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位于岛屿上的内陆国?
11~13 世纪,海南岛黎地的第一个霸主,「三十六峒联盟」或「三十六峒邦联」。

只凭互联网对海南史的刻板印象,此名称乍一看更像是所谓的「原始部落」。然而在实不在形,诸如林日举《海南史》等著作,都会告诉我们,它当是一个由若干氏族贵族共同统治、表现出明显封建化趋向的联盟式政治体,我们可以粗略理解为邦联;周围的其他邦联和峒,体量上虽稍逊色,但也在发生着类似的发展进程、形成着阶级统治等一切作为国家政权应当具备的要素。三十六峒联盟确乎是一个「内陆国」。
众所周知,「峒」(kom)则是黎地社会普遍的政治体,各有明确且不可随意逾越的地域疆界,下含若干村落氏族,我们可以粗略理解为酋邦。「三十六峒」未必是实数,后世士大夫也经常直接拿这个名字泛称整个黎地。但也正是因为峒并没有严格的面积标准,三十六峒联盟在历史上的主要存在时间里显然并不止有 36 峒。
史料没有给出联盟具体的形成时间,但它显然形成于唐代以来汉地对黎地的持续影响。早期的联盟可能还是由列位峒主合议,到了 11 世纪中期,联盟初步形成了一位权力稳固的的世袭盟主,带领联盟,向统治汉地的琼管安抚司表示臣服、换取承认。
「祖本化外,昨(泛指过去)于皇佑、熙宁间(1049~1078)归顺王化,弹压三十六洞黎人,捍御隘口,正系琼管喉舌之地。」
——《宋会要辑稿》
不难理解,正是汉人贩来的铁农具,让原本铜石并用的黎地社会愈发复杂,才得以形成跨出今日一县之外的广域政治体。获取琼管司的认可与保护,对联盟的贸易和扩张大有好处。
整个 11 世纪,「对黎地诸侯授予虚衔」都是一种临时性的做法,直到宋徽宗时期,宋廷才因鼓励峒主们进京朝贡,正式确立「土官」的概念。
徽宗政和七年八月十六日(1117 年 9 月 13 日),诏:
黎人久为琼管边患,今其入贡,颇有慕义之心,沿路券马、请给,可令所部监司守臣加等给赐,所到州犒设,务令丰备。授衣月近,特赐钱五百贯,令置寒服,候到畿甸,先具数申尚书省,于榷货务支幞头、帽子、公服、腰带给赐。
——《宋会要辑稿》
史料同样没有告诉我们三十六峒盟主具体朝贡的时间,但总之他们获得了「都统领」亦即「三十六峒都统领」的官衔。
由于特有的敷衍,现代学界往往只强调联盟在汉地角度里作为「土官」的一面,而忽略对它们自身的分析。那些长于抄书的学者,便只会将这类官衔,理解为琼管司行政系统下实在的机构——但事实上,这玩意儿没有任何直接作用,也并不属于或会形成任何政区,它单纯就是宋廷对受封黎地诸侯在地权力的一种承认。真正兼具「为宋廷招安」和「为峒主强调汉地权威背书」的,始终是具体的官服、敕书和赏金。
这个结论搁今天肯定会有人异议(哪怕他们对谭其骧在类似问题上的暴论深信不疑),但这事儿在古人眼里其实灵活得很:将整座海南岛都视为名义上的封疆,和实在拿黎地没办法并不冲突。
苏轼的儿子苏过,就曾详细地阐述过这种「化内 - 化外二象性」及琼管司的施政思路:
夫濒海瘠卤之地,屯三万人,且三岁粮,民何以堪之乎?且既得地,必郡县之也,而深山穷谷之中,豺狼魑魅之所凭,水土疾疫之为厉,岂华人之所能安也哉!
——(北宋)苏过《论海南黎事书》
虽然他和他爹只是在汉地呆着,对黎地仍然免不了刻板印象,但也已经对诸侯们的勃勃生机有所耳闻了。
籍其(黎人)众所畏服者,请于朝,假以一命,而岁与其禄,不过总十余人,岁捐千缗耳。今朱崖屯师千人,岁不下万缗,若取十一以为黎人之禄,可以罢千师之屯矣。且夫兵之所在耗于国,而又以启边衅也。
——(北宋)苏过《论海南黎事书》
联盟确实在蒸蒸日上。有史可考的第 4 代盟主王某去世后,他的妻子黄二娘继为盟主,在南宋前期的动荡中,她没有背刺琼管司,而是阻止周围各峒追随汉人冒险者许益进攻汉地。
......三代受朝廷告命,及至母黄氏承袭,弹压边界宁静。至绍兴二十年(1150)内,因琼山百姓许益结集作过,却依黎法传箭,逼胁诸生洞入火(伙)。母亲黄氏不敢失坠,亲往诸洞说谕,化外黎人各皆安静,莫肯同徒。
——《宋会要辑稿》
靠着在一系列边境冲突中始终站在宋军一边,联盟越来越受琼管司的信任和依仗,琼管司于是上表宋廷,封黄二娘为外命妇第十二品的「宜人」。
峒中有王(黄)二娘者,黎之酋也,夫之名不闻。家饶于财,善用其众,力能制股群黎,朝廷赐封「宜人」。
——(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
王氏居化外,累世立功边陲,皆受封爵。绍兴间,琼山民许益为乱,王母黄氏抚谕诸峒,无敢从乱者,以功封「宜人」。
——(元)脱脱《宋史》
1168 年,黄二娘自感年事已高,将盟主之位传给了她唯一的女儿王氏。1171 年,可能是黄二娘去世,王氏继承了母亲的宜人头衔。
至乾道七年五月十九日(1171 年 6 月 24 日),准□告琼管守臣言:
