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昨天给你们预告了新系列《小钻风考编记》,有读者看完了故事简介,跟我在留言区掰扯:“这不就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故事吗?”
小钻风作为狮驼岭的巡山业务负责人,因为公司倒闭,失去干了多年的工作;而他这两年供养的青梅竹马牛小美,已经通过“天考”,成为一名正式地仙。他想见上一面也难。
而曾经认可这门婚事的牛小美父亲,也变了态度,对他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看来你是做不成我的女婿。
仔细琢磨,小钻风的经历,还真像这几年,考公考编圈里流传着黑色幽默,作为意中人被斩了一剑——陪伴恋人备考多年,承担生活费、培训费,等对方终于获得编制,等来的却不是婚礼。
但是,你再动用聪明的小脑瓜,仔细琢磨一下——
我是一个会给你们带来这么俗套故事的人吗?
我们的主人公小钻风,是相对坚强的、敢于面对困难不掉眼泪的。
小钻风害怕那一剑落下来,所以他决定,自己也去考编上岸。
而且要考,就考三界最难的斗部和雷部。
这里借用我的偶像,短篇小说之王塞林格说的一句话: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总是从男孩的主动开始的。就让这句话作为故事开始前的引言吧。
小钻风考编记
作者:白骥
楔子
为了彰显众生平等,天庭每纪都会下放一批仙职,通过层层考试,选录高质量灵妖上天授仙。天考制度推行以来,凡间灵妖趋之若鹜,更有一首不知谁写的修仙谣在三界疯传:“大王叫我来巡山哪啊,伊儿呦哦伊儿伊儿呦……巡了南山我巡北山喽,伊儿呦哦伊儿伊儿呦……唉!”小钻风手持一面残破令旗、一口生锈铁铃,正边吆喝边巡山。往年,他能一口气跑遍整座北岭,但如今刚翻了两个山头,他便累得虚汗如注、呼哧气喘。一年前,他不幸染了鼠疫,导致真气虚衰、非咳则喘,体力不复当年。小钻风瘫坐山头,眺望着空荡荡的狮驼岭,不禁一阵悲凉。昔日满山满谷都是小妖,如今八百里荒山中,只剩下他自己。多年前,灵吉菩萨押解黄风怪回灵山时,为免洞中余孽作祟,用飞龙杖震碎了黄风洞,数百鼠妖死在乱石之下,时间一长,尸体在地底腐烂聚毒,竟然滋生出鼠疫。三昧神风的残旋一吹,瘟疫迅速扩散至四洲三界,成为天地间一场浩劫。多亏了东方七宿的仙官亢金龙,他呕心沥血研制出神药,布施了一场药霖,连下了三天三夜,这才堪堪将鼠疫驱散。鼠疫虽退,但四洲大地依然萎靡不振。短短数年,无数妖王宣告破产,千万山头纷纷废业。上万小妖的薪酬一拖再拖,妖王小青狮精回天乏术,只好去灵山筹钱,这一去便是半年。小妖们苦等无果,笃定妖王不会回来了,渐渐没了耐心,把狮驼岭值钱的家当哄抢一空,纷纷四散。只有小钻风仍旧日复一日坚持巡山,夜复一夜盼着妖王归来。多年前,取经团队经过,老妖王青狮精被文殊菩萨递解回五台山,走前曾再三叮嘱他,无论如何也要守好狮驼岭。小钻风感念老妖王的知遇之恩,多年里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坚信狮驼岭不会倒下,因为狮驼岭背后藏着一个无比稳固的靠山——佛教祖庭,灵鹫山。彤云密布,山风骤冷,小钻风抖瑟着身子站起身,忽然侦见三五里外,一只熬冬的苍蝇正垂死爬动。多年前,一只猴子幻化成苍蝇,险些要了他的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后他便对苍蝇格外敏感。小钻风哮叫一声,旋即火急火燎地爬上山巅。却见他稍稍凝神,猛开眼帘,双目中顿时烁出两道锐光,方圆数十里的一叶一砂,都被他收进眼底。