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考古发现中有没有什么重大发现让人觉得不真实?

汉朝古墓里挖出来的地犀鸟。

考古工作者从陕西西安的汉文帝霸陵与薄太后南陵的动物殉葬坑中发掘出了许多动物的骨骼,包括金丝猴、猕猴、大熊猫、虎、马来貘、印度野牛、牦牛、羚牛、鬣羚、鹅喉羚、梅花鹿、狍子、绿孔雀、褐马鸡、丹顶鹤、金雕、靴脚陆龟等。而其中南陵出土的一具大型鸟类的骨骼,它的出现显得匪夷所思。

这具鸟类骨骼的发掘现场

自从出土以后,这只鸟就一直困惑着研究者们。通过查询资料,研究者鉴定,这只鸟属于地犀鸟属。地犀鸟属现存两种,分别是地犀鸟(阿比西尼亚地犀鸟)(Bucorvus abyssinicus)和红脸地犀鸟(Bucorvus leadbeateri),两种地犀鸟都分布于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地区,距离中国十分遥远。当时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比汉武帝时期张骞通西域更早。汉朝已经有狮子、鸵鸟等异域珍禽异兽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这些动物虽然现在往往被看作典型的非洲动物,但曾经在距离中国更近的西亚地区也有分布,而长颈鹿(“麒麟”)、斑马(“福鹿”)这些只分布于非洲的动物被带到中国,是明朝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候的事情了。难道在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中国与非洲之间就已经有交流了吗?

地犀鸟
红脸地犀鸟
地犀鸟分布图
红脸地犀鸟分布图

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只地犀鸟会不会来自更近的地区呢?陵墓中发掘出的一些动物,比如马来貘、印度野牛、绿孔雀、靴脚陆龟等,分布于中国南方至东南亚一带,而在两千年前,它们的分布比现在更广,例如其中的马来貘,如今已经从中国消失了。研究人员经过对比发现,这只地犀鸟的骨骼与现存的两种地犀鸟略有区别,有可能是一个已经灭绝的尚未发现的新物种。这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曾经分布于中国南方至东南亚一带,如今已经灭绝的地犀鸟呢?

南陵出土的地犀鸟骨骼与现生地犀鸟骨骼对比

无论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中国与非洲之间就已经存在交流,还是两千年前中国仍然生存着一种现已灭绝的地犀鸟,都是巨大的发现。如果这种地犀鸟来自非洲,比较有可能分布于北非地区,这一区域与现生地犀鸟的分布区毗邻,距离中国也更近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古埃及文明中也许能找到更多这种地犀鸟的踪迹。古埃及文明有许多精美的描绘动物的艺术品,以及动物木乃伊,但是,其中似乎并没有出现地犀鸟的形象。从霸陵、南陵动物殉葬坑中未发现其他分布于非洲至西亚的动物,而发现了多种分布于中国南方至东南亚的动物,以及这具地犀鸟的骨骼与现存的两种地犀鸟都有差异来看,后者的可能性也许更大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将是一个爆炸性的发现!目前唯一发现的地犀鸟属化石种是中中新世时期摩洛哥的布氏地犀鸟(Bucorvus brailloni),而亚洲从来没有发现过地犀鸟的化石,中国古代也找不到符合地犀鸟的鸟类的记载或者描绘地犀鸟的文物,却在距今仅仅两千年的汉朝古墓中发现了地犀鸟的骨骼,好像突然凭空出现一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在生物地理学上将是颠覆性的发现!想要知道这只地犀鸟究竟来自哪里,可能需要使用同位素分析等技术。


(以下关于该地犀鸟可能是原产亚洲的已灭绝物种的观点已被最新研究纠正,可忽略该部分)

不过,既然中国古人见过地犀鸟,那么是否能在中国古籍中找到一些可能是地犀鸟的记载呢?地犀鸟是肉食动物,以各种小型脊椎动物和无脊椎动物为食,其中蛇类等爬行动物是重要的一部分。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传说中以毒蛇为食,羽毛有毒的“鸩”。“鸩”的原型常被认为是蛇雕,古代也有的描述比较像黑鹳,但是现在看来,地犀鸟也有可能是“鸩”的原型之一。以下是古籍中对“鸩”的一些描述:

《山海经》:
女几之山,其鸟多鸩。鸩大如雕,紫绿色,长颈赤喙,食蝮蛇头。雄名运日,雌名阴谐也。

《尔雅翼》:
鸩,毒鸟也,似鹰而大如鸮也。紫黑色,长颈赤喙。雄名运日,雌名阴谐。……陶隐居又云:“鸩鸟状如孔雀,五色杂斑,高大,黑头赤喙,出交广深山中。”与古所谓运日同力者别。而诸家言只一种,更无如孔雀者。按《吴都赋》亦云:“白雉落,黑鸩零。”则鸩色宜黑,彼如孔雀者,当别一物耳。

《本草纲目》:
《别录》曰:“白鸩生南海。”陶弘景曰:“鸩与䲰日是两种。鸩鸟状如孔雀,五色杂斑,高大,黑颈赤喙,出广之深山中。䲰日,状如黑伧鸡,作声似云‘同力’,故江东人呼为同力鸟。并啖蛇,人误食其肉,立死,并疗蛇毒。”……苏恭曰:“鸩鸟出商州以南,江岭间大有,人皆谙识。其肉腥,有毒,不堪啖。云羽画酒杀人,亦是浪证。”郭璞云:“鸩大如雕,长颈赤喙,食蛇。”《说文》《广雅》《淮南子》皆以鸩为䲰日,交广人亦云䲰日即鸩,一名同力鸟,更无如孔雀者。陶为人所诳也。时珍曰:“杨廉夫《铁厓集》云:‘鸩出蕲州黄梅山中,状类训狐,声如击腰鼓。巢于大木之颠,巢下数十步,草皆不生也。’”

