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66):卡拉OK

七十

六人团又聚了,在洪婧家。

聊了一会儿天,觉得有些无聊,辛闻便便建议大家去唱卡拉OK。

洪婧一开始还推说不会,可当王临舟把麦克风塞到她手里时,她还是接了,按动遥控器,选了一首辛晓琪的《领悟》。

前奏响起时,大家还在说说笑笑。可当她开口唱出第一句——“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她唱得并不专业,甚至有些地方走了调。可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心底一层一层翻上来。

我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怔怔地盯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滚过去。

“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都走得好孤独。”

这一句砸下来的时候,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仿佛说的就是我。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冬天,从转系到靠近,从靠近到失去,这一路走来,我何尝不是每一步都走得孤独?那些在她面前强装若无其事的瞬间,那些深夜里独自咽下的委屈,那些写在小说里、折进纸鹤里、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知道。

“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我忽然想起那个中秋之夜。月光很亮,她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再见”。那一眼很短,可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她眼睛里映着的光。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

洪婧唱到副歌时,声音微微发抖。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我突然想,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一首不敢轻易点唱的歌,因为歌词里住着一个不敢轻易提起的人。

“若曾真心真意付出,就应该满足。”

这句歌词让我愣了很久。满足?我满足吗?

我追求过、努力过、靠近过,也在她转身之后,独自煎熬过。如果从“付出”的角度看,我似乎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明知道找不回来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头望?

歌唱完了,洪婧放下麦克风,笑着说:“唱得不好,献丑了。”

大家立刻鼓掌起哄,气氛又热闹起来。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选这首歌,也没有人拆穿她眼眶那一点微红。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大概就是看破不说破。

我也跟着笑了,把手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可心里那首歌,还在单曲循环。

“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只愿你挣脱情的枷锁,爱的束缚,任意追逐,别再为爱受苦。”

——这句,就当是我送给苏若伊的吧。

虽然她永远不会听到,虽然她大概也不需要。可我还是在心里,认认真真地祝福了一遍。

“该你了,言大部长。”洪婧打趣着,把麦克风递给我,“别告诉我们你一个文艺部部长不会唱歌。”

“我唱《千纸鹤》吧。”我说。

前奏响起时,我忽然有些恍惚。

这旋律太熟悉了,熟悉到我闭着眼睛也能把每一个音符画出来——就像我闭着眼睛也能折出一只千纸鹤,翅膀的角度、脖颈的弧度,全凭指尖的记忆,不需要看。

可当第一句歌词浮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我以为已经封死了的东西,其实还活着。

“爱太深,容易看见伤痕。情太真,所以难舍难分。”

我开口唱了,声音比想象中稳。

可内心里,那股积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翻涌。像是有人撬开了我刚刚封好的箱子,里面的纸鹤哗啦啦飞出来,每一只都带着一个月前的味道——干燥、清冷,又沉甸甸的。

我一边唱,一边想起那些折纸鹤的日子。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我停下来,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拆开,重新折好,又拆开,又折好。

那时候我想的是:第一千只,一定要和她一起折。

那应该是我们爱情的起点。可后来,起点变成了句号。

“我的心,不后悔,折折叠叠都是为了你。”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差点破了音。不是因为高音,是因为这句话击中了我。

是啊,不后悔。

从1994年11月15号第一次见她,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如果算上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代价——转系、靠近、把整个自己砸进去——我竟然真的,不后悔。

可“不后悔”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释然,而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仿佛在对自己说:你看,你什么都不后悔,可那又怎样呢?

洪婧她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哄。屋子里只有我的声音和伴奏,像是一场属于我自己的仪式。

我忽然觉得,这首歌唱的不是邰正宵的情歌,唱的是我一个月前一句都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写在小说里、折进纸鹤里、却始终没能当着苏若伊面说出来的话。

“千纸鹤,千颗心,在风里飞。”

唱到最后一句,我的身子有些颤抖,一种虚脱的无力感弥散全身。我用力把声音稳住,把每一个字都唱清楚。仿佛只要唱得够用力,就能让一个月前的那个自己听到——你看,你送出去了。你画上句号了。你已经够勇敢了。

送苏若伊千纸鹤的事,我只对李慕瀚说过。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有分量。那只手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堵在胸口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洪婧带头鼓掌,方莉笑着说:“言铭泽,你深藏不露啊,高中三年没听过你唱歌。”

我笑了笑,把麦克风放回桌上,重新坐进沙发里。

方莉一把抢过麦克风,嚷嚷着:“该我了该我了!谁也别抢啊!”然后大大咧咧地选了一首歌,陈淑桦的《笑红尘》。

前奏一出来,整个屋子的气氛就变了。

刚才那些盘踞在空气里的沉重、压抑、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像被一阵风吹散了大半。

方莉是个天生能带动气氛的人。她站在那里,握着麦克风,脚跟着节拍轻轻点地,还没开口,那股洒脱劲儿就已经把大家逗笑了。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她一开口,声音亮堂堂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爽利,像是在说:多大点事啊,至于吗?

