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上交换比最夸张的战役是哪次?
1898 年 9 月 2 日,发生在马赫迪战争中的恩图曼战役,个人认为是交换比最夸张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单方面屠杀。五万苏丹战士手持长矛和剑,向英军的机枪阵地发起冲锋,五个小时后,战场上留下一万多具尸体,而英军只死了四十八个人。这场战役的交换比,大约为 1 比 200,在人类有记录的战役中,也很难找到类似的记录了。
这是人类真正迈入自动武器时代之前,最悲壮的一场战役。

苏丹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处境,处于两难的境地。
北边是埃及,自 1820 年起就通过穆罕默德·阿里的征服战争把苏丹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埃及帕夏在喀土穆设立总督,征收重税,抓捕奴隶,把苏丹的象牙和黄金源源不断地运往北边的开罗。但埃及自身也早就不独立了,1867 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后,英国和法国对埃及的财政控制越来越紧,到 1870 年代末,埃及实际上已经破产,债主坐在伦敦和巴黎的办公室里遥控着开罗的每一个决策。

当地部落不仅要向埃及总督缴税,还要忍受埃及总督背后的英国顾问们制定的现代化政策,英国派来的行政官员推行土地改革、强制征兵的现代化军队、以及一套完全无视当地伊斯兰传统的法律体系。对于一个以阿拉伯和努比亚部落为主、信仰伊斯兰教、社会结构建立在苏菲派教团基础上的地区来说,这种外来统治是一种从头到脚的侮辱。
1881 年,一个名叫穆罕默德·艾哈迈德的人在尼罗河上游的艾巴岛开始传道。
他三十多岁,出身贫寒,是个苏菲派教士,但不同于那些只会在清真寺里念经的人,他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他宣称自己是"马赫迪",伊斯兰教预言中将在末世降临、净化信仰并建立正义王国的救世主。在苏丹的沙漠和部落里,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了。对埃及统治不满的部落首领、被税收逼到绝境的牧民、以及无数渴望一个真主使者来拯救他们的普通人,纷纷前往艾巴岛向他宣誓效忠。

埃及总督最初完全没有把这个乡下教士当回事。
1881 年 8 月,他派了两支讨伐部队去艾巴岛平叛。第一支大约二百人,由一名埃及军官率领,被马赫迪的信徒用长矛和棍棒在沙漠里击溃。第二支约一千人,装备了新式的步枪,结果在卡迪尔山区被伏击,全军覆没。马赫迪的威望一下子从一个小岛的宗教导师上升到了民族解放者的级别。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埃及军队在沙漠和山地里作战的弱点,这些穿着欧洲制服、操着阿拉伯语但完全不懂当地地形的士兵,在苏丹部落战士的游击战术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1883 年,马赫迪的运动已经席卷了苏丹中部,马赫迪攻克苏丹第二大城市、科尔多凡首府乌拜伊德,西部苏丹全境失控,埃及当局震动。起义军自称“安萨尔(辅士)”,以伊斯兰圣战为旗帜,依靠沙漠游牧部落、底层农民壮大,装备了大量缴获的西式步枪,以及自制的长矛、弯刀。

时任埃及赫迪夫(总督)的陶菲克帕夏慌了,他在英国顾问的压力下,决定组建一支大规模远征军去彻底消灭马赫迪。这支远征军由英国退休军官威廉·希克斯指挥,希克斯是个有经验的军官,在印度和埃及都服过役,但他对苏丹的了解几乎为零。

这支远征军总计约一万余人,其中包括 7300 名埃及征召步兵(多为厌战且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苏丹本地征兵,军心涣散),800 名非正规步兵,近 1000 名骑兵,以及 10 门山地炮、4 门克虏伯野战炮、6 门诺登菲尔特多管速射机枪,还有 7 名英国军官、全套西式后勤辎重和大量的弹药补给。

希克斯率军从白尼罗河畔的杜埃姆出发,向马赫迪在欧拜伊德的根据地推进。他的计划是正面进攻,用数量和火力优势碾压叛军。但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选择了一条穿越沙漠的路线,认为这样可以缩短距离。
而马赫迪则因地制宜,为歼灭这支远征军,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战术,他们把远征军行军路线上所有的水井全部填埋,在水源里投毒,并将沿途的村庄居民全部撤离,断绝补给与饮水。沿路还散发传单宣扬马赫迪的“神力”,夜间又派出小股的骑兵持续地骚扰英埃远征军营地,猎杀掉队的士兵,制造恐慌,导致本来就军心涣散的埃及士兵大量逃亡。马赫迪义军甚至还收买了当地的向导,刻意带领希克斯大军偏离主路,深入缺水且灌木丛生的希甘林地死地,诱敌深入,作为最终歼灭敌军的战场。