《过庭录》:
忠宣宰襄邑有二鸟,类鹳,灰羽,赤喙,游囿众为异,以术数致得畜之。爱食蛇虺,入口中即为水。畜之半年,一县蛇虺几尽,竟不知其名也。有广南贾者过,见之曰:“此擅鸡,毒鸟也。”后死其一,居无何。忠宣阅《广南异物志》曰:“擅鸡,鸩鸟之别名。”始大惊骇,即命杀而焚瘗之。

《遁斋闲览》:
蕲州黄梅山有鸩,巢于山岩大木中,状类训狐,声如击腰鼓,巢下数十步无生草。每春生子,能飞乃送出山,唯二雌雄独留此,与金山石穴二鹞无异。
红脸地犀鸟捕食剧毒的鼓腹咝蝰
蛇雕,主要以蛇为食
“紫绿色,长颈赤喙”的描述与黑鹳相符

如果两千年前的中国真的有地犀鸟分布,从中新世到全新世,从非洲到东亚,目前已知的地犀鸟属现生种、化石种与南陵的地犀鸟相比,生存的时间与空间的跨度都非常巨大。在哪里可能会有填补其间空白的发现呢?个人猜想,和政动物群值得关注。和政动物群产于甘肃和政一带,时代上从早到晚可以分为四个动物群:晚渐新世的巨犀动物群、中中新世的铲齿象动物群、晚中新世的三趾马动物群、早更新世的真马动物群。这些地层出土了大量的动物化石,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也许可以期待一下在和政动物群发现地犀鸟的化石。

和政动物群生态复原图

那么,这种地犀鸟是怎么灭绝的呢?我们以红脸地犀鸟为例,来了解一下地犀鸟的繁殖习性。红脸地犀鸟在大树的树洞中筑巢,一窝产 1 到 3 枚卵,但是在残酷的竞争中,一般每窝只有一只幼鸟能够活下来长大。幼鸟出巢后,仍需要父母喂养 1 到 2 年,因此红脸地犀鸟每 3 年才能繁殖一次。如此长的繁殖周期,在鸟类当中是极为罕见的。红脸地犀鸟在 6 到 7 岁时成年,但通常要到 10 岁时才开始繁殖。红脸地犀鸟有合作繁殖的习性,年轻的红脸地犀鸟会帮助父母抚养后代,要当过多年的帮手,才能有经验养育自己的下一代。这种已灭绝的地犀鸟,可能也有着相似的习性。随着人类对自然环境开发程度的提高,大量的树木被砍伐,中国古代历朝历代建造宫殿,越晚的时代就要从越偏远的地方砍伐大树以获取木材(可以参考这个回答:为什么看清末的老照片,全国各地无论南方北方,都是光秃秃的一片,树木哪里去了? - 知乎 (zhihu.com)),适合地犀鸟筑巢的大树越来越少,地犀鸟漫长的繁殖周期也导致其种群数量难以恢复,最终走向了灭绝。

(以上关于该地犀鸟可能是原产亚洲的已灭绝物种的观点已被最新研究纠正,可忽略该部分)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胡松梅在讲座《关中地区珍禽异兽坑研究》中称,吉林大学考古学院教授蔡大伟对南陵出土的地犀鸟骨骼进行过 DNA 研究,但结果都不太理想。胡松梅推测,这只地犀鸟有可能是一个新物种。看来这只地犀鸟的定种是一个有挑战性的任务。目前相关研究尚未发表,本回答观点为个人根据已知信息进行的猜想。等到哪天这种地犀鸟正式命名了,我会回来更新这个回答,这将会是比帝国君子长臂猿、中华韩愈鳄更重大的发现。

胡松梅 - 关中地区珍禽异兽坑研究_哔哩哔哩_bilibili


更新:

《人民日报》2026 年 7 月 4 日第 7 版刊登了胡松梅的文章《异域生灵——奏响早期丝路交流先声》,文章中称,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所古 DNA 张晓明团队提取样本并完成线粒体基因组测序,最终确认这只地犀鸟是红脸地犀鸟,这一结果纠正了此前的推测。这只红脸地犀鸟的传播路途大概率借助印度洋贸易网络,从非洲东海岸抵达南亚的印度,再经滇缅陆路或南海—交趾—岭南海陆联运路线北上中原。凭借红脸地犀鸟的分子学实证,本次考古研究成果把中外物种常态化交流记录提前至张骞出使西域之前。至少在公元前 155 年薄太后下葬前,非洲与东南亚异域物种已抵达中原,一定程度改写了汉代对外关系史与物种交流史。研究证实,传统丝绸之路正式开通前,欧亚非大陆已通过海陆双通道开展跨区域、洲际的文明互动与物质交流。

薄太后南陵出土的地犀鸟骨骼是红脸地犀鸟,并不是已灭绝的新物种,这一研究结果虽然没有预想中的生物学上的巨大发现,但其证明了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中国与非洲之间就存在交流,在历史学上有重要的意义。不过,我暂时没找到这一研究的相关论文,如果找到了会再来更新。文章中称,出土的动物还有白翅栖鸭(主要分布于东南亚和印度东北部,中国云南盈江等地有过记录,现为极危物种),这在此前的新闻报道中未曾提及,可以期待一下更多研究结果的发表。

奏响早期丝路交流先声(考古中国) (people.com.cn)

内容来自 知乎日报,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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