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算法“逼到起飞”的外卖骑手们,终于等来了一脚刹车
越骑越快、越装越多的外卖电动车,
成了每座城市最想管控
却又难以管控的“变形金刚”。
文|宁天
栏目|Vista天下奇点
午饭时间,北京街头的外卖电动车有着某种独特的秩序,它们穿梭在车流之间,扎堆停靠在商场入口附近,车头固定着手机支架,车尾驮着巨大的保温箱。骑手取餐、确认地址、拧动车把,一套连贯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8月1日起,这些跑了无数趟单的电动车,迎来了属于它们的 “北京专户”,《北京市快递、外卖行业非机动车管理办法(试行)》开始施行。新规不仅要求用于快递、外卖服务的电动自行车必须登记并悬挂专用号牌,实行“专车专用”,同时禁止携带电动车及蓄电池进入电梯和居住建筑,更明确要求平台优化配送算法,不得再为骑手推荐逆行、禁行等违法路线。
早在新规出台前的几年里,外卖电动车已经悄悄脱离“普通电动车”的属性:电池越换越大、续航越拉越长、速度越提越快、后备箱也越扩越宽。它早已不再是简单的代步工具了,而是一台被配送效率彻底改造的“劳动机器”。
是什么把一辆电动车逼成了贴地飞行的“变形金刚”?这次试图踩下刹车的新规,能不能让这个狂奔了10年的行业学习重新慢下来?那个绕不开的终极问题始终悬在半空,当整个行业必须把速度降下来,那部分被砍掉的效率成本,最终要由谁来接盘?消费者、平台,还是车轮上的骑手们?
01
越持久,越能装,
一辆外卖电动车如何被改造
对于普通人来说,电动车解决的是从“A地到B地”的问题,但对于靠它吃饭的外卖员来说,电动车的每一寸空间、每一格电,都将直接被换算成当天的流水。
按照新版《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的硬性红线,电动车最高设计速度不得超过25公里/小时。但在午高峰的北四环,骑手们的普遍巡航速度已经拉到了40-50公里/小时,闪送、长途等场景下,这个数字还能再往上跳10到15迈。面对总是来去匆匆的外卖电动车,网友们都忍不住吐槽:“车速和飞机一样快”“仿佛到处闪现”。
图源:小红书
在北京跑了4年多外卖的老王观察到,周边大部分骑手的车速都在40-55公里/小时之间,他见过最极端的“改装车”,时速能轻松飙到100公里/小时。2025年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查处的一起“爆改电摩”电动自行车非法拼改装案披露,经过改装后的电动自行车时速可轻松达到100km/h,完全具备摩托车性能,却不需要驾照和电摩牌照,一旦出事就是致命风险。
如果速度是外卖电动车写在明面上的生存密码,那么续航能力就是另一场隐藏的竞争。目前不少骑手会购买外卖专用车架,再通过换电服务解决电池问题。
众包骑手小李算了笔账:自己买车架、租电池,是骑手圈子里默认的最优解。“买个二手车架也就七八百元,最多一年一换,电池属于易损耗配件,就靠租,自己花钱买成本高不划算,而且被查到没收了也肉疼。”这种“车电分离”的模式之所以能跑通,关键在于遍布街头的换电柜,解决了充电慢的致命伤——对骑手而言,时间就是金钱,传统的插线充电动辄数小时,而换电只需一两分钟就能让车辆“满血复活”。
目前市面上有许多提供换电服务的公司,较为常见的有智租换电、小哈换电等。进入官方小程序或App,即可查看周围换电站,并能实时查看换电站内的可用电池数量,包括电池型号、每块电池的当前电量和剩余充电时间。
官方页面显示,一般共提供48V和60V两种型号的电池,48V电池续航约为50-70公里,适用于电动自行车、电动轻便摩托车、电动摩托车,而60V电池续航约为80-120公里,则不适用电动自行车。其中各个平台的换电套餐分为不限次和次卡两种规格,不限次数套餐的360天价格均为2999元。
作为跑腿骑手的老王,经常会接到很多远距离订单,“最远的跑到过张家口,大概到延庆就要换电池,那种单子少,一年能碰到个两三回吧”,而因为订单距离不固定,平均算下来一天要换电5-8次。久而久之,骑手对城市形成了一套特殊认知:哪里有换电柜、哪个区域订单密集但补电困难。他们记住的不是城市地图,而是一张“能源地图”,这些坐标成了他们在城市里生存的隐秘锚点。
02
被速度驱动的电动车,
谁在推着外卖骑手快跑
每天开始接单后,骑手手机里弹出订单的第一秒,最先跳出来的不是距离,是系统掐好的配送时限。美团2025年公开的算法逻辑里,一单外卖的“预估送达时间”由4个独立计算的时间构成,包括模型预估时间、城市特性保护时间、分段保护时间和分距离保护时间,系统最终从4个结果中选取最长的一个作为配送时限。
对此小李介绍,落到骑手手里,平台对于5公里以内的订单给到的时间大约在30分钟,超出5公里后,每多1公里增加5分钟左右。
但现实的配送过程,并不像算法模型的路线那么简单顺畅,一份外卖从商家到消费者手中,需要经历商家出餐等待、骑手取餐、道路红绿灯、小区门禁、寻找楼栋等等一连串无法完全准确预估的变量。这些算法算不准的“缝隙”,只能靠骑手把油门拧得更紧来填上。
事实上,平台也意识到算法模型对于一些数据稀疏场景可能会有学习不充分的问题,提出了“算法取中”的原则,通过学习大量骑手历史配送数据,计算更符合现实的配送时间。悖论恰恰在这里:当一部分骑手已经习惯用逆行、抄近路、闯红灯来压缩时长,这些违规行为本身就会被算法当成“有效经验”吸收,最终变成新的、更苛刻的时间标准。速度就这样成了行业自我驯化的死循环。
