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抢天际线,深圳把未来藏进了几块石头



2026年初,由马岩松带领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深圳湾文化广场全面开放。项目总建筑面积18.2万平方米,地面上只露出九座形似巨石的建筑,散落在起伏的绿地间,仿佛被风雨侵蚀了亿万年的自然造物。


从哈尔滨大剧院到即将开幕的洛杉矶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马岩松一直以形态鲜明的建筑闻名。这次的深圳湾文化广场仍是一座形态鲜明的马岩松建筑,却跟他过去所有的建筑都有所区别。它没有唯一的正面和入口,公园、展馆、剧院、商业空间与通往海边的道路彼此穿插。人们不是站在建筑面前观看它,而是在行走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其中。


过去数十年,速度、高度与密度共同构成了深圳的城市形象。如今,在土地价值极高的深圳湾核心区,新的文化地标没有继续争夺天际线。



文 | Qiao

编辑 | 李靖越


故事、幻想和舞台



对深圳湾文化广场,马岩松的定义是“故事、幻想,同时也是一个舞台”。这个“舞台”首先由几块石头构成。花岗岩曲面之间的石材分缝、混凝土薄壳的天窗、突然出现的浅水池——这些具体的空间构成了留白的边界。


深圳湾文化广场坐落于高楼与海湾之间


边界之内,马岩松尽量把展厅做得“自由”一些,屋顶配合着起伏的公园、绿地呈曲面状,没有巨大的房梁和吊顶,建筑的消防喷淋系统、照明轨道、机电管线,都隐匿在井字梁结构体系里。


边界之外,是光、风、水波和人的流动,也是马岩松刻意制造的“陌生感”。深圳湾文化广场没有明确的正面,地面上的九块“巨石”也没有形成规整的秩序。远看,它们像经历了漫长风化的自然造物;走近后,尺度、角度与排布又显出人造的痕迹。“对于城市来说,它属于自然;对于自然来说,它又有一种异物感。”马岩松说。


这种介于自然与人工之间的状态,打断了人们对建筑的惯常判断。人无法立刻辨认它,也很难凭借既有经验决定该如何接近它,只能在行走中重新感受空间。


边界之外,光、风、水波和人的流动


所以深圳湾文化广场的大部分空间始终保持着低矮的姿态,不让人感觉到压抑,人无论走到何处都有一种“空间的包裹感”。与此同时,空间又有它独特的“精神性”,洁净、质朴,让光线讲故事。那个最高处净高三十米的展厅便是如此——洁白的混凝土薄壳,光从天窗蚕蛹般落下来。这是马岩松心中现代的精神空间,与古典的精神不同——“古典建筑是关于宗教的,人和神尊卑有别。每一个神都是高高在上,人就显得很渺小。我觉得现代空间应该让每个人感受到自己在天地中的一个位置。”


深圳湾文化广场四通八达,中间是剧院,南北两馆分立两侧,地下与通往地铁的“粉红大街”商业空间连接,还有“海湾通道”可以从城市腹地直达海边。它的入口特别多:从地面能进,从地下能进,从连桥上也能进。“它的流线在人脑里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可以随意穿行的地方”,就像海水穿过礁石。入口和路径被分散之后,建筑不再要求人按照预设顺序进入和参观。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目的选择路线,在行走中感受光线、地形以及与海的关系。“选择不同路径的时候,是以‘我’为中心的。‘我’感受到周边环境在变化,‘我’就变得很重要。”


晴日草坡间,行人悠然穿行


马岩松觉得,建筑师应该更像一个策展人:提供空间和氛围,但不规定其中必须发生什么。“每个人收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不一样,这才是更重要的。不然的话,一个公共空间都想把人变成一个样子,那公共空间的意义就不是我想象的‘公共’。‘公共性’是‘每个人都不一样,但大家还能聚集在一起’。”


创造“现代里的未来”


最初,在马岩松看来,深圳的建筑有些“扁平”。这并不是说它缺少高度,而是这座城市的大部分空间都集中建成于近三十年,“所以建筑都很现代”。快速建设塑造了今天的深圳,也让新的文化建筑面对另一个问题:当城市已经拥有足够多的高楼和地标,是否还需要用更大的体量证明自己的存在?


深圳湾文化广场所在的八个地块,如果按照商业开发的逻辑,原本可以建起密集的写字楼。最终,深圳决定在这里建设一座关于生活与设计的公共文化空间。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城市意志的表达。


人们在静水庭驻足留影


“建筑是一个独特的时代、一群独特的人的创造。”深圳湾文化广场馆长杜鹃说。马岩松也认同,深圳湾文化广场带有鲜明的时代感,只是它并没有重复这个时代对于高度、速度与规模的追求。“包括它跳脱时代的这件事本身,也是时代的一部分。”


每一次重要公共建筑的建设,都是一座城市寻找文化身份、建立自身“可识别性”的过程。在马岩松看来,当下的中国一面重新理解自己的文化,一面仍然保持着对未来的好奇。相比之下,西方不少城市的建筑已经趋于保守,因为“想象的代价太大了”,主动设置议题的角色也随之空缺。


而在中国,尤其是深圳,试验性的方案仍有被接受的可能。“城市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了,如果还没有那些高楼的时候,它可能不能从心理上接受这种设计。”马岩松眼中的深圳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对新的事物感兴趣,也愿意尝试。


建筑融于草木与自然共生


深圳有一种让马岩松格外欣赏的特质:自上而下的规划与自下而上的活力在这里并行不悖,同样有力,比如深圳红树林保护基金会——企业家、附近居民和数以千计的志愿者参与其中,构成了一股自下而上的城市力量。这让马岩松意识到,新的文化建筑不仅要回应深圳的现代化,也应该为人的活动和对自然的感受留出空间。