1883 年 11 月 3 日,希克斯部队缺水多日,人马大量渴死,被四万余名马赫迪义军彻底包围在希甘灌木平原。此时的英埃远征军深陷绝境,多日的断水缺粮,加上马赫迪义军的昼夜袭扰,士兵们已经极度疲惫,大量埃及征召兵军心涣散、陆续逃亡,随军牲畜大量倒毙,部队战力大幅折损。危急之下,希克斯放弃突围机动,下令全军依托荆棘、灌木和辎重车辆搭建临时防御工事,摆出西式步兵空心方阵,将火炮、诺登菲尔特速射机枪部署在阵地关键位置,依托装备优势固守阵地。当日白昼至黄昏,马赫迪义军依托熟悉的荒漠地形,展开不间断的轮番攻势,步枪手隐蔽伏击,精准狙杀守军炮兵与军官,压制火力,而大量的义军步兵持长矛、弯刀分批波浪冲锋,不急于强攻破阵,持续消耗敌军弹药、体力与意志力,彻底封锁所有取水口与逃生通道。被困守军在烈日干渴、四面受敌的绝境中苦苦拉锯,身心濒临极限,伤员无人救治,缺水危机不断加剧,虽凭借现代化火力勉强守住阵地、击退所有正面冲锋,却彻底失去机动突围能力。
11 月 4 日夜,全军饥渴疲惫达到顶峰,军心彻底溃散,希克斯被迫率军连夜弃阵突围,漆黑林地中部队阵型大乱、四散走失,自相踩踏、溃散逃亡,义军全程尾随袭杀,部队彻底失去建制。
11 月 5 日拂晓,马赫迪义军发起总攻,冲破溃散的敌军阵线,指挥官希克斯及所有英军军官悉数战死,残余守军无力抵抗,全军彻底覆灭,上万英埃士兵阵亡,仅有极少数人侥幸逃脱,远征军所有武器、辎重尽数被义军缴获。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希甘战役。



希甘战役的消息传到开罗,震动了整个埃及的统治阶层。此时,英国人也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了,他们意识到,苏丹发生的并不是一般的叛乱,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有组织的反殖民起义。
马赫迪军在希甘战役后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物资之后,实力大增。马赫迪本人从欧拜伊德迁到了喀土穆对岸的恩图曼,开始建立一套行政体系。他颁布法令,废除埃及的税收制度,实行伊斯兰教法,组建了一支以部落为基础的常备军。到 1884 年初,他已经控制了苏丹的大部分地区,除了喀土穆等几个被围困的城市。

英国政府面临一个抉择,最简单的做法是放弃苏丹,让埃及从这块亏损殖民地里抽身。但是苏丹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它控制着尼罗河上游,而尼罗河是埃及的生命线。如果苏丹落在一个反英的伊斯兰政权手里,埃及的供水安全就成了问题。与此同时,英国国内还有另一种声音,"我们不能被一帮野蛮人赶出去",这种帝国的荣誉论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公众舆论中是很有市场的。
就在这种犹豫中,英国政府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认为是灾难性的决定,派遣查尔斯·乔治·戈登将军去喀土穆。

戈登在中国是个传奇人物(熟悉太平天国历史的朋友们应该不会陌生),他指挥的"常胜军"在镇压太平天国中立下大功,甚至被清朝的同治皇帝授予了黄马褂,所以在中国他被称为"中国人戈登"。但在苏丹,他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1884 年 2 月,戈登到达喀土穆,名义上是去组织埃及军队撤离苏丹,但他一到就改变了主意。他相信喀土穆可以守得住,而且他个人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责任感,他不能抛弃这座城市的居民。戈登向伦敦发了一系列电报,要求增派援军,但英国政府内部意见分歧,援军迟迟不来。
1884 年 3 月 13 日,马赫迪数万义军完成水陆合围,切断喀土穆对外交通,围城正式开始。
喀土穆人口约五万,守军仅七千余人,包括埃及与苏丹的士兵。戈登凭借自己工程师的专长,利用青尼罗河与白尼罗河天然屏障,在城市南面构筑了三角防线,修建壕沟、胸墙与棱堡,布置尖桩、碎玻璃与地雷,并用七艘蒸汽炮艇来控制河面。他组织出击搜粮,一度缓解了补给压力,但是在 9 月的一次远征中遭到惨败,损失了上千人和手下最好的指挥官。
戈登多次向开罗求援,首相格莱斯顿起初不愿增兵,直至国内舆论与维多利亚女王施压,才在 7 月委任沃尔斯利组建尼罗河救援远征军。