而收入结构把这种压力焊得更死。
老王每天6点出门,在外面跑14个小时,平均月收入在9000到10000元之间。他和豆包讨论过,“有的人一天老老实实跑个30多单,挣个三四百元的,但如果我闯个红灯、走个逆行,能挣到500元,甚至更多,就把当天收入拉高了。”
在按单计价的规则里,多跑一单就是多赚一笔,对于很多骑手而言,速度早就不是一个驾驶习惯,是刻在生存逻辑里的必然选择,当守规矩意味着收入下降,违规可以带来更高收益时,个体很难完全依靠自律改变行为。
需求一旦产生,供给立刻跟上。2025 年北京市市场监管部门查处电动自行车不合格及非法改拼装案件超70件,查扣违规电动自行车超400辆。在一些维修门店和线上渠道中,针对外卖车辆的改装服务长期存在。
骑手飞仔询问过周围的骑手朋友,大部分改装车,主要都来自线下维修店改装,仅有极少部分骑手会自己动手改车,“反正大部分修车铺都会给你改,只有胆子小的不敢,因为改装车这个行业确实利润很大,有的进价800元的电机,它能卖到3000元。”
(社交平台上网友发布的改装思路)
在部分社交平台上,还有博主发布相关的改装教程,教人升级电动车电池和调节器,把普通电动车改成能扛住一天 12 小时高强度跑单的 “战车”。
改装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新问题,它更像是行业需求产生后的一个结果。当配送效率不断提高,当骑手需要跑得更远、更快、更久,一辆普通电动车已经无法满足工作需求,于是,它开始被重新设计。从交通工具,到生产工具,最终成为一台被速度驱动的“外卖怪物”。
03
刹车慢下来之后,
谁来为慢下来的成本买单
专用号牌的本质,是给每台外卖车打上明确的行业标签 —— 监管终于不再只罚骑手,而是开始触达车辆、平台和整个配送链条。
但现实的落地远没有纸面规定那么快。老王所在的骑手群,在新规发布前已经开始讨论,不过直到目前,平台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指令,大家对于如何办理号牌、在哪里办理、哪些车辆可以通过审核等具体的问题,仍旧一头雾水。
老王觉得更现实的难题是:目前市面上绝大多数正在跑单的车,都是按照骑手需求改出来的“非标品”,要让这些已经被行业塑造出来的车重新回归国标,本身就是个漫长的磨合过程。“估计可能会在部分区域站点,挑一部分骑手先试行,感觉完全落地还是得有段时间。”
而对平台的约束才是真正的难点:算法不能再推荐违法路线,配送时间必须把安全因素算进去,那被拉长的时长谁来补?骑手的单价要不要涨?补贴要不要加?
图源:美团新闻中心
一些平台已经开始探索。美团推出“等灯停表”机制,希望减少骑手因为等待红灯产生的时间压力,但在实际体验中,骑手对此评价并不完全一致,“方向是好的,但是具体怎么算时间很重要”。平台有时候会预先扣除红灯等待时间,但整体配送时间没有同步调整,骑手的时间压力并没有真正缓解。
此外,平台也推出了异常情况报备机制,例如商家出餐延迟,骑手可以上传原因,减少因非个人原因导致的处罚;针对闯红灯问题,平台也上线了封号措施,但另一套维持骑手活跃度的考核指标(例如午高峰时段要求完成两单、必须在线两小时)又与之相互矛盾。
为了满足活跃数据,平台极少真正封号,个别情况下的封禁也往往只是15分钟、5分钟甚至2分钟的象征性惩罚。在上海跑外卖的林哥表示,上海会进行电动车区域测速、闯红灯罚款,但自己已经习惯每个月会拿出800元作为处理违章罚款的专用款项,甚至有的站点还会给骑手报销所有违章罚款。
行业隐约意识到不能再靠压骑手的时间换效率,但怎么改,所有人都还在摸索。
(积压得越来越多的外卖电动车后备箱,有骑手表示最多一次能接近50单)
过去10年外卖行业的狂奔,一直建立在一个心照不宣的成本转移之上:消费者享受到了半小时达的便利,平台拿到了规模和效率,骑手则扛下了时间压力和安全风险。当新规要求整个系统慢下来,这部分隐形成本必须被重新分配。
如果让消费者承担,最直接的结果就是配送费上涨、等待时间可能从半小时变成40分钟,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安全多掏钱?如果让平台承担,在激烈的即时配送竞争里,又有谁愿意主动让出效率和利润空间?如果最终还是让骑手来扛,那就算挂了专用牌、算法加了规则,他们还是得靠闯红灯来凑够当月的收入目标 —— 新规改的就只是车的样子,而不是整个行业刻在骨子里的速度焦虑。
老王胯下那台车的迭代史,就是整个即时配送行业的缩影。从普通电动车,变成不断升级的效率机器,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强,不是因为骑手们天生爱冒险,而是这个行业的每一条规则,都在奖励更快的人。
如今,北京新规试图给这台狂奔的车踩一脚刹车,但真正的难关从来不是让一辆车慢下来,而是让一整套围绕“快”建立起来的系统,学会重新调整自己的节奏。
因为过去被隐藏的那个问题,需要被重新回答——当外卖行业终于需要慢下来时,谁应该为这份安全买单?
(应受访者要求,老王、小李、飞仔及林哥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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