十里能睹纤毫,浓夜如视白昼,这是小钻风唯一拿得出手的本领。当年青狮精也是见他目力超凡,是个巡山奇才,才提拔他为一班头目。小钻风四下一望,目光很快锁定西山一处。他撒开四蹄,风风火火奔去,在一金光微闪处刹住脚步。他捡起那物,是一块系着绿绒绳的金漆牌,牌背面刻着‘威震诸魔’,正面印着‘小钻风’三个真字。正待转身要走,小钻风猛然发现,西边的禅河似乎有异样。四下山风刮得正凶,可那河水却凝滞不动,连道波纹都没有,颇似一河死水。小钻风暗暗吃疑,这禅河与灵山凌云渡相连,多年里流淌不绝,为何今日纹丝不动?难不成是凌云渡枯竭了?黑堑旁立了一尊界碑,碑石上贴着一道封水金帖,上面写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小钻风心头一寒。昔日那老佛祖曾用一道封山金帖,封住了五行山。今日又用一道封水金帖,隔离了禅河。看来灵山是要与狮驼岭划清界限,再不往来了!这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终于醒悟,妖王不会回来了,狮驼岭走到了穷途末路,再无翻身的可能了。小钻风重重敲了一下竹梆,梆声在山谷里空寞回荡。他怎么也没料到,今天竟是自己最后一次巡山。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洞舍,经过一众小妖的洗劫,洞穴已是一片狼藉。这时,一个酒钵骨碌碌滚到他脚边,那是老妖王青狮精剩下的陈年药酒,钵身上早已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小钻风捡起酒钵,拔了塞口,一口气猛饮了半钵,直喝得头晕目眩。与老妖王往日的点滴涌入脑海,泪水不知不觉间蓄满他的眼眶。这一声喊罢,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背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洞舍,噙着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狮驼岭。逆风走了半日,小钻风忽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于是又折道来到了狮驼城,去到一家云舆坊,准备挑选一团像样的云舆。这云舆不是为他自己挑的,而是他青梅竹马的匹偶,牛小美。小钻风和牛小美是牛拦山最受排挤的小妖。小钻风因为怪异的长相,从小饱受歧视,牛小美则由于母亲是个智障,也一直被其他牛妖们排挤。强者联袂、弱者依偎。多年来,小钻风和牛小美彼此安慰、抱团取暖,渐渐互生情愫,立下了白首之约。牛小美很上进,她立誓通过天考翻身改命,在小钻风的供持下,多年埋头耕读,终于通过上届天考,成为西城城隍庙的一位地仙。他在琉璃展台间穿梭往复,想挑选一团价格、款式、配置都心仪的云舆,却半日未果。正抉择不下,忽然感到有东西在蹭他,垂头一看,却见一团雪白的云舆正调皮地缠着他的膝头,像只撒娇的猫。那云舆头生着一对小红霞,像一双眼睛,正冲着他扑闪扑闪地眨着,颇为可爱。云舆猛点了点云头,两朵红霞一弯,讨好般吐出两道白絮,白絮扭了个弧,缓缓比成个心。若放在往年,这团云舆没有三万功德拿不下来。但鼠疫的冲击下,市场进入了寒冬期,这云舆如今竟只要五千功德。即便如此,小钻风也无力负担。他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叹了口气,又抬起左腕,盯住腕上的一根白色手绳。昔日分别时,他和小美摘下各自的尾毛,编成两根手绳互赠彼此,作为他们的定情信物。