1885 年 1 月 25 日夜,尼罗河水位大幅下降,原本阻隔敌军的护城河近乎干涸,五万马赫迪义军分两路发起总攻,一队涉水翻越城北薄弱城墙,而主力则猛攻马萨拉米耶城门。饥饿和疲惫不堪的守军根本无力抵挡,防线迅速崩溃。1 月 26 日清晨全城失守,城内六千多驻军以及四千多平民惨遭屠戮,而戈登在总督府楼梯处被义军长矛刺死,头颅被割下示众。两天后,两天后,沃尔斯利先头部队(包括基钦纳与贝雷斯福德)抵达喀土穆,但为时已晚,只能原路返回。

戈登的死在英国引发了爆炸性的舆论反应。
报纸头条 screaming "Gordon Avenged!"(为戈登复仇!)的呼声从伦敦到曼彻斯特响彻全国,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发话,要求政府采取行动。格莱斯顿政府因为救援不力而倒台,而戈登则被塑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帝国殉道者。但此时的英国政府正陷入埃及和其他殖民地的泥潭,根本无力再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苏丹战争。

所以英国选择了等待,而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在这十三年里,马赫迪国经历了从兴起到内部僵化。
穆罕默德·艾哈迈德本人在 1885 年 6 月,也就是喀土穆陷落后不到半年就因伤寒去世了。他的继承者是哈里发·阿卜杜拉·塔阿希,一个更务实但也更专断的统治者。阿卜杜拉维持了马赫迪国的基本框架,继续以伊斯兰教法治理国家,但他的统治越来越依赖强制和恐怖。任何异议都被迅速镇压,部落之间的矛盾被刻意挑起以维持中央权威。苏丹史学家伊斯马特·哈桑·祖尔福在《卡拉里》一书中记录了许多关于这一时期部落反抗和哈里发镇压的口述史料,显示这个"千年王国"远非其宣传中描绘的乌托邦。

与此同时,英国和埃及在马赫迪国的北部边界维持着一条不稳定的停火线。埃及军队在瓦迪哈勒法和栋古拉一带驻扎,偶尔与马赫迪军发生小规模冲突。马赫迪国试图向北扩张,但始终未能突破埃及的防御。英国利用这十三年做了两件事,一是在埃及重建了一支由英国军官训练和指挥的"埃及军队",二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 1890 年代中期成熟了,当时的欧洲列强正在疯狂瓜分非洲,"从开普敦到开罗"的纵贯非洲计划成为英国帝国政策的核心目标之一,而苏丹正好卡在这条路线的中段。如果英国不控制苏丹,法国人从西非向东扩张、或者比利时人从刚果向北渗透,都会威胁英国的非洲战略(帝国主义的分蛋糕)。同时,戈登之死的耻辱在公众记忆中从未消散新上台的索尔兹伯里保守党内阁比格莱斯顿更倾向于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


1896 年 3 月,基钦纳将军奉命率领一支英埃联军从埃及南下。基奇纳不是那种靠骑兵冲锋和个人勇武出名的将军,他是一个工程师,一个组织者。他明白,在苏丹作战的最大困难不是敌人,而是距离。从埃及边境到喀土穆有将近一千英里,沿途几乎没有基础设施,所有补给都靠尼罗河运输,而英国在 1884 年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后勤崩溃。