我靠在沙发里,忍不住跟着她的节拍轻轻晃了一下身子。

刚才唱《千纸鹤》时胸口那股闷闷的疼,竟然真的松动了一些。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她唱到这一句时,转过身来,朝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同情,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邀约——来啊,一起暂时忘记那些破事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我突然觉得,方莉说得对。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可我偏偏就是一个痴情的人,这大概是我的宿命。

但至少在这首歌的三分多钟里,我可以假装自己也是那种“目空一切”的人,可以把那些折了又折、写了又写的纸鹤和小说暂时推开,可以让苏若伊的名字在脑海里稍微模糊一下。

哪怕只是一首歌的时间,也够了。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方莉一边唱,一边端起茶杯,做出豪饮的姿态,逗得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洪婧笑得靠在王临舟肩膀上,李慕瀚干脆拍着大腿喊:“方莉你真是个活宝!”

我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发酸。但这一次,不是想哭的那种酸,而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畅快的酸。像是憋了一个月的气,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噗地一声泄了出去。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学着方莉的样子举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虚虚一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茶是凉的,但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是暖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即便所有的痴情都被人笑作无聊,即便我的千纸鹤终究没能换回任何东西,可至少此刻,我还在人群里,还能被朋友们的笑声托住,还能在一首歌的时间里,暂时忘了疼。我可以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盔甲,做几分钟轻松的人。

这就够了。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我坐在高端音响环绕的私人影音室里,歌单翻了三遍,却一首也唱不出来。不是不会唱,是再也唱不出当年那种要把嗓子撕开、把心掏出来的味道了。

五十岁的喉咙,太爱惜自己了,它知道什么歌会伤身,什么情绪不值得。可二十岁的喉咙不,它什么都敢唱,什么都敢往歌词里塞——塞满一整年的暗恋,塞满九百九十九只纸鹤的执念,塞满一场明知道会输却还要押上全部的赌局。

而方莉——我现在才真正看懂她——她在那晚扮演了一个近似上帝的角色。她用那首《笑红尘》,轻松地、嬉皮笑脸地,宣判了我的自怜无效。她那句“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翻译成五十岁的语言就是:言铭泽,你那点破事儿,在滚滚红尘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别把痛苦当成勋章。

我当初以为自己唱《千纸鹤》是纯粹的抒发,是真情流露。可现在回头,我不得不承认——或者说,终于敢承认——那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在“立碑”。那是二十岁的虚荣,也是二十岁的纯真。我以为只要歌唱得够苦、话说得够绝、纸鹤折得够多,这世界就欠我一个交代。可世界从不欠任何人交代,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你演戏,既不鼓掌,也不拆穿。

可方莉那一嗓子——她唱到“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时朝我挤的那一下眼睛——直接把我从“苦情戏男主角”的位置上拽了下来。我当时“笑得眼眶发酸”,是因为在那一刻,我内心的“英雄主义”和“虚无主义”达成了一次艰难的握手。

这就是青春最残忍也最迷人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边在心里埋葬至爱,一边在现实里大口喝茶;一边觉得天塌了,一边又被朋友的一个笑话逗得前仰后合。你以为是虚伪,其实是生存的本能。身体比灵魂聪明,它知道一直哭下去会脱水,所以它替你做主,让你笑出来。

三十年后,如果偶尔被拉去唱歌,我已经不再点《千纸鹤》了。那只纸鹤早就在1995年的冬天飞走了,飞到哪片风里、落在谁脚下,不得而知。我倒更愿意唱那首《笑红尘》。不是因为歌词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它提醒我:那些曾让我们痛不欲生的“全部”,最终都会被时间熬成一句轻飘飘的“无聊”。

不过,我如今唱《笑红尘》,也唱不出方莉当年的味道了。她唱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痴情最无聊”,是真的洒脱。而我五十岁唱它,多少带着一点“我终于说服了自己”的勉强。这大概就是我和方莉的区别——她生来就懂得如何快乐,我花了半辈子,才学会不那么难过。

但没关系。学会了,就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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