看着手绳,小钻风似是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金漆牌,咬牙搁在柜面儿,换了五千功德,买下了这团云舆。这云舆虽然飘行得慢,云廓有些紧凑,掠风时有些噪音,但飞起来四平八稳,又有云蓬遮顶,雨雪不侵,尚算送得出手。狮驼岭在西牛贺洲,牛栏山在东胜神洲,两地相距三千里之遥,徒步须得一个月,如今有了云舆,只消五六日,便到了山下。小钻风按下云头,捻个诀,把云舆敛入掌心,准备给小美一个惊喜。阔别太久,小钻风此刻竟有些紧张,胸腔里怦怦搏响。他手忙脚乱理了理衣装,倾着身子轻轻叩响洞门。洞门半开,探出头的却是牛小美的父亲,一只肩峰宽阔、颈部粗壮的黑角老牛。“叔父!”小钻风急忙控背躬身,抖着尾帚,讪讪一笑:“小美在家吗?”黑角老牛道:“她们当神仙的,每旬一休,雷打不动。不像你们狮驼岭,作息颠三倒四,不成体统。”小钻风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但这老牛是未来岳丈,泰山不可亵渎,只好忍气道:“既然小美不在,那我改日再来。”小钻风说罢长揖拜别,恍然又想起什么,急匆匆打开行李,取出一包草籽、一包山果递与老牛,笑吟吟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叔父笑纳。”老牛低眉瞥了一眼草籽山果,冷冷道:“放门拐吧,以后叫叔就行,挂着个‘父’字,总觉得别扭。”道罢又看了一眼小钻风的包裹,却见那包裹大若碾盘,里面尽是被褥、衣物、日用,不禁疑惑,问道:“你这大包小包的,怎么?辞职了?”小钻风一怔,噎了半天才道:“狮驼岭……废业了……”老牛脸色一黑,斜乜了小钻风一眼:“还是小美有远见,考了仙职,吃喝不愁,旱涝保收。狮驼岭看起来风光,还不是说倒就倒?你看看你,蓬头垢脸,跟庙里的小鬼儿一样,定是一路喝着风屙屁走来的,当牛做马这些年,连团云舆都买不起!”小钻风怫然不悦,他很想把云舆纵出来,扎一扎这老牛的眼,但又怕浪掷了一场惊喜,只好堆笑道:“这些年挣的钱,大都供持小美天考,如今总算有所成,没有云舆我也心甘!”老牛目光一沉,脸皮像是风中草纸,仿佛随时都会撕破。他思量片刻,抬头道:“说起小美,我倒有桩烦心事,正该你帮我出出主意。”老牛眼角一耷,佯装愁闷:“小美已到了配种年龄,这些日子,有不少后生上门提亲,条件都不错,可小美没一个相中的!你和小美打小走得近,你说说看,什么样的种牛适合小美?”他急忖片刻,刚要开口,却被老牛抢白:“择女婿自是为了撑门抵户,那些穷家薄业,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窝囊废,自然不值一提。”小钻风闻言暗暗咬牙,无数恶毒刁钻的脏话齐齐涌向嘴边,眼瞅着呼之欲出,却又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黑角老牛眉头挽出一个疙瘩:“此一时彼一时也!感情这东西,是会因时而异的!如今你和小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你看看你,背着个大的包袱,装的尽是草籽、山果之类的无用东西,如何走得快呢?你不觉得你和这包袱很像吗?”小钻风低倾脑袋,忍气暗恨。昔日供持小美天考时,这老黑牛左口一个姑爷,右口一个贤婿,如今自己失业了,他便过河拆桥、冷言冷语,真他娘的忘恩负义!黑角老牛又道:“你若真是火燥,改天叔给你介绍一个。至于你和小美,既然不合适,何不快刀斩断?”小钻风暗调真气,平复许久才道:“还是等小美旬休回来,听听她的意见。”老牛不屑:“婚配大事,古来便是父母之命。小美虽已位列仙班,我的话她还是不敢违逆的!