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和谐花园成立于1985年,以其对巴洛克音乐的“本真”演绎和极具颠覆性的音乐风格而闻名(©Alberto Panzani)
SEMPRE IMITATO
MAI EGUAGLIATO
放眼欧洲街头,你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看到大大的“GELATO”招牌,无论店主是法国人、捷克人还是荷兰人,都深谙用这个词来标榜正宗之道。而在如今的早期音乐界,情况也如出一辙:各种以意大利语或拉丁语命名的乐团层出不穷:其中一些确实植根于意大利,但更多时候,就是一种单纯的媚俗——更有甚者,会在有限的名称里加入后置形容词ARMONICO、ARMONIOSO或其名词形式来做文章;还有一些,使用与花园GIARDINO形似的词来混淆视听……各类擦边仿冒和蹭流量行为,已经能侧面说明和谐花园在业界的影响力。即使把出发点放在规矩范围内,我们也会发现大家已经不怎么用地名、人名来命名古乐团,特别是在意法西葡等罗曼语国家,摘取经典、引用曲目别称的原文成为时尚,而这一潮流,很难说与和谐花园长久以来的统治地位没有关系。
曾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花园团员提醒临时乐手,发帖不要漏写定冠词“il”——Il Giardino Armonico。1985年秋,年轻的乔瓦尼·安东尼尼首次组队演出,他是米兰市立音乐学校的学生,凭借对音乐的纯粹热爱,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摸索独立的演奏之路,四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执着向前。
如果做一个粗略的划分,那么从成立到1989年成团之前,乐团可被看作测试版和谐花园,这个时期的演出更类似于室内乐,旋律声部一人,外加古乐所必需的低音一至数人,即使今天,和谐花园也仍然保留着小团演出这一形式。虽然很多当时的成员先后单飞了,但他们在个人简历上总不忘提自己是和谐花园“初创成员”。而一直随团演到今天的,除安东尼尼本人之外,还有大提琴手Paolo Beschi,他不仅技艺精湛,演奏极富个性,而且还是一位敦厚的长者,受到全团上下的爱戴——如果有什么人能够定义德高望重,这位元老大提当之无愧。
1989年团队扩容,和谐花园小型古乐团横空出世,事实上好几位主力都来自米兰同一所学校。他们前所未有的演出风格迅速征服意大利国内外观众。整个20世纪90年代以安东尼尼作为指挥、Enrico Onofri作为首席的1.0版花园团一步步走向巅峰。时至今日,网络媒体上被反复搬运的视频仍有半数出品于那个经典时期,各大流媒体上古乐类作品或巴洛克歌剧选段,只要他们录过演过,就一定名列前茅。YouTube有他们的早年录音维瓦尔第《夏》,其中一条评论获赞无数,评论人特别标注了第三乐章的起始时刻,然后用法语写道:“La marche de l'histoire”,意为“载入史册的行进”!
乔瓦尼·安东尼尼(© Paolo Morello)
世纪之交后第一个五年,第一任首席逐渐淡出直至离开,花园团经历了一个调整时期,尝试了各种变阵和过渡(未留下录音室录音),至第二个五年,花园团2.0版固定下来,由原先的一位小提琴手Stefano Barneschi担任乐团首席。这一时期的花园团,除了对巴洛克作品令人赞叹的精准诠释外,还开拓了演绎领域,加入了早期古典乐和当代作品。以“海顿2032”为代表的早期古典音乐项目,从莫扎特、贝多芬到巴托克,让欣赏古典乐的传统观众感受到了新鲜的内涵,转而带起了对早期音乐的兴趣。而几十年来古乐在表演市场的复兴也推动了教学标准的改变。在欧洲特别是意大利各音乐学院,早期音乐无论吹拉弹唱,都有独立于传统演奏的古乐专业。早年父辈们到处偷师、相互切磋得来的表演手法,如今在他们的下一代已经转化为可以安然享受的体系化的教学了。
今天的花园团里,仍有半数成员经历了完整的1.0和2.0时期。我遇到和谐花园大约在他们的2.3版时(至本文时已至2.6版左右)。事出偶然,那时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而因恰逢能享受刚扩龄的青年优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演出季,无论认不认识买了一大堆,其中花园团和一个东欧姓氏的外来独奏联合演出,我也不认识那独奏,但觉得东欧姓氏拉小提琴应该差不了,如此搭着去看了这个名字奇异的乐团。他们第一曲是自己演的,没想到才一个乐章已经完全抓住了全场的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指挥,什么样的激情!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弦乐齐奏都可以有如此之大的不同吗?不可思议!全场屏住呼吸,迫不及待要听下去。到后来独奏小提琴上场了,反倒没什么看点,甚至希望她快快下去,好接着听花园团。中场时,我已经觉得这宝藏乐团一定要跟!
