袒露创伤,成了一种新的社交货币?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宁瑜

社交媒体上,人们经常追溯童年创伤、原生家庭的伤害,来解释自己或他人的心理问题。“创伤”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常用的词,让许多原本说不清的痛苦有了名字。

德国神经学家赫尔曼·奥本海姆(Hermann Oppenheim)在1889年提出“创伤性神经症”,用来解释一种现象:在经历了铁路事故、工伤和战争后,幸存者身上找不到明显伤口,却出现心悸、疼痛、失眠、噩梦、失声甚至瘫痪等症状。

《西线无战事》剧照

同一时期的法国心理学家皮埃尔·让内(Pierre Janet)认为,心理创伤是一种会触发强烈情绪冲击的生活事件,这种情绪保留了创伤经验。弗洛伊德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提出,人会在重复强迫中不断重历创伤,并需要通过叙述和心理加工,重新安置这段经验。

1980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正式将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收录进《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但它针对的还是战斗、灾害、强暴等一次性创伤事件。此后,“创伤”开始逐渐被用来描述和解释更宽泛的现象。

《海边的曼彻斯特》剧照

朱迪思·赫尔曼(Judith Herman)在1992年提出了“复合性PTSD”(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CPTSD),用来描述长期、反复、难以逃离的暴力经验,其后果包括情绪失控、持续羞耻、自我贬低和难以建立亲密关系等。后来,研究者也将视野推向更隐蔽的关系环境。比如亲子关系中,孩子未必遭受明确暴力,但若情绪长期被忽略、嘲笑或否定,也可能形成对关系的不安全感。

需要强调的是:真正深刻的创伤,不会因一次痛哭或突然“想通”就获得疗愈。赫尔曼认为,创伤的核心体验是“失去力量”和“与人断联”,所以复原应当围绕赋权与关系重建展开。她提出要先建立安全感,再回忆和哀悼,最后重新与他人、与生活建立联结。对长期受到虐待的人来说,第一步最重要的是脱离施暴者,获得稳定的住处和经济处境。对另一些人来说,先稳定睡眠、进食或成瘾问题,也许就是必要的开始。当人有了足够的稳定性,才可能逐步接近创伤记忆。

《半熟男女》剧照

真正的创伤,也可以通过支持和长期努力获得疗愈。美国心理治疗师皮特·沃克(Pete Walker)写到,他自己也曾是一名CPTSD的幸存者,经历多年的治疗后症状已经大幅减轻。他总结,CPTSD是受外部环境影响产生的,既不是天生也非性格所致。“父母没能给予你的东西,现在可以由你自己获得或者由他人提供。”

随着“创伤”进入日常语言,这个词的边界也在进一步扩张,覆盖更广泛、强度更低的痛苦经验。澳大利亚心理学家尼克·哈斯拉姆(Nick Haslam)梳理发现,“创伤”的含义在过去一个世纪至少发生了四重扩张:从身体创伤到心理创伤,从罕见的灾难性事件到更日常的逆境,从直接经历到间接接触,从个人遭遇到群体或文化经验。这不一定是件好事。他提示:把不愉快的生活经历都视为创伤,会抹平不同生活事件之间的差异,还容易把所有逆境都当作足以摧毁人生的遭遇。“相信自己内心藏着一道深刻心理伤口的人,更不容易对未来的复原抱有希望,也更可能接受受害者身份。”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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