我的原则性很强,坚决不纳白衣庶婿!小美说天庭最好的部门是斗雷二部,除非你考上这两个仙衙,否则我绝不同意这桩婚事!莫想死缠烂打,你就是块糊在小美心尖上的狗皮膏药,我也会硬生生把你扯下来!”“少废话,我心如铁石,万不会动摇一分。你若实在想和小美婚配,就去参加天考吧!若能考上斗、雷二部其中一个,你我便结翁婿之缘。如若不然,你和小美绝无可能!”“天考是三界中最难的考试,每届招募的仙额屈指可数,应考者却多如牛毛,无数修为高深的大妖,都对此望而却步,我一介小妖想一举得胜,比撼山还难!”小钻风呆在原地,像一只被抽了魂的瘟鸡,心情降至了冰点。小钻风扭头一看,却见两只牛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这二位牛妖,一个长着三角眼、畸形角,一个长着螳螂颈、虾公腰,双双丑得出奇。小钻风把头一埋,兀自捡起门槛的草籽和山果。这两只丑牛最喜欢霸凌弱小,在牛拦山颇有恶名,小钻风每次见他们都如见瘟神。二牛打小就嘲笑小钻风的相貌,这也是小钻风多年的隐衷。母亲明明是个根正苗红的牛属,偏偏自己却长得赤发独角,与牛属大相径庭。所有牛妖都骂他是异类、杂种,谣传他母亲曾和其他物种野合,在风雨交加之夜,生下了他这个只长一根角的怪物。小钻风刚欲开口,话至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过去狮驼岭的妖怪都叫他小钻风,如今狮驼岭已成覆巢,金漆牌也被贱卖,这个花名,自然也不复存在了。牛小强是小钻风的官名,尘封多年突然起用,却好似猛地撕开一块老疤,心口骤然血崩,肺腑一阵腥苦。“人家明明有一只角,不过是个废角,你看他那角,像不像头顶糊了一坨牛粪!”虾公腰掩嘴窃笑。“我看你不如搬去河西的猪狗岭,按照‘籍姓制’,你可以姓猪,也可以姓狗,两头都能解释通。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是疣猪和鬣狗的杂交品!”“那我再给他起个名字,就叫不如。猪狗不如!哈哈哈!”牛小强不堪其辱,转身要走,二牛急忙阻住去路,阴阳怪气地继续编排他。“一是山有多高,二是地有多大,三是牛小强的娘,被谁爬得胯!”“哈哈哈!就你这副尊容还想娶小美?我看你是想得美!”“金宝山大妖王的公子来提亲,小美她爹都不为所动,更何况你这怪物!”“不过人家起码进了洞门,不像他,连个门儿都没进去!”“那老犟牛早放话了,只招斗、雷二部的仙婿,看你那揍性,还想位列仙班?”“听说报名天考,要填写父祖三代履历,这杂交品连他爹是个什么物种都不知道,如何报名?”“这倒是桩难事……我给你支个招,你诚心实意地给我磕俩响头,我吃个亏,给你当回爹!”二牛的话越来越毒,牛小强忍无可忍,把行李一丢,撒开前蹄刨土作威。二牛见状纷纷犄角冲鼻,拉开架势蓄力待发。刚要开打,却听不远处响起一声哀嚎。三牛抬眼看去,却见一只老母牛正趴在地上挣扎不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嘴里咿咿呀呀话不成串。这只母牛正是牛小美的母亲,不过她是个智障,也是个跛子,摔个倒栽葱、跌个嘴啃泥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每次摔倒都会哭得泪眼滂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牛犊。牛小强见状忙去搀扶,却被三角眼和虾公腰抢步上前。二牛一改刁钻嘴脸,争先恐后地抢前搀扶,体贴入微地帮她掸去尘土,口中“大娘、婶子”喊得出奇的热络。牛小强不禁困惑。这两只恶牛抽了什么邪风?昔日见到傻牛,势必饱饱戏耍一番,就连傻牛那只跛脚,都是拜他们所赐,今日却为何如此献媚讨好?