好像生活不是用来体验的,而是用来赶路的。

《欢乐家长群》剧照

其实,这种急躁不仅折磨着我们的白天,甚至已经深深侵入了我们的潜意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梦?我经常梦见自己要去赶火车或者赶飞机。我在路上拼命地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眼看就要到检票口了,身份证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想打通电话求助,手机屏幕却怎么点都没反应。

在梦里,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决问题的“失控感”和“绝望感”,真实得可怕。等到终于醒来,松了口气,负面情绪却挥之不去。

梦是现实焦虑的投影。我们在现实里太害怕“赶不上”了。我们害怕错过那班地铁,错过升职加薪,错过教育的黄金期,错过人生中难得的机遇。我们潜意识里觉得,只要错过了一个节点,整个人生就可能满盘皆输。

所以,我们总是很着急,在梦里不停地追赶,在现实里也不停地催促。

《值得爱》剧照

为什么我们知道“欲速则不达”,却还是忍不住要急?

从心理学上看,首先是因为“灾难化”的想象。当我们着急时,视野会变得狭窄,认知也被窄化。错过地铁,我们看到的不是“孩子会站一会儿”,而是“孩子会累——上课没法集中注意力——成绩下滑——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这辈子完了”。短短几分钟的延误,我们在脑海里演完了一部长达几十年的悲剧。我们的怒火,其实是对那个假想中失败未来的恐惧。

急也是对“失控感”的防御。人到中年,生活里有太多我们控制不了的事情:工作上的瓶颈、衰老的到来、大环境的不确定性。而“赶时间”是我们极少数能感受到掌控感的时刻,所谓的“掌握时间”。对我来说,那班六点半的地铁,就像兵荒马乱的生活中必须死死抓住的一根浮木。一旦这根浮木飘走了,就会陷入恐慌和愤怒。

但最根本的,这其实是一种环境导致的集体感受。

《新乌托邦》剧照

从前,我们信奉“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急”代表着朝气,代表着不认命,代表着一种向上的生命力。从前,“急”能最高效地转化为生产力,能创造奇迹。

但随着社会的高度现代化,这套“急”的惯性开始产生反作用了。当物质不再匮乏,当系统已经高度成熟,我们突然发现,这个被算法、KPI和效率驱动的世界,要求我们永远紧绷,永远不能停。曾经,“急”是为了建设更好的生活;而现在,我们被自己创造的系统困住了。效率越来越高,人的精神却越来越紧绷;我们享受着极致的便利,内心却越来越难被满足,幸福感反而直线下降。

这个时代太快了。外卖要准时达,快递要次日达,网速慢了我们就会心烦意乱。我们被规训成了一个个必须精准咬合的齿轮。我们对慢零容忍,对无常零容忍。所以,我们都变成了“急性子”,无法容忍孩子的“慢性子”。

《凡人歌》剧照

为了孩子,解开这“急”的死结

仔细想想,那个早晨被我拽着狂奔的孩子,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可能只是昨晚作业写得太晚早上还没清醒,可能只是蹲下系鞋带时没法又快又好。但她却要在清晨最美好的时光里,面对一个面目狰狞、不停催促的母亲。

在长年累月的“快一点”中,孩子会吸收什么?她不会觉得“妈妈是在为我好”,她只会觉得“我是一个总在犯错的人”。被催促长大的孩子,很容易丧失内在的节奏,有些孩子学会用拖延来消极抵抗,有些变得和我们一样,永远处在隐性的焦虑之中。

其实,我送女儿的上学路曾是我们一段快乐的时光,那时候学校不是很远,上学不用太早,我们冬天不必摸黑出门,每天可以观察朝霞的颜色,看云朵的形状。她会停下脚步看斑鸠求偶,看绿头鸭觅食,看河边的黄栌绿了又红。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有一次她进地铁前,回头看了看朝霞映红的天,即兴赋诗一首:“我用早起买了一片朝霞,一路看红色的天和树的黑色剪影,最后在地铁口买一赠一,赠了最后一眼远望,出地铁的时候就是蓝天白云了”。回想这些,难免唏嘘,一个“急”字是可以消磨掉灵性和创意的。

在一个快节奏的时代,成长似乎就是越来越急的日子,就是为了奔一个“大结果”,无视过程中的小美好。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反正最终结果都是走入那个良夜,难道不是过程更重要吗?

我想,为了孩子,我们也要解开这“急”的死结?

第一步是尝试接受最坏的结果。

我试着问自己:如果六点半的闹钟没响,我们真的没赶上地铁,会怎样?答案是:孩子会站二十分钟,或者我会给老师发个微信说“今天路上耽搁了,稍微晚到五分钟”。老师会谅解,孩子也不会因此就成绩下滑、人生灰暗。当我把最坏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不过如此,那股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弛了。

《小舍得》剧照,下同

第二步,把时间线拉长,停止灾难化推演。

孩子晚睡了半小时,不会毁掉她的身体;一次作业写得慢,不会影响她的升学;赶不上那班地铁,她依然能看到沿途的朝阳。我们不必用百米冲刺的焦虑,去应对人生的马拉松。

第三步,允许自己慢,允许孩子慢。

如果真的没赶上那班地铁,试着不要在站台上发火,也不要一路上阴沉着脸。不妨拉着孩子的手,在站台上深呼吸一口气,说一句:“看来今天这班车是不想让我们坐着了,那我们就站着聊会天吧。”

如果说“急”是一种本能,那“稳”就是一种修行。


我们改变不了地铁的班次,改变不了学校的规定,更改变不了整个时代的社会心态。但在我们自己的家庭里,在这个能被我们掌控的小小空间里,我们可以试着给时间按一下“慢放键”。

下次赶不上车的时候,我不会抱怨。我会试着告诉孩子也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来。错过这一班,我们依然能到达明天。”

不用那么着急,天,真的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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