我之前并非没有听过古乐团现场。比如键盘类的古乐演出在欧洲快要与主流分庭抗礼了,而荷兰、德国以及加泰罗尼亚本地都有名字很响的管弦乐古乐团,多少看过一些,但从没有感受到有什么特别——直至歪打正着了和谐花园。和很多首次观看他们演出的人一样,那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精彩世界呈现在耳畔和眼前!甚至在后来和他们一些乐手熟悉之后,也打卡过他们参与的其他意大利或非意大利乐团,演出、排练都看过,但真的没有什么能与和谐花园相提并论。他们打破了人们对弦乐的审美认知,德奥主导的古典音乐从此有了不同的声音。而且他们的现场比起录音室出品更加有料,哪怕是巴洛克音乐最主流的曲目,或者熟人能预测到的返场,都有可能充满惊喜。事实上,也正是在古典乐的正统地界上,和谐花园获得了最大的成功,任何音乐节,一旦公布有他们参加就一票难求,而意大利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本国舞台上现身越来越少。
和所有精益求精的音乐演奏者一样,和谐花园是“排练狂”。他们可以在已经完成连续几天的录音室录音、各个局部打磨烂熟的情况下,为巡演最后一场演出,又做整整半天的排练,而且还不是走过场,指挥还会在序曲的某个渐强反复细抠,还会有人提出非自己声部和整体配合的问题。Paolo Beschi曾在访谈中透露,早年在他们还没有多少邀约的时候,大家也是不知倦怠地排练,不为演出,只为达到令自己满意的水平。请注意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有时候很大的一群。有一年8月15日,我看到他们社交媒体发布了当天的排练图,吃惊地问:今天什么日子!欧洲许多国家都放假,你们竟然还在干活?安东尼尼隔空回道:音乐就是节庆!还有一次,他带另外一个团来我的所在地演出,演完后,接待完等待见面的乐迷,终于和我单独在一起时,他的第一句话是:排练时间太短了!然后说根据那个国家对音乐工作者的规定,该团每练一小时就要有休息,而连同他们一路赶来的航班和地面交通,一小时加休息后基本就要准备演出了。事实上,他们在来演出地之前当然已经在乐团驻地进行过更充分的排练,但指挥的感觉就是,在台上没练够。有次小团排练,整个上午连茶歇时间都没有——作为意大利人,他们竟然能够为了排练而省去一顿咖啡!2020年疫情后第一场演出,花园团一直练到开始前20分钟才下台(他们还没有换衣服),我去附近火车站找吃的,碰到他们乐手也在满街找吃的,但因为能快速买到东西充饥的地方已经排起了长队,过马路还要等红灯(德国),最终很多人是饿着肚子,直到演完了才去河边吃饭,吃着吃着还下起了雨。有时排练当代作品,几个相关乐手会在别人排练之前提前上台,开着手机节拍器相互探讨和对练。更著名的例子是“Lazzo parlante”,实际上是他们唱出各自声部的一种合练形式,因为在录音棚顺便被录了下来,后来听了觉得还不错,就直接变成了一个碟片曲目和后来演出的节目。
对音乐的执着,不仅有排练上的废寝忘食,还体现在他们无时不在的幽默。和谐花园排练虽然时间长,但总令人感到津津有味、舍不得离开。空闲时常有人从一句在练的旋律跳到一个类似的大俗旋律上,曲目范围之广令人惊叹。甚至有次有人擤鼻涕,立即有小提琴完全复制了那段不成调的声音,还表现了两遍给大家听。事实上这位乐手平时还兼顾普通小提琴教学,那一刻竟然凭听觉在音高不是A440的琴上准确拉出“旋律”。某次小团演出,有一曲前面是很长的管乐独奏,低音和弦乐都在等着。到出现一个带附点的颤音时,首席就举起了琴和弓,其他人连忙准备起来,结果到了以为该要开始合奏的地方,首席和二提却放下了琴,然后不出声大笑起来,还模仿低音那边大提、竖琴和羽管键琴傻等的样子。很难相信,前面两个管乐还在演奏,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而紧接着玩笑,大家就无缝进入了合奏。音乐的和谐离不开乐手间的和谐,而花园团无论从哪个角度摆放大镜去看,都是一个超级有爱的集体。所见之处,总是会有人帮乐器大的同事拿东西;如果有乐手需要兼小提琴和中提琴,就会有其他同事主动去背琴盒;在某次需要一个长笛副声部的演出排练,由于乐手是临时加入的,在她结束自己的部分后就下场继续观看排练,安东尼尼还特别上前问她感觉如何,是否有什么建议。
和谐花园偶尔会在曲目之间安插“杂货”,舒曼、肖邦、中世纪无名氏的作品都有过,大都是改编版。有时是歌剧伴奏转场需要,有时就是自我发挥,但却能令不知道的人听上去毫无违和。
追团十年,他们绝大多数曲目看过不止一版,远观排练无数,但我还有两个遗憾。一是从未见识过他们演奏维瓦尔第《四季》,哪怕任何一句都没有。事实上,他们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演了,并非没有邀约,恰恰相反,谁都想要他们演,但和谐花园的考量我也能够理解,曾经的自己可能是最难逾越的。不过今年夏天,传来一个引人遐想的消息,说2028年维瓦尔第诞辰三百周年时,花园团会有纪念性专题演出,那会是什么呢?第二个遗憾是他们还没在中国内地演出过(仅小团参加过一次香港音乐节)。有的中国乐迷来欧洲看他们,也是实在等不及了,近几年也有去韩国和日本看的。而和谐花园在中文搜索里出来的结果都是住宅小区,这实在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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