牛小强思忖片刻,灵台忽然通透。小美拜仙授箓,自然是一荣俱荣,傻牛这是沾了闺女的金光,才得有这番殊遇。二牛把傻牛扶向家洞,走到牛小强身边时,傻牛猝然兴奋起来,指着牛小强癫喊:“小强!小强好!小强最好!”岳母认可当然好,只可惜这位岳母人微言轻,即便被她夸上了天,也不过徒增慰藉罢了。黑角老牛的话虽然尖锐刻薄,却有一句说得十分在理——他不能成为牛小美的包袱。既然命运把他堵进了一条险路,纵是再难,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他什么都可以失去,独独不能失去小美。牛小强对天考一无所知,他必须求助。整个牛拦山除了牛小美之外,只有一人能够帮他——山神。牛小强爬上主峰,站在山神庙外,扶着石岩大喊:“山神!”山神闻唤从文山牍海中钻将出来。他眼角糊着眼屎,头发乱如鸡窝,未及抬头,先喊了一句:“稍待稍待!”“莫催莫催!”山神一边盯着面前的谕帖锁眉凝思,一边撅开葫芦,磕出两粒逍遥丸,囫囵吞进嘴里。牛小强运动目力稍稍一瞥,窥见那谕帖上缘写着四个大字:基层减负。这时,一尊社令祠的符使冉冉飞来,站在门外敞声喊:“矮奴!”山神闻声把谕帖猛地一埋,急忙屁颠屁颠地跑出庙外,冲着符使作揖参拜。符使高高在上道:“奉上意传达两桩事。其一,这摞文书三日内办完。”山神歪头看了一眼那摞文书,竟比他的个头还高了一尺。“第二桩事,明日辰时到城隍庙赴会,要住会三日。”符使宣毕,拿出一张符牒甩到山神面前,高冷道:“签字!”山神颤巍巍执起笔,手臂呆呆悬在半空。他心中似有滚滚苦水,嘴边似有千言万语,落笔时却只化作两个极尽卑微的字:收到。符使拽过符牒,旋即腾云而去。山神见他走远,猛地挺直腰杆,嘴唇微微一张,吐出两个尽彰豪杰本色的字:“妈的!”发泄完怒火,山神偶一转身,惊呼:“强子?你何时来的?”牛小强急忙上前搭手,抱着文书刚踏进庙门,却不由得吃了一惊。却见山神庙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公文,吃了一半的剩饭堆放在地上,窄床上的被褥乱如塌山,整个庙堂活像一片惨烈的战场。再往里看,又见书架后隔了一个小间儿,透个缝去窥,却见小间儿里摆了一方“催缘七星桃花阵”,当中供着一尊月老像。那月老左手捏着赤绳儿、右手把着鸳鸯谱,长得慈眉善目。“狮驼岭废业,路到尽头发现只能天考。想起你也位列仙班,故来讨教一二。”“寒碜寒碜,我虽也是仙吏,但与牛小美那些正仙不可同日而语。我等山神土地、日夜游神、河伯江工,全都是最下等的散仙!”山神说罢撅开葫芦,把逍遥丸嗑得如同炒豆一般。“我等散仙,虽然也承天事,但只有仙籍,没有仙缘⋯⋯唉!一字之缺,天壤之别!你看看我,单身多年,连个保媒拉纤的都没有。”山神道:“太难太难,我有自知之明,所以走了迂回之路,响应天庭的支扶之策,先在牛拦山服务两纪,服务期满便能参加天庭的定向招录,还能加分呢!”“看来当仙是真的好,否则你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牛小强说罢又问:“若是参加天考,第一步该走么走?”“拿着照身帖,先去五千里外的东海报名投考。东海上有座皈依岛,岛上立着一张募仙榜,上面写着各个诏考的仙岗,有各路神殿、四方星宿,还有各地城隍、社祠……”“甚好甚好!斗部主调度天兵、定夺祸福。雷部更是监察三界、掌控生死。这俩部门包揽了一大半的天权。不夸张地说,考上斗、雷二部,在三界都可以横着走!不过考这两个重衙竞争太大,而且……”山神神秘一笑:“没什么,你还是效仿小美,考个城隍或者基层社祠吧,胜面大些。不过鼠疫过后投考者激增,真可谓龙争虎斗,任何一个仙岗想要拔得头筹,都须得九转功成!”