「汝以健妇自将,□盗宁息,旌以覢律,嗣其母封,弗懈益虔,培埴后福。可特封宜人。黄氏祗受,统领归化生熟黎獠,弗令侵犯省地。」
——《宋会要辑稿》
王氏的才略和施政与母亲类似,且似乎有意沿用母亲的权威(加上王黄一定程度上发音相近),同一时期的非官方记载中经常混淆母女俩。
而联盟还通过把控黎地深处的香木林、琼北低丘的隘口,和南渡江上游的水运之利,掌控了整个琼北的边境贸易,发展得颇为富裕。王氏甚至懒得领琼管司的赏赐,只要了承认性质的敕书。
(今)(王)氏祖父母及母黄氏自受官爵封号以来,逐月俸给不曾请领,惟藉朝廷敕旨抚遏诸洞。
——《宋会要辑稿》
1190 年,琼管司更是改流为土,将澄迈、临高两县近海咽喉的西峰寨,封给了王氏的表兄弟•黄二娘的侄子黄弼。
窃见澄迈县大寨,旧系王(黄)宜人镇遏一带黎峒,朝廷锡封旌表。
(今)其侄黄弼守寨历年,沉勇有谋,远近推服。欲望特补一承信郎名目,(令)专一弹压黎峒,请给并依正官,自此不必更行堂除知西峰寨人。
——《宋会要辑稿》

琼管司对联盟的高度信任,并不只是图省事或单纯对苏过所描述的招安战略的追求,也是因为北宋时期汉地由琼管司高度集权的状态已然不再。——但这玩意儿论起来涉及太多离题的东西,咱就不在这里多废话了。
总之,12、13 世纪之交的海南岛,尤其是北部地区,正处于一种合作共赢式的繁荣与和平。三十六峒联盟既是黎地的第一个霸主,也是大宋琼管司最仰赖的第一大土官。
琼管有令于黎峒,必下王宜人,无不帖然。
——(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
1202 年,王氏将盟主之位让给了她唯一的女儿吴氏。三十六峒联盟因此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极少数连续三代由女性君主稳定承袭的政权——这当然是巧合与氏族遗风的共同结果,尽管经常被一些脑子不灵的学者倒果为因。
吴氏的统治仍然稳固,1216 年,大概是母亲去世,她正式继承了都统领官衔。
嘉定九年五月四日(1216 年 5 月 21 日),诏宜人王氏女吴氏承袭,充三十六洞统领职事。
......(吴氏)经管一十余年,管干边面肃静,黎民安居。吴氏缴到母亲王氏告命及保官委保,寔系故王氏嫡女,向上别无合行承袭之人,系在条限之内。
——《宋会要辑稿》
嘉定九年五月,诏宜人王氏女吴氏袭封,统领三十六峒。
——(元)脱脱《宋史》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
依《宋会要》,11 世纪末到 12 世纪初这十年,琼管司先后有 5 名管帅(琼州知州兼安抚使,全岛最高长官)因为失政和贪腐被罢免;宋廷在此时前后,投放大量内地囚犯来岛上戍边,严重扰害了汉地社会治安;琼管司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恢复了北宋后期废除的商船尺寸税。
苦不堪言的汉地百姓无力起义,只能发挥传统艺能——润黎地、告黎状了。其情状正如 1179 年,管帅张颐老在报告盐科过重时所说:
自添(盐)额之后,出卖不曾及额,遂至倍科。以此民居逃移,深入黎洞,结为聚落,指引黎人攻犯县寨,劫掠村乡。
——《宋会要辑稿》
但是吴氏对宋廷过于忠诚,对这些汉人冒险者的诉求置若罔闻;她甚至纵容管帅万良耜的爪牙在联盟领地上滥收杂税,以至于境内的黎人百姓也怨声载道:
良耜不理民讼,营私黩货,差吏入峒骚扰,遂致黎民劫掠。
——《宋会要辑稿》
三十六峒联盟作为黎地的第一个霸主,周围那些小峒根本无力匹敌,联盟内部的主要峒主也不敢忤逆吴氏。只有联盟东南部一个叫王居起的峒主接纳了他们。
靠着源源不断来投的流民,王居起的实力日渐膨胀,屡次击败来伐的宋军,与琼管司周旋了十多年。
嘉定初,琼山逆贼王居起创乱,屡抚屡叛。
——(明)戴熺《万历琼州府志》
现存史料虽然没有直接告诉我们吴氏继承官衔之后的举措,也没有告诉我们联盟具体的灭亡时间,但三十六峒联盟显然对宋朝尽忠到了最后一刻。
显然是在1220 年前后,王居起最终灭亡了三十六峒联盟,因为史料告诉了我们当时管帅杨炎正的作壁上观:
诸黎猖獗,炎正撤兵不备,□黎大肆劫掠。
——《宋会要辑稿》
吴氏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联盟的领地也最终被王居起吞并。这个横跨三个世纪、沿袭近两百年的内陆邦联,最终画上了句号。
说句题外话,如果想更全面地了解整个海南的历史脉络,还烦请阅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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