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传佛教为何痴迷于血肉祭祀?

律音Vinayaghosa,堂堂背我随馀子,微许知音一叶桐 查看知乎原文

当个例被无限放大时,我们需要质疑:所谓的“藏传佛教”是一个不可分裂的整体吗?如果是,那么问题中的主语是否可以被放大为“佛教”、“宗教”乃至“人类”?如果不是,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史实:

令人感慨的是,一千年前的藏传佛教也发出过类似的疑问。

后世藏文文献中保留有一份益西沃的“诰谕”。一位名为索多巴·洛追坚赞(1552-1624)的宁玛派僧人在其所著《关于前后弘期前译密法的争论——了义雷声》一书中收录了一篇《拉喇嘛益西沃诰谕疏论》。

这一诰谕被认为是拉喇嘛益西沃发给卫地咒师的一份宣言式公告,内容即是对当时卫地流行的一些密教修法如双修、药修、尸修等的严厉批评,劝告咒师们停止这些密法的修证。

拉喇嘛·益西沃

拉喇嘛·益西沃(947-1031),吉德尼玛衮之孙,扎西赞之子。其本名赤德松祖赞,不仅是吐蕃赞普王室的血脉,还是后弘期古格 - 普兰王国的开创者。古格 - 普兰王国地处西藏西部,相对中央的卫藏地区能够更为直接便利地接触迦湿弥罗与印度佛教,如益西沃执政期间曾资助仁钦桑波前往印度学习。

仁钦桑波(959 年 -1055)是西藏佛教发展史上一位非常重要的历史人物,被尊称为“宝贤译师”,对于佛教在西藏的第二次弘传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一生翻译了大量的显密经典,包括翻译、校订显教经典 17 部,论 33 部,密教经典 108 部,《大译师仁钦桑波传记》载:

他翻译了经、律、论、别解脱、《三百颂》、《大般若经》、《中般若经》
、《般若经二万颂》、《般若经一万八千颂》、《般若经八千颂》以及陀罗尼等无数的经典,并进行了编辑和整理。不仅如此,他还请求了无以计数的显密文献和教诫著作,翻译了许多关于大悲的教法。从这位堪布处请学这个,从那位班智达处求学那个等等,为避免字数太多,就不在此赘述了。在东印度,喇嘛大译师获得了尊名班·益希德。

仁钦桑波的成果收录于藏文大藏经甘珠尔与丹珠尔中。以仁钦桑波为分界线,他所编译的密乘被称为“新密”,此前的则称为“旧密”,因其成就卓越,被称为“洛钦”(即大译师)。

回到益西沃,在新发现的藏文文献《拉喇嘛益西沃广传》中明显记载了他的宗教主张及对戒律崩坏的感叹:

……然而,佛教如今却已临唯相期,陷入名存实亡之际。人们背弃正教经典,贪图享乐,不为利乐众生,只顾自我琐碎之事,放弃在世积德之法而不谋后世之福。佛法不兴,众生溺于恶道邪路,解脱无机,必堕入恶趣。中心和边疆各地,履行如来佛经者甚少……依照《圣菩萨之弟经》《戒律经文》《事部义理》或上世师尊所著典籍行业次第。

很难想象这是一份来自十一世纪的感慨。明代藏传佛教高僧廓诺·迅鲁伯在其 1481 年成书的著作《青史》亦感慨到:

虽是卫藏和阿里地区获得一些密咒的教授,然而行为错乱,远离空性三摩地 ,因此,发生所谓“交合解脱”和淫行等许多粗暴恶法……他迎请来许多善巧有成的班抵达到藏安置众人于清净正道中,而以方便消灭其罪过。阿底侠尊者也说:“初从大密续,勤励为遮故,密、智二灌顶,梵行不应受”。以此看来咒师在家的诸粗恶法,也是间接地作了遮破的。

古格地处阿里,正是苯教发源地,因此贯穿吐蕃的佛苯相争在古格王国也得以延续,益西沃时代阿里仍存有诸多苯教流,如“饵佐班德十八位”,《拉喇嘛益西沃广传》载:

正如此言,象雄古地普被苯教统治,盛行活体殉葬等恶俗。甚者,所谓“饵佐班德十八位”,持皆空观,倡“将手放入黑色牛角与放入黑色袋子无区别”之观点及淫渡说,视恶为善,恶行泛滥。此至尊法王,宽猛相济,根除一切非法之左道邪见。如《智胜经》《善恶明辨经》记载:此生信奉苯教,且借“鬼已临”行骗取财者,将堕入谢玛日地狱;此生信奉苯教,闭目谎言“汝之上师也”,将堕断根地狱;此生信奉苯教,怂人以杀戮牲畜祭鬼神者,将堕入斧斫地狱;此生信奉苯教,借丧葬之机行骗取财,或行医之时引诱弱者骗财者,将堕入铁栏地狱。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当今社会的诸多宗教套路与一千年前的乱象如出一辙。作为佛教领袖的益西沃明确反对苯教邪修,《拉喇嘛益西沃广传》载:

禁止僧伽修习邪门外道之法规:弘扬佛祖释迦牟尼教法、利乐众生,则唯独此正法可行,其余貌似正法之邪教谬说,皆应摒弃。不能学习邪密、邪教灌顶或秘笈、外道及其教义典籍、阿底巴、苯教、占卜、象雄典籍、伪天文历算等有异于传承教义、违背于量识内容,自己不修习,也不授教于人、不著书立言。若有修习或著书邪教教义者,要依法惩治:轻则罚其磕头百余忏悔,悔而不改,焚其所著,告三遍“切勿行邪”;对教化无果,恶念成性者,则被记作“邪教者此般下场”字样,流放他国。

除此之外,益西沃也严厉批评流行于卫藏佛教徒中的密教修法。益西沃在诰谕中强烈反对所谓的救度法、双修法、药修法、尸修法、供修法等种种邪咒,严厉谴责卫地修此类法的咒师不是大乘佛教徒。

布顿大师曾说:“益西沃虽分晓法相乘为佛法,但诸咒师作性交等颠倒行,遂怀疑此等是否为佛法。”所以才会派仁钦桑波等人去克什米尔求取真经。

此外,在布顿大师整理的藏地论师论著目录中,有一部益西沃与其侄孙悉瓦沃合著的《破邪咒论》。益西沃的诰谕中一再指斥卫地咒师所行为“邪咒”,全文不断在指责上述那些修法堕入邪道,要求他们放弃邪行,转入三藏之正行。

说到益西沃的侄孙悉瓦沃,不得不提及其兄长沃德——时任古格 - 普兰君王。11 世纪初,古格普兰联合政权的外部发展环境开始恶化。随着 10 世纪后半期西域喀喇汗王朝的伊斯兰化,其打击佛教,迫害僧众,引起周边地区的不安。

喀喇汗王朝与西域最强大的佛教国家于阗进行了为期数十年的战争,最终在 1009 年前后攻灭于阗。《突厥语大辞典》卷一诗云:

坐在小船上,我们渡过伊犁河
我们杀向回鹘人
我们劫掠了孟拉克人
我们向潮水一样涌出
我们席卷城市
我们破坏佛寺
我们对着佛头拉屎
我们发动夜袭
我们从各方出击
我们斩去他们的额发
我们杀死孟拉克人......

信奉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在灭亡于阗之后,推行伊斯兰化政策,大力打压佛教,造成于阗地区社会动荡不安,大量于阗僧人逃亡到古格将这一消息带到刚刚确立了佛教政治的古格普兰联合王国。

据《日光王统记》,古格君王沃德在 26 岁的鸡年(1021)征战于阗,与噶逻人的大军激战,最终击败了敌人,进驻于阗休整,并且在当地委派了部落、村镇的官员。此举成为佛教古国于阗的最后回光返照。

沃德之弟,悉瓦沃之兄的绛曲沃,为后弘期西藏佛教的发展亦做出了的最重大贡献。在绛曲沃的领导下,古格王国将后弘期初期迎请印度佛学大师阿底峡入藏传法的事业推向高潮。

阿底峡(982-1054),是东印度萨霍尔国人,也是 11 世纪前半期印度最著名的佛学大师之一,时任摩揭陀的超岩寺的上座。成书于 1283 年的《奈巴教法史》描写到:

与卫藏六弟子同时,阿里有名为拉喇嘛益西沃、希瓦沃、绛曲沃三位王者。当时,从天竺与泥婆罗方面除佛教徒外另有外道异教徒多人,用各种办法阻拦佛教传播。在吐蕃虽有传戒与听讲三藏者,由于大乘教法未圆满实行,乃派遣译师甲尊孙与那错,从必力噶玛拉希拉寺庙,邀请五十七名班智达中之最上顶饰,精于五明、具足三学、得十地之菩萨,尊者阿底峡来藏土,致使出家人发心,俗人遂成居士,贡献布施回向,亡人作七超荐,并为寺院佛像塔座开光,佛教乃如旭日东升。

关于《奈巴教法史》的介绍及发现参见拙文:

有哪些古籍是曾经失传,到近现代才被重新发现的?