听了山神的话,牛小强犹如夜半临渊。按照天考的寿元限制,他只剩一次考试机会,哪里还容他九转功成?“有没有可能……一次就考上斗、雷二部?”牛小强没有底气地问。山神连连摆手:“甚难甚难!你若愿去阴曹冥府当个狱差,倒有可能一考得中。冥府暗无天日,工作环境太过封闭和压抑,一直是投考冷门。”牛小强直摇头:“若是个监狱还则罢了,这可是地狱!”山神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你可以去无劣学宫报个课班,听说很管用。”无劣学宫牛小强倒是知道。昔日小美曾在那里报过课班,简直是天价。“天考旷日持久,没钱万万不行。吃饭住宿、投考报名、置籍买课,没有三五个造化可不成!”一个造化等于一百业果,一个业果等于一百功德,五个造化便是五万功德。只是挣这功德,靠的不是累行善事,而是劳心苦力。昔日小钻风巡山一月,只能挣个四千功德。如今他突遭失业,拖欠多年的薪酬化为乌有,此时此刻,这五万功德好似贴面矗立着的一座泰山。牛小强本想向山神借几个造化,但抬眼打量,山神穿的也只是又破又旧的布衫草履,午饭也不过是聊以果腹的清汤寡水。想来这位散仙也是俸禄微薄、堪堪自保。无奈,只好辞了山神、下了主峰,择径朝山腰去了。牛拦山周回六十余里,春天风光无限,入了秋却是一派荒凉。山腰处,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洞舍星罗棋布,那是牛拦山世代安泊之所。牛小强在一个狭小的山窟前久久驻足。他已记不清多久没回来过了。内心挣扎了片刻,缩身钻进了洞里。洞内奇寒,若非当中簇着一团篝火,早已冷得站不住脚。火旁,一形销骨立、有些驼背的母牛正俯身添柴,她满面沧桑、孤独且悲凉。多年不见,母亲老矣。看着她孤零零地守着火堆,牛小强竟动了恻隐之心。可当目光游至母亲头顶的牛角时,他眼里的柔情陡然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积怨成恨的怒火。母亲猛地回头,却是一怔。呆了半日,憔悴的老脸陡然绽彩:“小强!你回家了!”母亲看着儿子的冷脸,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荆篮,篮里装了一束青干草,用桑皮包裹好几层。小强本是不屑,目光懒懒掠过时,却被那抹乌青色狠狠勾住。他暗暗起疑:这青干草在秋冬可是稀罕物,贵得要死。母亲一介垦荒土牛,怎么买得起这等好食?母亲笑道:“好着哩!这些年,山中青壮都外出谋生,家中草地成片丢荒。我一狠心承包了五十亩,年年丰收!”牛小强暗自筹算:五十亩草地,每亩一年二百毛利,一年就是一个造化,五年刚好五个造化,刨去开销,正够天考!思量片刻,牛小强忙打开包袱,取出那包草籽、山果,见底部沾着泥土,遂匆匆拂净,递呈给母亲。小强是个善良的孩子,可因为他只长了一根癞角,相貌又怪异,牛拦山的乡亲们一直排挤他、嫌弃他,嘲笑他是疣猪、鬣狗,但他依然笑脸相对,绞尽脑汁地想要融入他们。小的时候,他曾把树枝削成牛角状,抹上桐油戴在头顶,满怀期待地走入牛群,结果却是自取其辱,贻笑至今。小强无数次地向她求证生父的身份,但每次得到的都是冰凉的沉默。不是她狠心,实在是小强的身世非同小可,它像一只狰狞老魔,一旦从口中逃脱,将会贻害无穷。独独苦了小强。那些污言秽语蚕食了他的笑容,苦苦求索身世而不得,令他怨念愈深。山果酸涩,细细品咂又无限甜蜜。这些年,小强对她越来越冷淡,就像一座千丈冰山。此刻,这山果、草籽不正是象征着这座冰山已在解冻消融,她安能不欣喜?母亲忽怔,旋即面露关切之色:“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母亲闻言双角一抖,怀中山果失力松动,牛小强箭步上前,飞手一托,堪堪将其稳住。