基钦纳的解决方案是铁路,他从瓦迪哈勒法开始,沿着尼罗河修建了一条长达三百八十英米的军事铁路。这条铁路穿过努比亚沙漠,跨越峡谷和干涸的河床,把补给线直接延伸到前线。铁路的修建速度令人惊讶,英国和埃及的工程兵在沙漠里日以继夜地工作,用蒸汽机车和骆驼队运输铁轨和枕木。到 1898 年初,铁路已经通到了阿布哈米德,距离喀土穆不到三百英里。这是工业革命对沙漠战争的一次革命性改造,以前需要几个月的补给运输,现在几天就能完成。
基钦纳的这支远征军的核心是英国正规军,大约八千到八千五百人,来自英国本土的各个团。其中包括皇家步兵团的精锐营、苏格兰高地团、以及皇家炮兵和机枪部队。这些士兵装备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包括李 - 梅特福德步枪,这种步枪使用弹仓供弹,射速比老式的单发步枪快了好几倍。还有当时最先进的马克沁重机枪,水冷式,帆布弹带供弹,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以及十二磅和十五磅速射炮,使用无烟火药,射程远、精度高、射速快。另外,尼罗河上有一支由十多艘内河炮艇组成的舰队,其中几艘是装甲的,装备了速射炮和机枪。这些炮艇在河上来回游弋,提供移动火力支援,还可以运输伤员和补给。



英军的弹药也值得一提。1897 年,英国陆军正式 adoption 了 Mk IV 空心弹头子弹,也就是俗称的"达姆弹"。这种子弹的弹头有一个中空的尖端,击中人体后会在体内翻滚、扩张,造成巨大的空腔创伤。1898 年初的阿特巴拉河战役中,英军就已经使用了这种子弹。在恩图曼,英军步兵的李 - 梅特福德步枪和机枪都配备了 Mk IV 弹药。英国军事史学家迈克尔·巴索普在《尼罗河战争》一书中指出,达姆弹在恩图曼的效果是毁灭性的,但丘吉尔后来在《河上战争》一书中为这种子弹辩护时提出的理由,"野蛮战争中敌人拒绝承认伤口",本身就说明了这种武器的非人道性质。

除了英国正规军,基钦纳的部队中还有大量埃及和苏丹士兵,约一万七千到一万八千人。这些部队由英国军官指挥,装备相对落后,多数使用老式的马蒂尼 - 亨利单发步枪,但纪律和训练已经有了很大提升。其中埃及骑兵和苏丹步兵在后来的战役中表现相当出色,证明基奇纳的训练体系是有效的。
而在山脊的另一边,哈里发·阿卜杜拉聚集了他的主力。关于马赫迪军的具体人数,各史料记载略有出入,丘吉尔在《河战》中估计恩图曼战役时哈里发投入了约五万两千人。后来的历史学家如巴索普认为实际参战人数约为四万到五万,其中哈里发自己的"黑旗"部队约一万两千人,是马赫迪国最精锐的战士,穿着黑色的长袍,装备也相对较好,多数人至少有一支步枪,另外还有绿旗、红旗等各部,来自不同的部落和地区。这支军队中大约三千人有马,多数是骑兵。步兵的主力武器是长矛和剑,还有一些圆盾和锁子甲,这些装备在十四世纪也许算先进,但在 1898 年已经过时了四百年。少数人装备了缴获的埃及步枪,主要是前装式的施奈德或马蒂尼 - 亨利单发步枪,但弹药极其稀缺,很多人在战斗中只能打几枪就冲进肉搏。

马赫迪军的战术核心是一往无前的冲锋,他们相信真主的意志会保护他们穿越英国人的火力网,他们相信死亡在圣战中是通往天堂的捷径。这种信仰驱动下的冲锋在希甘战役和阿布克莱亚战役中曾经取得过惊人的成功,当埃及军队被混乱和恐惧吞噬时,马赫迪军的勇猛确实可以弥补装备的差距。但在恩图曼,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混乱的埃及军队,而是一个已经标定好了射程,布置好交叉火力的现代化阵地。
1898 年的春夏,基奇纳的部队稳步向南推进。阿特巴拉河战役在 1898 年 4 月 8 日打响,马赫迪军约一万四千人被击溃,伤亡惨重。