深圳期待的也不只是一座能够代表城市的文化地标,而是一座能够为未来设置议题的建筑。“它有一个野心,就是想定义未来。”但“未来”,并不是一种更加炫目的建筑形式,而是对工业革命以来城市逻辑的一次重新调整。


工业革命之后建立起来的现代城市,强调效率、技术与功能,也留下了大量彰显力量感的纪念物。巨大的火车站、一眼望不到头的机场、排列整齐的道路与建筑,都以相似的秩序组织着人的行动。人在其中更像机器上的螺丝钉,被规定好的路线和功能不断推动。


马岩松很早就感受到了这种尺度对人的影响。他小时候住在北京王府井附近的大甜水园胡同。有一次,他沿着长安街奔向天安门,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长安街的宽阔,“好像黄河、长江一样,感觉永远也跨越不过”。但只要转身溜进胡同,世界又忽然变小了。宏大的建筑和道路都在明处,占据着城市的中心;胡同里却到处是缝隙,“有很多自己的空间,做任何事都有可能”。


开放的公共空间铺展出城市日常


他想象中的未来城市,不再只追求整齐、效率与速度,而是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也不再只是服务于系统的“工具人”,而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独立个体。


有意思的是,这种面向未来的追求,在工业革命以前就已经发生过。工业革命之后,人们因为环境遭到破坏而重新谈论“回归自然”;但在马岩松看来,自然并不需要人,是人需要自然来拓展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中国古典文化早已把自然精神化、人文化,让山水不只是外部景观,也成为人认识自身的一种方式。


因此,深圳湾文化广场所指向的未来,并不只是不断向前,而是重新找回被现代城市打断的人、自然与精神之间的联系。建筑退到地下,路径不再唯一,光、风、水和人的活动重新成为空间的主角——这些看似回到过去的选择,也可能构成深圳下一阶段的城市方向。


三十年与亿万年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设计博物馆,深圳湾文化广场的场馆内容纳了更丰富的时间维度,有宋冬从世界各处搜集来的旧物、现代主义时期的家具、机器人展、以及深圳三十年来从模仿香港到“世界参与”的历史。“它把这个城市的时空感给拉开,让人觉得在各个时空中去穿梭是很自由的。我可以有很未来科技感的东西,也有小时候很日常的东西。不同的时间维度让城市有一种厚度。”


场馆内观众驻足观赏,触摸城市的厚度与记忆


展馆的首层公共空间内布置了充足的天窗与落地窗引入自然光。当走到有水的地方,就有光照下来,波光粼粼,仿佛在陆地上和天空在对话。“如果这建筑整体是一个大的交响乐,那这里就是很动人的一个小节。”一路上高低错落,长短不一,明暗变换,“一直在调动你情绪”。


空间激发人的感知力之后,人会在其中产生新的叙事。马岩松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从天窗从下往上拍,背景是蓝天,一位清洁阿姨正在擦玻璃。拍照的人配文说,她在清洁蓝天。“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想到是拍照的人。他们能对一个这么日常的事情有了一个新的视角,这有可能是这么一个空间的氛围带给你的。所有对日常的‘再发现’都是艺术。”


屋顶的起伏绿地上,人带着宠物、推着婴儿车随意走。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有人在坡道上散步,有人对着石头拍照聊天。“我觉得对话一开始,新的生机就开始了。它可能会在很长时间里,对一个城市的文化景观有一种持续影响。”


公共空间让城市焕发新生机


“我的满足感和意义感都来自于跟人的共鸣,我对其他的不是特别感兴趣。”他为每座城市寻找不同的空间语言,就是在写不同人的故事,而深圳最让他着迷的故事是时间本身。再次站在落成后的深圳湾文化广场之前,马岩松回想起第一次站在这片空地时的感受:“眼前的大海,远处那个山,真是亿万年前就在这了。”身后是三十年内长出的高楼大厦。三十年与亿万年之间的时空,被他折叠进了这几块石头里。


“这城市才多长时间?哪怕我从北京来,北京几百年,意大利罗马几千年,其实也只是一瞬间。”有些建筑已经变成废墟。“所以时间这个尺度还挺有意思。建筑最重要的是能把这座城市的时空感给拉开,让人觉得在各个时空中来去穿梭是很自由的。”


人在建筑中,自有新的故事发生


在不同人眼里,石头的像不同的事物。马岩松喜欢任意一种解读——远古和未来在足够遥远的时间轴上,本来就是互为镜像。“所有你没见过的东西都可以是未来。《降临》里一块巨大的黑石头竖着在空中飘着,你觉得它可能是未来,但也有可能它早就在自然界中存在了。”


马岩松不相信任何物质能永恒。但建筑的确比人更能跨越时间。“我们做一件事,给后代、给未来的人一个信号,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具体这个物质能不能恒久并不那么重要,但它能影响下一代人,他们也许被这个东西启发,做他们想要的创造,同时也能理解我们——看到这些高楼的同时,也能看到这么一个低矮的石头。”



运营编辑:万欣瑶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从“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到“人文风土季”,从“小城之春”到“你好,陌生人”,我们深信“人”是城市的目的与尺度。我们持续追问具体而微的问题,通过多元公共实践,邀请每一个人成为生活的创造者,重塑城市的人文价值。



三联人文城市联络方式:

官方公众号:@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视频号:@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小红书:@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网站:http://city.lifeweek.com.cn/

官方邮箱:cityaward@lifeweek.com.cn



文章原文

内容来自 三联生活周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

把喜欢的内容,留在你的新标签页。

打开我的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