“听说天考开销甚巨,可恨狮驼岭赖了我多年工钱,害我囊中羞涩。”“你我谈什么借,只是……我去年得了场怪病,掏空了所有积蓄,如今我全身上下只有三百功德。”牛小强脸色一沉,暗想:方才还说年年丰收,转眼又装穷叫苦,医馆杏林又不是吸血的老妖、吞金的猛兽,如何能榨走五个造化?分明是托词!“实不瞒你,我刚才见了小美的父亲,他的态度很坚决,通不过天考,我和小美只能告吹。”牛小强试图扒开母亲的钱囊。“儿,云在青天水在瓶,实在高攀不得,不如另寻良缘。”牛小强闻言心若寒灰,怒道:“天赐的良缘,才能长出唯一的正果,区区三五个造化,便吓得说出高攀之词,未免太没志气了吧!”母亲头一垂,怯声道:“天栽的良缘,长出的不一定是正果,也有可能是苦果。”母亲这话像一碗猛油泼中火头,牛小强大为光火,猩红着两眼道:“若是实在为难,就不劳你解囊了!”道罢钻进了偏洞,和衣躺在床上,把头一蒙,死死闭上双眼。床榻冰凉,牛小强的心更凉。离家以来,自己从未求过母亲,不成想第一次张嘴,就吃了这么大一瘪子。没钱便不能天考,不能天考就不能娶小美,关键还是钱。小美刚刚拜仙,恐怕攒不下什么钱。左思右想,只有母亲能助他破茧。一团怨气滞在胸口,堵得牛小强好不难受。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双眼,那团滞气瞬间散尽!四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对于目力超凡的牛小强来说,这黑夜与白昼一般无二!狮驼岭废业后,他本以为这双离娄眼再无用武之地,不成想今夜倒能派上用场。既然母亲不肯主动借钱,那自己何不主动取钱?虽然这种行径见不得光,但终究是借,不是偷!牛小强从床上爬将起来,蹑手蹑脚来到母亲的洞舍。母亲双眼沉沉闭着,胸廓随着吐纳一伏一起,看来睡得很熟。牛小强紧张极了,他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是借,不是偷!母亲的洞舍很小,一览无遗。牛小强一番心理建设后,鬼鬼祟祟地走向了一具木箱。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箱,朽木爆发出轻微的吱扭声,那声音此刻听来,竟比狂雷还闹耳。木箱被掀开一条缝隙,运目一看,里面除了几件破衣烂衫,再无他物。牛小强环视一圈,转而缩头塌腰钻进床底,把那竹篮、木椟、铁匣一一翻了遍,却俱是些破东烂西。这时母亲猛一翻身,牛小强猝然一惊,三魂登时丢了一对半!好在母亲只是翻了个身,不多时又鼾声微起。牛小强长长舒了口气,三魂六魄悉数归位,缓缓探出头来,又四下寻了一番,却仍旧无果。小强摇了摇头,只能讪讪作罢。正待他扭头将走时,忽然窥见明晃晃一宝贝!原来母亲刚刚翻身时,竟无意间把枕檐压得翘了一头,这无心之举,竟帮了牛小强一个大忙!牛小强狠狠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把那宝贝取了出来。可当他看清那宝贝时,脸上笑容却陡然一僵。那是一块白玉角镯,他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它是母亲最珍贵的东西。自己小时顽劣,曾引火烧了洞窟,母亲冒死钻入火洞,拼了命才把这块角镯救出来。也正是那次,这角镯摔裂一隅,至今留有微瑕,母亲为此郁郁寡欢了多日。这角镯值不值钱他不知道,但在母亲心里,它的价值远非五个造化可比。他看着熟睡的母亲,强烈的负罪感令他心下难安。他把那角镯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拿起不忍、放下不甘。