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技能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先辈们花了几个世纪才摸索出来?

永乐通宝,白河夜船 查看知乎原文

用纸擦屁股。

事实上直到今天,全世界 80 亿人中的大部分,依旧没能普及用厕纸擦屁股,典型的例子就是超级人口大国——印度。

擦屁股问题是古人类学会直立行后才有的,可以说是解放前肢而付出的代价之一。

为了适应直立行走和保持身体平衡,人类进化出了全身最大、最强壮的臀大肌,并配合独特的骨盆结构来提供稳定的支撑。肛门也因此被深深埋入了臀大肌内,使得排泄物更易残留在屁股上,又因为肛门周围相对密闭的环境,更容易滋生细菌,引发肛肠疾病,所以清洁屁股成了人类的一种刚需。

而绝大多数哺乳动物,比如猫、狗的肛门是外露的,排便时直接排出体外,不容易沾染周围毛发

在厕纸之前,古代先民曾尝试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用手头上能找的上各种东西来擦屁股。

在靠近沙漠的古埃及和阿拉伯半岛,人们习惯于用沙子。

在靠近北极圈的北欧,维京人冬天用雪擦,夏天用苔藓擦。

生活在沿海和热带地区的非洲人用椰子壳和贝壳来擦。

美洲原住民喜欢用脱粒后的玉米芯来擦,这种方式一直延续到北美殖民地时代(可以想象一下,美国的开国元勋们在签完《独立宣言》后,用干硬的玉米棒子擦屁股的场景)。

树叶和树皮也是常客,以至于在英国有一条古老的中世纪笑话:森林里最干净的叶子是什么?冬青(因为它叶子上带刺)。

古希腊人的公共厕所里则常备用鹅卵石打磨或陶片制成的 pessoi,古希腊人常用一句谚语来强调节俭,这句谚语的大意是“三块石头足够用来擦屁股。”

这东西出土后,最初曾被认为是古希腊人的游戏棋子

就像古希腊人会在选举时用的陶片上写上自己所支持之人的名字,他们也会在厕所里用的陶片上写上自己所讨厌之人的名字,哪位政客的名字在厕所里出现最多,就意味着他成了公众眼里的全民公敌。

在古罗马人成为地中海霸主后,他们公厕里出现最多的是一种被称为 Tersoriums 的工具,它是一支末端绑有海绵的长棍,使用后会放到一桶盐水或是醋水中洗一洗,留给下一位如厕者继续使用(也有学者认为它仅是罗马人用来清理厕所的马桶刷)。

公元 1 世纪中叶,罗马皇帝尼禄的老师小塞内加(Lucius Annaeus Seneca)在书信里,曾提到过一位宁死不屈的角斗士故事:

在一所训练与野兽搏斗的角斗士的学院里,一名日耳曼奴隶在准备晨间表演时,借机溜出去解决内急——这是他唯一被允许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偷偷做的事情。就在此时,他抓起那根顶端绑着海绵的木棍——那东西通常被用于最污秽的用途——将它塞进了自己的喉咙。就这样,他堵住了气管,让自己窒息而死……多么勇敢的家伙啊。他无疑值得被允许选择自己的命运(小塞内加因为卷入一场针对尼禄的行刺,被勒令自杀,最后以割腕结束了自己生命)。

网上还流传,中世纪的法国贵族(甚至是国王)会用公用的粗麻绳擦屁股,解完手后就像拉大锯一样来回拉几下完事。

这大概是将“hemp”(麻)这词理解错了而闹出的笑话,当时法国富人最常见的是使用大麻纤维制成的麻布来擦拭。

大部分大麻科植物是不能用来嗨的,主要用来制作麻绳、麻线、麻布以及榨油

真正会使用麻绳来清洁屁股的,大概只有 17 世纪大航海时代的水手们,他们会将绳索的末端捻成毛边的长条,垂入海中,另一端则被固定在船上用作厕所的部位。使用时就从海里提起,用完再扔进海里,让它在船的行驶过程中自动被大海清理。

网络上另外两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古代英国贵族喜欢用鲑鱼片来擦屁股,日本贵族则用温水泡上三天的“蝉翼”来擦(出处说的还是《源氏物语》)。

但这两种方式基本找不到史实根据支撑,《源氏物语》里也从没用蝉翼来如厕的记载,大概率都是现代人瞎编的。

当然,文学作品里也出现过更加高端的方式。

圣经故事里,大卫在扫罗出恭时割下他斗篷的一角

艺复兴时期的法国讽刺小说《巨人传》中专门有一章《高朗古杰怎样从高康大擦屁股的方法上看出他惊人的智慧》——书中的主人公高康大向他的父亲解释,在经过“长期的各种尝试与体验后”,他终于找到擦屁股的完美方式。

他说他试过女人的天鹅绒面具(对我的屁股来说非常性感和愉悦),也试了耳环(它们像报复似地,狠狠刮伤我臀部所有的皮肤),还有手套、鼠尾草、茴香、马郁兰、玫瑰、生菜和菠菜叶。他还尝试过床单、窗帘、靠垫、地毯、桌布、餐巾,以及一些帽子(这当中效果最好的是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因为它把排泄物擦得一干二净)。他坦言自己尝试过多种动物,从母鸡、公鸡、野兔到鸽子,甚至猫(它的爪子很利,把我的屁股抓伤,弄到溃烂)。