注:阿特巴拉河战役(Battle of Atbara)发生于 1898 年 4 月 8 日,是马赫迪战争(第二苏丹战争)中的决定性转折点。英埃联军(约 10,000 人)在赫伯特·基钦纳将军的指挥下,夜袭并击溃了马赫迪派埃米尔马哈茂德驻守的营地,打死约 2,000 名马赫迪战士,为随后英军重新征收苏丹铺平了道路。
恩图曼,喀土穆对岸的城市,马赫迪国的首都,已经近在眼前。哈里发·阿卜杜拉面临的选择很残酷,到底是放弃恩图曼,向北撤退到沙漠里打游击,还是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在城外与英军决一死战。

据苏丹史学家祖尔福记载,1898 年 9 月 1 日晚上,哈里发在恩图曼的宫殿里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与会者包括他的主要埃米尔(将领)和部落首领。会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一些埃米尔,包括奥斯曼·迪格纳和阿里·瓦德·赫卢,建议趁夜发动袭击。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英军的优势在于远程火力,马克沁机枪在五百码外是无敌的,但在黑暗中,英国人无法精确射击。如果马赫迪军能在凌晨三点摸黑发起冲锋,利用夜色掩护接近到几十米的距离,那么长矛和剑反而比步枪和机枪更致命。从纯战术角度看,这个建议是合理的。英军的阵地虽然在平原上背靠尼罗河,但夜间视线受限,炮兵无法标定射击诸元,机枪也只能盲目扫射。一旦进入近战,人数优势和信仰驱动的勇猛就可能扭转战局(实际上就是赌一把)。
但哈里发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坚持要在清晨发动正面进攻,理由是真主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赐予胜利。他的将领们服从了命令,尽管心里并不认同,祖尔福在《卡拉里》中引用了一些与会者的战后回忆,显示这次会议上的分歧是真实的,而且哈里发的决定更多是出于宗教信念而非军事判断。
这个决定是致命的,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军事史家后来反复推演,如果马赫迪军在凌晨三点发起夜袭,基奇纳的部队可能会遭遇一场灾难,因为英军的阵地虽然修建了胸墙和壕沟,但在黑暗中,机枪和炮兵的优势会被大幅削弱,而一旦马赫迪军突破防线进入混战,英国正规军的训练优势也会被抵消。但哈里发选择了在清晨的阳光下,让他的战士们在开阔的平原上,向一个已经标定好了射程、布置好了交叉火力的现代化阵地发起正面冲锋(让我想起了《战马》里的骑兵冲锋)。
一场可能改变历史的战役,最终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9 月 1 日夜里,基钦纳的部队在凯雷里平原上展开。他们背靠尼罗河,两翼有丘陵掩护,阵地呈一个弧形,围绕埃盖加村布置,英国和埃及的骑兵部署在两翼。而尼罗河上的炮艇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火。机枪手检查了水冷套筒的水位,把帆布弹带穿进枪机。炮兵观察员用望远镜反复测距,在山脊上标记了射击诸元。士兵们在胸墙后面躺下,等待天亮。
9 月 2 日清晨,太阳在六点刚过就升起来了。凯雷里平原的雾气开始消散,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和金黄色的沙地。大约六点半,马赫迪军的左翼,主要是奥斯曼·迪格纳指挥的部队率先发起冲锋。白色的长袍在晨光中像一片海浪,从索加姆山的山脊后面涌出。鼓声和号角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战士们的呼喊,他们排成密集的纵队,举着白色的旗帜和各色军旗,向英军的右翼阵地大步走来。

大约二十发炮弹在第一分钟内砸进了冲锋的马赫迪军,爆炸的气浪把人和沙一起抛向空中。有的炮弹在空中炸开,把钢珠和弹片泼向密集的队列,有的直接扎进沙地,掀起红色的尘土和血雾。白旗倒下,又竖起来,因为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尸体继续推进。当他们翻过山丘,完全暴露在英军视野中时,整个纵队的惨状像一幅被撕裂的画。
然后步枪的齐射开始了,当时的英军采用了一种叫做“受控齐射”的战术,就是有控制的排枪射击(士兵们分成若干排,轮流射击,保持持续的火力输出)。而阵地上的马克沁机枪也开始吐出火舌,马赫迪军的战士们在五百码外就开始被成排击倒,有些人甚至没走到八百码以内。
第一波冲锋在英军阵地前几百米处崩溃了。战场上留下了数千具尸体,白色的长袍被血染成了红色。但马赫迪军并没有退缩,大约八点半,第二波更大的冲锋开始了。这一次,哈里发投入了他的"黑旗"主力,约一万两千名最精锐的战士,直接向英军中央阵地发起进攻。与此同时,阿卜杜拉·阿里·瓦德·赫卢指挥的红旗部队试图绕过英军的左翼,从侧翼发起攻击。这是马赫迪军最后的全力一击。如果黑旗部队能突破中央,或者红旗部队能切断英军的退路,战局也许还有转机。