良心与欲望恶斗了几个回合,终于还是落败。牛小强把心一横,抖着手将角镯抽了出来。他不安地回到洞舍,迅速装束行李,走至门口,又心有不忍,于是蹑手蹑脚地找来一张麻纸,留了半阕字,轻轻塞进母亲枕底。许是觉得不够郑重,他又当着母亲,把那留字口述了一遍:“他日成仙,原物奉还。”道罢,牛小强背起行李,掩了洞门,钻向了沉沉夜色之中。牛小强顾了一眼牛拦山,而后捻个诀纵起云舆,朝着西城城隍冉冉飞去。西城城隍庙里香火鼎沸、紫气蒸腾。还没到退衙的时辰,牛小强只好守在衙外枯等。他见云舆已玷染浮尘,于是纵起云头,飞至周边灵气充沛的养云山,花了五十功德,买了一颗辟尘珠掷入云舆。过不多时,云舆隆隆作响,约莫半刻的时间,云头、云蓬的浊气浮尘悉数散尽,那颗辟尘珠也身死道消,化为乌有。牛小强看了看焕然一新的云舆,甚是满意。刚欲下山,云舆却缠着他不肯走。垂头一看,却见舆头红霞微微闪烁,云身恹恹无力,想必是元气不足了。无奈,牛小强只好又拿出五十功德,买了一乾坤袋的灵气注入舆尾的气囊,不多时,乾坤袋渐渐空瘪,像块风干的猪尿泡,飘飘然飞走。云舆气足力勃,打了声饱嗝,再看时,已是灵光满面、神采奕奕。及至初刻,正逢退衙。一众仙家纷纷走向膳房,一个个背后浮着元光,手中拿着一口镌着云纹的铁质饭碗。这尊铁饭碗大有来头。它是由八卦炉锻炼的镔铁所铸,又经天工坊的仙匠精琢细磨,成型后又用天符罩护、云纹裱缀,其碗脚稳若石磐,质地不逊金刚,能浸水不锈、浴火不熔,凡间众生无不梦寐以求。牛小强用手指梳了梳凌乱的赤发,急急忙忙将云舆敛入手心,幻想起小美看到云舆时惊喜的模样。等了许久,眼见仙家已经散尽,却迟迟不见小美。牛小强有些心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这时庙门突然敞开,一对长角晃晃而出,牛小强猛地抖擞起精神,刚欲挥手,不料出来的不是小美,而是一位黄羊仙。牛小强按捺不住,凑近羊仙打躬问道:“上仙有礼,请问牛小美可在此署司职?”羊仙冷冷打量了牛小强一眼,目光斜落在他那根奇怪的独角上,警惕地问:“你是?你不会是她的……配偶吧?”羊仙长舒一口气:“小美在庙里,不过她马上要出长差,陪同斗部亢宿的雄牛天尉去调研,要去一个月呢!”羊仙话音刚落,一团七彩云舆忽然从城隍庙中腾出,裹着一阵风朝北方疾飞而去。那七彩云舆两丈七八尺长,华盖处紫气氤氲,透着一派奢华之象,远非牛小强那团小云舆可比。牛小强纵目一看,那腾云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牛小美!他两眼一亮,朝着那团云舆又蹦又跳、连连挥手,怎奈那云舆早已飞高,片刻之后便隐入天际。牛小强落寞地站在原地,那颗热腾腾的心陡然冷却。他抬起左腕看着定情手绳,怔忡半晌,缓缓抬起头,一双锐眼定定眺向北方,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皈依岛。” 后记
摆在小钻风面前的难题远不止考试。
天考需要一大笔钱;而他带着准备送给牛小美的云舆赶到城隍庙时,只看见她和另一位男仙,乘着七彩云舆远去。
牛小美究竟如何看待这段感情?
母亲为什么不能支持他参加天考?
那只白玉角镯,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明天,小钻风将前往皈依岛,真正踏上这条看不到终点的天考之路。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 ● ▬▬▬▬▬
We Promise
We Are Origin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