高康大最终的结论是——在所有擦屁股的东西里,什么也比不上一只绒毛丰满的小鹅,不过拿它的时候,须要把它的头弯在两条腿当中。我以名誉担保,你完全可以相信。因为肛门会感受到一种非凡的快感,既有绒毛的柔软,又有小鹅身上的温暖,热气可以直入大肠和小肠,上贯心脏和大脑。别以为极乐世界的那些英雄和神仙的享受,就像这里老太太们所说的那样,只是百合花、仙丹或是花蜜,他们的享受(照我的看法),就是用小鹅擦屁股,苏格兰的约翰大师就是这个想法。

鹅: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中国被公认为是最早使用纸来擦屁股的国家。

东汉蔡伦改良造纸术后,民用纸的成本被大大压缩,但是这种工艺造出来的麻纸,并没有达到文人用来写字和画画的高标准,用来出恭却是正合适。

南北朝时北齐的大儒颜之推在《颜氏家训》写道:“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这句话暗示了一个重要的禁忌:写着经典或圣人名字的纸张,不能用来擦屁股,以示对文化的尊重。也可以说明当时有人已经用纸擦屁股;反过来也可以说,他用没有文字内容的纸张来擦屁股的。

唐宣宗年间,大食商人苏莱曼来大唐经商,并用阿拉伯文写下《苏莱曼东游记》(又译《中国—印度见闻录》),其中就吐槽中国人的如厕习惯:“中国人不讲卫生,便后不用水洗,而是用中国造的纸擦。”、“无论印度人还是中国人,在不洁净时都是不做大净的:中国人解过大便以后,只用纸擦一下。印度人每天只在午饭前洗一次手,然后才去拿食物。”

当然,大概是因为作者只去过长安等大城市,而且出入的都是高端场所,所以书中也有不少刻板印象,比如“中国居民无论贵贱,无论冬夏,都穿丝绸。”书中还提到了黄巢起义——“强者一旦制服弱者,便侵占领地,捣毁一切,连平民百姓也都杀尽吃光。这种事情,是中国风俗所允许的,而且市集上就公开卖着 X 肉。”

《元史》里为了标榜元裕宗的皇后“伯蓝也怯赤”贤德,专门提到她在侍奉婆婆时——“不离左右,至溷厕所用纸,亦以面擦,令柔软以进。”婆婆上厕所用的纸都要先在自己的脸上揉上一阵子,让纸变软后再给婆婆使用。汉化的蒙古人尚且如此,更别提汉族的达官显贵了。

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记录,在 14 世纪初,仅浙江一地每年就生产约 1000 万捆(每捆含 1000 至 10000 张不等)的厕纸。1393 年,南京皇宫每年为宫廷日常使用生产 72 万张卫生纸,其中还有为大明皇室一家制作的 15000 张特制的柔软织物卫生纸,且每张卫生纸都经过熏香处理。

明代谢肇淛的《五杂俎》也有相关记载:

大内供御溷厕所用,乃川中贡野蚕所吐成茧,织以为帛,大仅如纸。每供御用之物,即便弃掷。孝庙时(明孝宗朱祐樘),一宫人取已用者浣濯缝纫,为帘帷之属。一日,上见问之,具以对。上曰:「如此殊可惜!」即敕以纸代之,停所进贡。逾年,川中奏诏书到后,野蚕比年不复吐茧,村民有衣食于是者,流离失所,乃令进贡如初,翌岁蚕复生矣。固知惟正之供,不偶然也。

明代内廷有“四司、八局、十二监”,四司中的宝钞司就专门负责给大内造卫生纸(其余三司分别是管柴火的惜薪司、管乐器的钟鼓司、管澡堂子的混堂司,负责印钞“大明宝钞”则是户部的宝钞提举司)。

明末太监刘若愚所著《酌中志》中说:宝钞司“抄造草纸,竖不足二尺,阔不足三尺,各用帘抄成一张,即以独轮小车运赴平地晒干,类总入库,每岁进宫中以备宫人使用。”

当时的厕纸都是稻草做的草纸——把稻草煮熟、轧碎后,加上石灰浸泡,再经过抄浆、晾干等程序,方成为草纸。为生产草纸,宝钞司在南长街一带建了一个“泡稻草池”,北京南池子由此而来。当时宝钞司设有 72 间造纸作坊,这些造纸炉灶整天喷云吐雾,于是被称作大烟筒胡同,后来被雅化为“大宴乐胡同”。从泡稻草池里捞出的石灰草渣,“二百余年陆续堆积,竟成一卧象之形”,人称象山。

据《酌中志》中载,从万历到天启,皇帝用的手纸是从杭州采买来的。只有节俭小能手崇祯皇帝用的手纸是由内官监纸坊抄造,“淡黄色,绵软细厚”,裁成三寸左右见方,交给管净事的内侍保管。

