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诗篇

2005 年,一部关于约翰斯顿生平事迹的纪录片《魔鬼诗篇》在圣丹斯电影节上映,最终赢得了那一年的最佳纪录片导演奖(视觉中国 供图)


在很多人心目中,一个人必须要有那么一点疯癫的劲头儿才配得上艺术家这个称号,比如割掉自己耳朵的画家梵高,以及年纪轻轻就切腹自杀的小说家三岛由纪夫都是如此。性格癫狂的古典音乐家倒是不多,因为古典音乐讲究规矩,对理性思维的要求非常高。现代音乐更看重艺术家的个性,所以出过不少患有精神疾病的音乐人,比如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乐队的创始人西德·巴雷特(Syd Barrett)和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乐队的创始人布莱恩·威尔逊(Brian Wilson)就是其中两个最知名的代表。他俩都曾因精神疾病遭到过歧视,好在大众很快就改变了态度,认可了他们的成就。



和他俩相比,美国歌手丹尼尔·约翰斯顿(Daniel Johnston)的遭遇就要令人唏嘘得多。约翰斯顿于1961年1月22日出生于加州,是家里5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小时候的约翰斯顿就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艺术天赋,尤其擅长绘画和钢琴。进入青春期之后,他的性格开始变得古怪,医生诊断他患了双相情感障碍。大学期间他暗恋班上的一位女生,但对方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这次失恋的经历对他的打击相当大,他把内心的苦闷转化成了一系列原创歌曲,并用一台价值59美元的三洋牌录音机把这些歌曲录成了一盘磁带,取名《痛之歌》(Song of Pain)。他亲自为这盘磁带画了封面,然后免费分发给任何感兴趣的同学。当时的他甚至不会拷贝磁带,每录一盘磁带都要重唱一遍。


因为精神状况不稳定,约翰斯顿大学没毕业就退了学,搬到了休斯敦和哥哥同住。他把哥哥家的车库改装成了一间录音室,又录制了一批新歌。几个月之后,他哥哥又把他托付给了同在得克萨斯州的姐姐,于是他再次搬了家,并在姐姐家的地下室里继续写歌录歌。和以前一样,他把这些新歌录在磁带上免费分发给路人。这盘磁带名叫《嘿,你好》(Hi, How Are You),封面画的是一只青蛙,一对眼睛像两根天线一般突了出来。他给这只青蛙取名“纯真青蛙杰里迈亚”(Jeremiah the Frog of Innocence),象征着一种不受世俗污染的纯真心灵。


《嘿,你好》


在姐姐家还没住满半年他又突然离家出走,骑着一辆新买的轻便摩托车跟着一个巡回马戏团去了奥斯汀(Austin)。在那里他因为占用公共厕所时间太长被人打了一顿,好心人把他送进了当地一家精神病院。出院后他没地方住,多亏一个宗教机构收留了他,帮他找了一间小公寓,这才没有露宿街头。

这次出走彻底改变了约翰斯顿的命运,因为奥斯汀是得克萨斯州的文化之都,民间音乐氛围浓厚,他分发出去的那些磁带终于找到了知音。不少当地乐队请他来给自己的演出暖场,他终于获得了上台当众演唱自己作品的机会,并因此而收获了更多的歌迷。


那段时间很可能是约翰斯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白天在一家麦当劳打工挣钱维持生活,晚上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写歌录歌。他在奥斯汀录制的第一盘磁带名叫《退休的拳击手》(Retired Boxer),封面上画的是一个脑袋被切成两半,露出脑浆的拳击手。他似乎想通过这个卡通形象告诉众人,他把自己的灵魂全都写进了歌里。


《退休的拳击手》


这盘磁带只有9首歌,加起来不到半小时的长度,其中最后一首歌叫《真爱终究会找到你》(True Love Will Find You in the End),旋律简单优美而又不落俗套,歌词积极向上,很好地代表了他当时的心情:


真爱终究会找到你

那时你会明白谁在用真心对待你

别难过——虽然我知道你会

但别放弃,直到那一刻来临

这承诺其实有个条件

只有当你也在寻找时,它才找得到你

因为真爱也在找你

可如果你始终躲在阴影里

它又如何认出你


True love will find you in the end

You'll find out just who was your friend

Don't be sad, I know you will

But don't give up until

True love will find you in the end

This is a promise with a catch

Only if you're looking can it find you

Cause true love is searching too

But how can it recognize you

Unless you step out into the light, the light…


这首不到两分钟的民谣风格的歌曲被公认为是约翰斯顿的代表作,曾经被无数音乐人翻唱过,其中就包括著名摇滚艺人贝克(Beck)和传奇民歌摇滚乐队威尔科(Wilco)。2024年公映的《小丑2:双重妄想》(Joker: Folie à Deux)也用了这首歌,由男主角的扮演者华金·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亲自演唱。


《小丑2:双重妄想》剧照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约翰斯顿在奥斯汀的那间小公寓没有钢琴了,于是他不得不改弹吉他。聪明的他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伴奏技巧,从此他上台唱歌就更容易了。其实他的钢琴和吉他水平都很一般,但他善于通过不断地重复来加深听众的印象,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法事后证明极为有效。