这里简述一下阿底峡的生平:其 11 岁在那烂陀寺师从觉贤学习佛学,随后于王舍城跟密教大师阿缚都底波陀学习密法,尔后在超戒寺从那洛波钻研显密两乘。

29 岁在菩提伽耶摩底寺(另说奥坦多补梨寺)从戒护受具足戒,学习戒律,又从法护学习显教经典。

1013 年,阿富汗的穆斯林军队最后一次侵入印度前,他去金地岛(今苏门答腊)从法称学习密法,并去锡兰(今斯里兰卡)钻研大小乘经论和密咒。44 岁时返印度,出任超戒寺首座(大上座),声名极盛,位列超戒寺八贤之一。

阿底峡

1042 年,由藏地前来迎请的译师们的簇拥护送下,阿底峡尊者来到阿里,受到民众热烈欢迎。驻锡托林寺间,会见了阿里法王绛曲沃,并与仁钦桑布、那措等译师翻译经典。晚年阿底峡一直在西藏传法。

两年后,应仲敦巴之请前往卫藏地区弘法一年,接着至桑耶寺、拉萨、雅隆等地。在桑耶寺讲经传法时,翻译《摄大乘论》及《摄大乘论释》等多种经论。

仲敦巴

阿底峡尊者住藏十三年(1042-1054 年),大弘佛法,破斥邪论,为此后藏传佛教的流布奠立了良好而深厚的基础,尤其是在显密的次第及经论的研习上。1054 年阴历十月十八日,阿底峡示寂于聂塘,寿 72 岁,其对藏传佛教的影响不言而喻。

阿底峡尊者的学说以显宗为主,提倡戒律,尊尚净行,著有《菩提道灯论》共七十颂,阐述从学法到成佛的修习内容和阶段。在藏传佛教后弘期还处于分散杂乱时期时,该书提出了对整个佛教的系统看法,为噶当派的形成奠定了思想基础。

宗喀巴

阿底峡尊者圆寂后,其弟子建造聂唐寺,并将他对仲敦巴等人讲经说法的内容汇编为《噶当书》,成为噶当派和后来的格鲁派高僧必读书。因宗喀巴继承和发展其学说,创立了格鲁派,故格鲁派又称为新噶当派。

1076 年,沃德之子,阿里君王泽德及古格 - 普兰王国为纪念阿底峡尊者,在托林寺举行法会,成为藏传佛教后弘期的一件大事,史称“火龙年大法会”。

古格王室壁画

这是自 842 年统一的吐蕃王朝崩溃后,第一次得以齐集整个西藏各方政教势力参加的文化盛会。此举将古格的文治武功推向了顶峰,亦是藏传佛教后弘期里程碑式的壮举。《青史》载:

沃德的王子泽德在位时,于丙辰法轮大会,召集了卫、藏、康三区所有持法藏大师们,各尽其长转所有诸法轮。桑嘎译师所译的《 量释庄严论》也是在那时译出的……在法轮会中有惹诺译师、栗译师、穹波却准、真喀窝伽、峨·洛登协饶(即俄译师洛丹喜绕)、玛通德巴协饶等。

而《阿里王统记》中记载的与会人员的情况则要详细得多:

其时,迎自印度及克什米尔之班智达众,与大译师洛丹喜绕、章蒂达玛宁波及卫藏之善知识阿绛曲益西及随行者百二十一人俱。复有象雄瓦杰瓦喜绕等及古格、玛域之一切高僧大德至,于古格大转法轮三年。

我很想详细阐述藏传佛教的发展历史,但是碍于篇幅,只能简短介绍一下后弘期佛教两大起点之一的“上路弘法”,希望对众读者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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