使用厕纸的习惯也从中国传到了日本,在 12 世纪的绘卷《饿鬼草纸》中,就有在土墙前排便的情景,地面散落着筹木(粪篦)和纸。

1613 年,日本仙台藩藩主伊达政宗在幕府的授权下,曾派家臣支仓常长带领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横越太平洋出访欧洲(史称庆长遣欧使节),日本访问团所到之处都造成轰动,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随时都带着“花纸”(鼻紙),用来擤鼻涕、擦脸或擦手,然后将它丢弃,展现出极大的派头和气势,法国人对此惊为天人——他们用手掌大小的柔软的丝绸似的软纸擤鼻涕,并且一张纸绝不使用两次,所以用过后就扔弃在地。他们很欣喜地看到我们的人围过去把纸捡起来。

庆长遣欧使节路线
支仓常长在 1615 年其罗马之行的画像,克劳德·德雷绘,现藏于罗马博尔盖塞画廊

圣托贝的候爵夫人回忆当时的盛况:「每当日本人将用过的纸手帕扔到大街上,就会有人争先恐后地跑去捡,甚至会为了保护这些价值连城的纪念品而大打出手。」

昭和年代的日本花纸

在西方,直到 18 世纪出版业的兴起后,大量印在纸上的小册子和旧报纸开始混杂在日用品之中,西方人才养成用纸擦屁股的习惯。

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在 1747 年写给儿子的信中,讲述了一位男子购买一本廉价的平装本《贺拉斯诗集》的,他每次如厕前都撕下其中几页,带到厕所里,先读一读,最后将它们作为献给克洛阿西娜(古罗马掌管下水道的女神)的祭品冲入马桶。

荒野大镖客 2 里的购物栏面板设计就是出自这本几百页的大册子

在 19 世纪的美国,Sear Roebuck 产品目录也曾是人们理想中的如厕伴侣,它触感舒适,且页数众多,可以长期使用,你甚至可以免费获得它,并将其钉在户外厕所的钉子上。但几年后,这些公司开始采用光面纸印刷产品目录,这使得擦拭时感到不适。

欧洲的旧日历会被设计成方便撕下样式,也是为了满足顾客的如厕需要

但在 19 世纪之前,欧洲的造纸原料主要是自棉麻旧布。1789 年,法国的路易·罗贝尔发明了抄纸机,才开始生产机器抄纸,也就是洋纸,但最初的原料是旧衣,比起手抄纸,机器抄纸需要更大量的原料,旧衣来源的不足形成了社会性问题。

褐长脚蜂与它的巢,从外观看就像纸制的

1719 年,法国科学家瑞尼·瑞欧莫观察到黄蜂用咀嚼过的木纤维筑巢,发表了一篇论文,推断木材可以做成纸。直到一百多年后的 1843 年,德国人发明出将木材磨成纸浆的机器,才证实这一理论,也催生了“卫生纸”革命。

1857 年,现代意义上的商业卫生纸出现在美国,这种机械生产的卫生纸由马尼拉麻纸制成,呈片状结构。由于浸泡了芦荟汁,卫生纸变得更加柔软,其发明者约瑟夫·C·盖伊蒂将其命名为“盖伊蒂药用纸”(Gayetty's Medicated Paper),并宣传其具有预防痔疮的功效。盖伊蒂对自己发明极为自豪,将他的名字印在每一张纸上,每包 500 张售价 50 美分。然而,由于售价过高且人们对这种产品感到羞耻,盖伊蒂的发明并未取得商业成功。

对于早期的卫生纸制造商来说,推广商业卫生纸无疑具有挑战性的——当公众可以免费获得旧报纸、玉米棒和稻草时,他们为什么要为卫生纸付钱呢?

直到 1890 年斯科特纸业公司开始推广卷筒卫生纸,才开始建立了稳定的卫生纸供销网络。

1935 年,“Northern Issue”品牌开始宣传其“无木屑”卫生纸,在此之前,由于当时的生产工艺,卫生纸中常含有或大或小的木屑。

1942 年,英国的圣安德鲁造纸厂最早推出了双层卫生纸。

在 20 世纪剩余的时间里,“柔软型”和“硬质型”卫生纸已经都普遍在欧美市场上销售。

尽管中国人早在千年前就开始用纸拭秽,但现代意义上的卫生纸进入中国寻常百姓家,却是很晚的事了。

张爱玲在散文中回忆她在大陆用过的手纸为一种“粗糙的草黄色大张厚纸上还看得见压扁的草叶梗”的东西。至于许多农村地区,人们依然沿用着各种地取材的清洁方式。

淮海战役后,王耀武曾乔装成小商贩逃遁至山东寿光县,在一个桥下解手时,他习惯性地用了随身带的美国进口卫生纸,当时的普通老百姓哪里会用这种玩意呀,很快王耀武就被一同蹲坑的农民举报并擒获。

直到改革开放以后,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造纸工业的发展,卫生纸才逐渐从城市走向农村,从轻奢品变为日用品。

上厕所用卫生纸擦屁股,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先辈们花几十个世纪才摸索出来。

但卫生纸一定就是擦屁股的最终决绝方案吗?

也不一定,谁知道未来还会鼓捣出什么新奇玩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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