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35 最难的不是隐身,而是软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宇众不同的露萱 ,作者:宇众不同的露萱,原文标题:《F-35 最难的不是隐身,而是软件》


说实话,每次看到有媒体拿着“F-35拥有两千多万行代码”这种数据搞大惊小怪,我都想笑。


在今天这个时代,两千多万行代码算什么?


你随便挑一个现代新能源汽车的智能座舱系统,把底层Linux内核、Android框架、再加上一套自动驾驶算法堆在一起,代码量分分钟也能冲破几千万行。


如果仅仅是“代码行数多”,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砸了上千亿美元,配齐全世界最顶尖的国防程序员,怎么可能被区区几千万行代码折腾得焦头烂额?


我后来翻了一些公开的技术评估报告,才慢慢意识到:


我们习惯用写互联网软件、写操作系统的那套思维,去理解F-35了。


这个数字确实吓人,但我一直觉得,它有点像在介绍一栋摩天大楼时,只告诉别人用了多少块砖。


砖很多,不代表楼难盖。


真正难的,是为什么要这样盖。


我以前也以为,F-35软件开发这么坎坷,无非就是代码太多、功能太复杂。后来翻了几份美国政府问责局的公开报告,又去看了一些项目审计资料,发现事情比我想象得有意思得多。


F-35最大的挑战,并不是软件写得有多大,而是美国人想做一件以前没人真正做成功过的事情。


他们想让一套软件,同时服务三种飞机。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


但如果把三种型号摆在一起,就知道问题有多大。


F-35A是空军型号,追求的是机动性和航程。


F-35B要给海军陆战队使用,必须能够短距起飞、垂直降落。为了实现这一点,它机身里塞进了一套巨大的升力风扇,整个重心、重量分布和空气动力特性都变了。


F-35C更特殊,它要天天在航母上起降,机翼更大,起落架更结实,落到甲板上的冲击力远比普通机场大得多。


如果按照传统思路,这三种飞机完全可以分别开发软件。


可美国军方没有这么选。


为了降低后续维护成本,他们坚持要求三种型号尽可能共用软件平台。


这个决定后来一直充满争议。


因为软件可以复用,物理世界却不会配合你。


程序可以写成统一接口,可空气不会。


风吹过F-35A和吹过F-35B,产生的气流完全不是一回事。


飞控系统面对的,也不是简单的参数差异,而是三套不同的飞行特性。


很多程序员都有过维护"祖传代码"的经历。


代码里到处都是各种判断。


Windows要兼容。


Linux要兼容。


老版本也要兼容。


写着写着,一个函数里面全是if和switch。


F-35的软件多少也有点这种味道。


只是这里判断的,不再是操作系统版本,而是飞机现在到底是哪一种型号,当前是不是垂直降落模式,机翼承受的载荷有没有接近极限,发动机推力是否需要重新分配。


每增加一种能力,后面的验证工作都会跟着膨胀。


互联网软件今天上线,出了问题还能热修复。


战斗机不一样。


软件改了一点点,后面跟着的是模拟飞行、风洞验证、地面试验、实机飞行。


真正花时间的,往往不是写代码,而是证明这段代码不会把飞行员送进危险。


除了飞控,还有一个词几乎所有介绍F-35的文章都会提到——传感器融合。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以为就是把各种设备的数据放到一个屏幕上。


后来才发现,远没有这么简单。


雷达看到一个目标。


红外系统看到一个热点。


电子战系统收到一段无线电信号。


另一架F-35又通过数据链发来一个坐标。


这些信息有的更新很快,有的更新很慢;有的距离准,有的方向准;有的甚至彼此矛盾。


过去,这些信息分别显示在不同设备上,由飞行员自己判断。


F-35希望把这件事交给计算机。


也就是说,软件需要替飞行员做决定。


它要判断,这几个目标是不是同一个;是不是敌机;值不值得攻击;哪些信息应该相信,哪些应该忽略。


这其实不像写界面,更像是在不停做概率计算。


公开资料里曾提到,早期软件测试时,由于不同传感器之间存在细微误差,同一个目标有时会被识别成两个。


站在电脑前,这只是一个Bug。


放到空中,就可能意味着飞行员会误判整个战场。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地方,是F-35的头盔显示系统。


飞行员低头的时候,可以直接看到飞机下方摄像头传来的画面,看起来像飞机变成了透明的一样。


这个效果很酷。


但越酷,对软件要求越高。


画面只要稍微延迟一点,目标位置稍微漂一点,人的视觉和身体感觉就可能不同步。


不少公开测试报告都提到过头盔显示、夜视效果以及稳定性的问题,后来也是经过很多轮改进才逐渐成熟。


很多人喜欢把F-35称作"飞行的超级计算机"。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比喻其实挺准确。


现代汽车的软件越来越多,手机的软件越来越多,飞机也一样。


只是飞机面对的问题更加残酷。


手机死机,大不了重启。


汽车黑屏,还可以靠边停车。


可战斗机飞到几千米高空,很多决定只有几秒钟时间。


留给软件犯错的空间,几乎没有。


所以后来再看到"F-35有两千多万行代码"这样的新闻,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真正值得关注的,从来不是代码数量。


今天,一个大型互联网公司也能写出几千万行代码。


真正稀缺的是另外一种能力。


当软件开始直接参与飞行控制、目标识别、战场决策的时候,它面对的不再只是计算机里的逻辑,而是真实世界里的空气、电磁波、温度、振动,以及人的生命。


这也是为什么F-35的开发周期一再延长,软件更新总比预期慢。


很多问题,并不是程序员不会写。


而是每写完一行代码,都要去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


它在真实的天空里,真的可靠吗?


也许,这才是F-35软件最难的地方。


它并没有试图挑战代码规模,而是在尝试用软件去协调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系统。


这样的工程,写代码只是开始,验证代码才是真正漫长的工作。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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