1985年,美国音乐电视台(MTV)播出过一档寻找歌坛新星的节目,摄制组在奥斯汀拍摄期间把约翰斯顿也拍了进去,更多的人知道了他。1988年,一家小型唱片公司邀请他去纽约录音。虽然结果并不好,但那次经历让约翰斯顿大开眼界,他想成为明星,他认为他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通过成名来解决,比如找一位女朋友。


其实当时他的精神疾病已经很严重了,经常幻想有魔鬼想要害他。多年的不良生活习惯导致他体重暴涨,健康状况也越来越差。医生给他开了很多镇静剂,但他觉得那些药让他失去了舞台上的疯劲儿,于是经常在登台演出前几天偷偷停药。有一次表演结束后,他父亲驾驶一架小型双座飞机载他飞回位于西弗吉尼亚州的家。因为好几天没吃药,飞行途中约翰斯顿精神病发作,强行把飞机的引擎关闭,并把钥匙扔出了机舱。幸亏他那位曾经担任过美国空军飞行员的父亲驾驶技术高超,成功地把这架失去所有动力的飞机迫降在一片小树林里。虽然飞机被毁了,但两人均只受了点轻伤。这件事终于让大家清醒了过来,强行把约翰斯顿送进了精神病院。


就在大家快要把约翰斯顿忘记的时候,又有一件事把他重新拉回了聚光灯下。著名垃圾摇滚乐队“涅槃”(Nirvana)的主唱科特·科本(Kurt Cobain)喜欢上了他的音乐,有段时间每次出镜都穿着印有那只青蛙的T恤衫。这件事被媒体一番炒作之后迅速提高了约翰斯顿的知名度,导致两家全球知名唱片公司伊莱克特拉(Elektra Records)和大西洋(Atlantic Records)居然为了这样一位患有精神病的过气歌手展开了疯狂的竞价。约翰斯顿最终选择签约大西洋唱片公司,原因竟然是他觉得伊莱克特拉旗下的“金属”(Metallica)乐队是撒旦的化身。


《魔鬼诗篇》剧照。“涅槃”乐队的主唱科特·科本(右)穿着印有那只青蛙的T恤衫


唱片公司没有想到的是,像约翰斯顿这样的小众歌手只有在特定的人群当中才有号召力,出了圈就没人认了。他在大西洋唱片公司出版的第一张唱片《乐趣》(Fun)在全美国仅仅卖出了5800张拷贝,于是公司很快就和他解除了唱片约。


虽然唱片卖得不好,但里面有首名为《傻爱》(Silly Love)的歌却非常动人,成为约翰斯顿又一首被大众知晓的歌曲。这首歌的音乐依然是民谣风格,旋律短而美,但歌词却阴暗了很多,看来出了一点小名之后的约翰斯顿反而比过去更加不快乐了: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知道自己能撑下去

我的心已经碎了,而破碎的心是没法再被打碎的

我来到你门前敲门

可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但我就是放不下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你觉得你不爱我,那一定是你错了

只要你对我微笑,就能让我的故事有个幸福的结局

我又来到你门前敲门

可你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这一切只是回忆吗?

还是说,我只是因为你而有点疯狂?

如果真的没有爱,我无法相信

我的内心混乱不安,只有你能让我解脱

我甚至不记得你是谁

你只是我曾见过的某个人吗?

因为我真的已经混乱不清

但我觉得,我还是爱着你


I've come this far and I know I can make it

Got a broken heart and you can't break a broken heart

I come knocking at your door

You don't love me anymore

But I just can't give up

'Cause I don't know what to do about it

You must be wrong if you think you don't love me

You could smile down and put a happy ending to my song

I come knocking at your door

You don't live there anymore

Is it just a memory

Or am I a little crazy for you?

If there's no love I just can't believe it

I got a troubled mind and only you can relieve it

I don't remember who you are

Are you someone that I saw?

'Cause I really am confused

But I think that I still love you


只有一件事让约翰斯顿感到欣慰,那就是他的画变得越来越抢手了。纽约、伦敦、洛杉矶、巴黎、柏林和巴塞罗那等城市相继举办了他的个人画展,经常是画展还没开幕,画作就已经被卖得差不多了。不过买他画的人很可能是看中了其中的投资价值,因为艺术品市场和唱片市场非常不一样,越是疯狂的艺术家往往越被追捧,背后其实只是一场金融游戏而已。


《魔鬼诗篇》剧照


2005年,一部关于约翰斯顿生平事迹的纪录片《魔鬼诗篇》(The Devil and Daniel Johnston)在圣丹斯电影节上映,最终赢得了那一年的最佳纪录片导演奖。这部纪录片的成功让约翰斯顿又一次火了起来,于是他再次上路,开启了一轮全国巡演。但当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巡演的艰辛加重了他的病情,他再次成为医院的常客。


2019年9月11日,约翰斯顿在睡梦中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58岁。他终生未婚,甚至从没交往过一个正式的女朋友,他渴望了一辈子的爱情始终没有到来。


《魔鬼诗篇》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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