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官场》第17章毕业答辩

第17章  毕业答辩

六月,毕业论文答辩。

地点在公共管理学院三楼的会议室。房间不大,一面墙是窗户,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条。另一面墙是白板,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答辩留下的几行板书,没擦干净。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五位教授并排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摆着打分表和钢笔。

周祈福是当天下午第三个答辩的。前面两个同学出来的时候,表情都不算轻松——一个被问了八个问题,答到最后声音都在抖;另一个被要求修改研究方法部分,答辩委员会给了"有条件通过"。候场的几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有人还在翻论文,有人闭着眼默念稿子,有人不停地喝水。

周祈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资料。他的论文他已经熟到不需要再看一眼的程度——每个数据、每个案例、每个注释,都在他脑子里。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推门走进去。

五位教授已经在桌后坐定了。楚怀远坐在中间,面前放着周祈福的论文打印稿,封面上贴着黄色的便签纸,做了几处标记。他看了周祈福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始。

陈述环节,周祈福用了十五分钟。他没有带讲稿,只带了几张PPT,投影在墙上的幕布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从研究背景到田野过程,从三个县的调研样本到一户人家的借贷纠纷,从材料流转的记录到他自己的几点想法,一环扣一环,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的论文题目是《基层办事流程中的信息传递与责任归属——基于中部某省三县的实地观察》。数据来自他本科四年参与的七次田野调查,覆盖三个县、十二个乡镇、二十七个行政村。他访谈过乡镇干部、村支书、信访户、扶贫干部、派出所民警,积累了上百份访谈记录。论文里写的最多的一户,是春风巷一个老人为了宅基地跑了七年,材料从村委会转到乡镇,从乡镇转到县里,又转回来,最后落在最初那个人手里。

他讲完之后,鞠躬,然后站到讲台一侧,等待提问。

第一位提问的是坐在楚怀远左手边的教授,姓吴,研究方向是行政法学。他推了推眼镜:"周祈福同学,你这篇论文核心是讲材料流转,但你觉得农户的问题为什么一直没解决?"

"因为我跟下来的这一户,每次材料转完一圈,都没有人真正去现场看过那块地。"周祈福说,"不是哪个人坏,是转完之后没人接了。我在论文里提了个笨办法——谁先接到,谁盯到结束。"

吴教授点了点头,在打分表上记了一笔。

第二位提问的是坐在最边上的教授,姓李,研究方向是公共政策分析:"你那个'谁先接到谁盯到结束'的办法,如果这个人自己也不去呢?"

"那就换人,并且把每一次流转都留纸质签字。"周祈福说,"再找外面的人来翻这些签字,两拨人互相看。这是我调研时一个老乡镇干部跟我说的土办法,我整理了一下。"

李教授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第三位教授问了他关于样本代表性的问题,第四位教授问了他关于记录真实性的问题。周祈福一一作答,没有迟疑。每一个回答都落在他跑过的村、坐过的门槛、记过的笔记本上。

楚怀远一直没有提问。他坐在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偶尔低头看一眼论文,偶尔抬头看周祈福一眼,表情平静。

直到其他四位教授都问完了,他才开口。

"周祈福,我问你一个不是论文范围内的问题。"

"老师请说。"

"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另外四位教授都看向了楚怀远,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周祈福。

回江南省。"周祈福说。

"去做什么?"

"还不知道。但不管做什么,我都会记得今天在这里说过的话。"

楚怀远看着他,停顿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答辩通过。"

没有更多的点评,就是这三个字。干脆利落。

另外四位教授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吴教授在打分表上签了字,李教授合上了论文,楚怀远站起来,向周祈福伸出了手。

周祈福握住他的手。楚怀远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出去吧,叫下一个同学进来。"

周祈福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剩下的两个同学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通过了。"他说。

那两个同学松了一口气,一个拍了拍胸口,另一个站起来开始整理领口准备进场。

周祈福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风一吹就哗哗响。树下有几个学生在拍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参加班级的毕业合影。他回到了宿舍,打开木箱,把那半本日记拿出来,翻到陈黑子写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日记,放回箱子里,锁好。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答辩通过了。论文写完了。大学四年结束了。

下一步,回江南省。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表情,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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