但就在这个时候,英军的阵线出现了一个危险的缺口。基钦纳当时正指挥部队向恩图曼城推进,他似乎没有完全意识到哈里发的左翼部队,就是阿里·瓦德·赫卢的人仍然潜伏在克雷里丘陵后面,位置正好在英军行军纵队的侧后方。如果这支部队同时发动进攻,基奇纳的军队可能会被切成两段。后来的军事史学家普遍认为,基钦纳在这个时刻犯了一个战术错误,他过于急于占领恩图曼,以至于没有确保自己的侧翼安全。
在这个关键时刻,赫克托·麦克唐纳准将展现了他卓越的战术才能。

麦克唐纳是一个从士兵一步步晋升上来的苏格兰军官,他指挥的埃及 - 苏丹旅位于英军纵队的尾部。当阿里·瓦德·赫卢的红旗部队从丘陵后面涌出,试图攻击英军后方时,麦克唐纳迅速把他的旅从前进行列中抽出,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面向侧翼建立防线。他的苏丹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个机动,对于一支由英国军官指挥的非洲部队来说,这种临场反应是相当惊人的。他们用排枪和机枪火力迎头痛击了马赫迪军的侧翼进攻。马克沁机枪的交叉火力把冲锋的战士成排扫倒,而麦克唐纳的部队自身伤亡极小。后来的军事史家评论普遍认为,如果不是麦克唐纳的临场反应,恩图曼战役的结果可能会惨烈得多,因为基钦纳的纵队当时正分散在几英里的行军中,如果侧翼被突破,英军的损失将远超实际数字。
与此同时,战场中央发生了整个恩图曼战役中最戏剧性的一幕,那就是第 21 枪骑兵团的冲锋。
这个团是一支相对年轻的新部队,此前从未参加过实战。而时年 24 岁的,后来叱刹风云的二战三巨头,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当时就在其中,担任一名骑兵中尉,同时兼任《晨报》的战地记者。


早上大约九点,基钦纳将军命令第 21 枪骑兵团追击一支看起来只有约七百人的马赫迪军后卫部队。三百五十名骑兵排成横队,开始向平原上的一小群白色身影发起冲锋。丘吉尔后来写道,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追击行动,"几乎是一次演习"。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一道深深的地表裂缝——一条干涸的河床,一条 khor——出现在原本看起来平坦的平原上;从里面,带着哑剧效果般的突然性和一声尖利的喊叫,涌出一堵密集的白色人墙,长度几乎和我们的正面一样宽,纵深约十二排。二十名骑兵和十几面鲜艳的旗帜像变魔术一样从地里冒了出来。"
——温斯顿·丘吉尔 《河上战争》
注:在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的地理学中,Khor(或 Khawr)通常指代季节性河流沖刷出的干涸河道、水道或入海口的潮汐湾
那条当地人叫做"khors"的季节性河道,居然隐藏了大约两千名马赫迪军战士,而正在冲锋的第 21 枪骑兵团恰好正面撞上了这个伏击圈。接下来的几分钟非常的混乱,由于 21 枪骑兵团的冲锋速度太快,根本无法停下或转向,他们径直冲进了人群。长矛对马刀,剑对刺刀,在飞扬的尘土中展开了残酷的肉搏。丘吉尔后来回忆,他在冲锋中换了武器,因为肩膀的旧伤,他把军刀换成了左轮手枪。他开了枪,砍杀,策马穿过人群。有一个瞬间他看见一名受伤的骑兵被敌人从马上拖下来,立刻被长矛刺穿。鲜血喷在白色的沙地上。战马在尖叫,人也在尖叫。
第 21 枪骑兵团最终冲出了伏击圈,但代价惨重。他们损失了一百一十九匹战马,七十人伤亡,其中二十一人阵亡,这是整个恩图曼战役中英军伤亡最高的单位。整个战役英军总共只有四十八人阵亡,第 21 枪骑兵团就占了将近一半。三名骑兵因为在战斗中营救受伤战友而被授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托马斯·伯恩,一名来自贝里克郡的骑兵,在冲锋中救下了莫利纽克斯中尉,这个事迹后来登上了英国各大报纸的头条。



到上午十一点半,战斗基本结束了。从第一发炮弹落到马赫迪军头顶,到最后一批冲锋者倒在机枪火力下,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小时。哈里发·阿卜杜拉的军队被彻底摧毁了。战场上留下了大约一万零八百具尸体,按照丘吉尔和其他目击者的估计,伤者至少在一万六千人以上,而英国和埃及方面的总损失是四十八人阵亡、三百八十二人受伤,这个数字差距之大,令人窒息。而且这还没有计算被俘的人数(大约五千马赫迪军战士投降或被俘),如果把伤亡和俘虏加在一起,马赫迪军在这场五小时的战斗中的损失接近三万,而英埃联军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样,恩图曼战役结束了——这是科学之武器战胜野蛮人最辉煌的胜利。在五个小时之内,有史以来最强、装备最好的野蛮军队,被一支现代欧洲力量摧毁和驱散,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风险极小,胜利者的损失微不足道。"
——温斯顿·丘吉尔,《河上战争:苏丹再征服史》(The River War: An Account of the Reconquest of the Soudan),伦敦,1899 年。
三天后,9 月 5 日,丘吉尔和图利巴丁侯爵一起骑马巡视战场。他在书里写下了那段令人难忘的文字:
"尸体肿胀到了几乎巨大的比例……景象骇人。气味使恐怖倍增……我们谨慎地靠近他们,手里拿着手枪,检查他们的状况。图利巴丁有一个大水壶。他下了马,给每个人喂了几滴水,直到全部喝光……有些伤者非常口渴。如果能在每个颤抖的、发烧的身影面前放上一大桶清澈凉爽的水,那该是多么令人感激的景象。其中一个人双腿中弹。子弹——一颗马蒂尼 - 亨利子弹——嵌在右膝骨里。整条腿都僵硬了。我们给了他一口水喝。你不会想到,一小杯水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快乐。"
——温斯顿·丘吉尔,《河上战争》,1899 年
战后的清理工作持续了数日。
英埃联军的士兵,包括英国正规军和埃及 - 苏丹部队,奉命在战场上"确保没有威胁",这实际上意味着对伤员进行最后的处决。许多马赫迪军战士只是装死,等英军走过后再爬起来偷袭,这种战术在阿布克莱亚战役中就出现过,英国士兵对此的回应是毫不留情的。一些目击者记载,马克沁机枪的轰鸣停止后,战场上的枪声又持续了好几天,那是巡逻队在清理幸存者。G.W. 史蒂文斯是随基钦纳军队行动的战地记者之一,他在 1898 年出版的《随基钦纳到喀土穆》一书中写下了这段评价:
"我们的人完美无缺,但那些德尔维希(马赫迪军战士)超越了完美。这是为马赫迪主义与我们作战的最大、最好、最勇敢的军队,它死得配得上马赫迪主义赢得并长期保持的那个庞大帝国。"
——G.W. 史蒂文斯,《随基奇纳到喀土穆》(*With Kitchener to Khartum*),伦敦,1898 年。
托马斯·帕肯汉姆在《瓜分非洲》一书中写道,恩图曼证明了西方军械的价值,特别是大炮和马克沁机枪,它们首次在一场大规模会战中被使用,而军事纪律战胜了数量和狂热。但帕肯汉姆也指出,这种胜利伴随着某种道德上的难堪。基钦纳在战后下令毁坏马赫迪的陵墓,把马赫迪的尸骨挖出来扔进尼罗河。丘吉尔对此提出了批评,他在《河上战争》中指责基钦纳将军和他的军队背离了那种文明社会对待对手自由和尊严的尊重,而这种尊重恰恰是英国文明和帝国统治苏丹的唯一正当理由。
英国军事史学家西里尔·福尔斯在 1953 年的《百年战争》(《A Hundred Years of War 1850-1950》)中评价说,恩图曼战役是英国帝国主义军事霸权的顶峰之一。但这个顶峰也预示着某种终结,十五年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索姆河战场上,英国人自己成了马克沁机枪和重炮的靶子。那一天,他们一天之内伤亡六万人。
科技这把刀,不分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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