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虾的复眼是正方形而非六边形的?
JSSmaster
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所有的虾都成了名副其实的“瞎子”:人们找不到他们的眼睛能够成像的证据。
省流版:虾的小眼为正方形,并不是演化中的随机变化,而是十足目特有且共有的“反射式重叠像眼”的必需结构基础。每个方型小眼的四个侧面都含有一张反射结构,能够将光线折射并再次汇集与视网膜上的同一点。
如果你曾在动物学实验课上关注过两种代表性节肢动物——昆虫纲的棉蝗和软甲纲的克氏原螯虾(俗称小龙虾),你可能会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实:棉蝗复眼的组成单位——小眼,很符合一般人对复眼的想象,是六边形的;但小龙虾的小眼,却是正方形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小眼的形状存在一些变异似乎也正常,可能并不具有实际的生理意义;实则不然。小眼形状上的差别,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成像方式的宏观体现。更有趣的是,人类的 X- 射线望远镜的成像系统,也正借鉴了小龙虾复眼的成像原理。

并列像眼和重叠像眼
在试图理解“虾眼”的逻辑之前,我们首先需要介绍复眼成像机制的两大“流派”:重叠像眼和并列像眼。
首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节肢动物最多可达上万只小眼组成的复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是每一个小眼都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图像,还是每个小眼分别看到图像的一部分,最终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像?

很显然,绝大多数影视作品中,导演和观众都接受了“每个小眼都能看到完整图像”这一设定。然而,对于苍蝇那小的可怜的脑神经节而言,想要同时处理数千个高清图像属是有点强蝇所难(东北口音)。更何况,每个小眼接收的信息又极大程度上重叠,倘若真的如此,就是对计算资源和成像元件的巨大浪费。因此,在现实世界中,应当是每一个小眼分别接收图像的一部分,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的视野。

但是,物体某一点发出的光线在每个方向上传播,能同时照射到很多个小眼上。如果不对其进行限制,每个小眼都能看到这个点。
这很自然地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何让一个小眼只看到一个点的像?更明确地说:如何将某一点发出的所有光线,只照射到同一个感光细胞上?
解法一:并列像眼
第一种思路是:将照射到“错误的小眼”上的光线遮挡,只让照射到“正确的小眼”上的光线进入小眼、被感光细胞感知。

上图显示了一个典型的并列像眼的结构,右图则是单个小眼的结构。可以看到,每个小眼周围有初级色素细胞(primary pigment cell)和次级色素细胞(secondary pigment cell),而且感光结构——感杆束(rhabdom)很长,一直延伸到聚焦结构——角膜晶状体(corneal lens)和晶锥(crystalline cone)正下方。
左图中很容易感受到,每个小眼位于由色素细胞构成的管道中。试想从一个涂黑的细管中看世界——你只能看到垂直射向你的眼的光,而略微倾斜的光则会照射在管道壁上、被色素细胞吸收。因此,通过这种方式,同一点发出的光线,只能被正对着这一点的小眼的感杆束所感知,因此只能被这个小眼所看到。
以下图为例,箭头发出的三条光线分别照射在三个小眼上,但只有在中间的小眼上,光线垂直入射。因此,箭头只能被这个小眼所看见。
每个小眼分别看到从箭羽到箭头的一小部分,最终所有的小眼的视野拼成一支完整的箭(虚线)。这就是并列像眼的工作机制——每个小眼所看到的区域互不重叠,并列排列。

解法二:重叠像眼
第二种办法,是把射入不同小眼的光线,重新汇聚起来、照射在同一点上。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不过请看:


在重叠像眼中,每个小眼间不存在完整的色素细胞分隔,正是由于这种色素细胞的缺失,形成了一个无色的透明区(clear zone,即上图中的 CZ 区域)。
而且,与并列像眼折射率均一的晶锥不同,并列像眼的晶锥内部折射率并不一致,这意味着光线不仅仅会在空气和角膜晶状体的界面上发生折射,更会在晶锥的内部发生折射。晶锥内部精心设计的折射率变化恰好形成了一种称为“透镜圆柱(lens cylinder)”的光学结构,其结果是将光线发生二次偏折并且汇聚在底部的感杆束的同一点——在这种眼中,所有小眼的感杆束紧密排列在复眼底部,犹如视网膜一般:

依赖这种方式,箭头发出的三条光线通过透镜圆柱、穿过没有色素细胞的透明区,并且重新汇聚在同一个感杆束上;每一点都如此,从而在“视网膜”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像。
了解了这些知识以后,我们终于能试着揭开龙虾眼的奇异面纱了。
龙虾的“镜子盒”
在 20 世纪 50 年代,使用干涉显微镜对十足目复眼的研究表明,这些眼睛中不具备任何已知的成像结构:小眼中填充的只是一些折射率低而均一的胶状物。
在当时的视觉生理学家眼中,这些虾子应当是名副其实的“瞎子”!然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其成像机制应当与先前所知的任何物种不同。
这个僵局终于在 1975 年由克劳斯·沃格特(Klaus Vogt)打破。他意识到,小龙虾的眼睛银闪闪的,这是因为每一个小眼都是一个方型镜子盒!进一步观察发现,十足目的绝大多数物种的小眼都是类似的结构。
此外,在明亮环境下,色素细胞只完整覆盖小眼的远端部分(有镜子的部分),而靠近视网膜的近端部分中,色素细胞收缩为细细的一条,并不能将小眼分隔开,这就提供了重叠成像所需的透明区。


克劳斯·沃格特进一步解释了其成像的机制。首先考虑那些反射面与垂直与入射光的小眼(这些小眼排列为一个十字形),光线只会在这些小眼中反射一次。
绝大多数光线经过反射会汇集在半径一半附近(实际上并非通过同一点,只是汇集在这一点附近。小眼偏离十字形中心越远,偏离就越远;然而由于光线是斜射进入这些小眼的,实际上光量极少)。实质上,这已经实现了重叠像眼的核心:将射入不同小眼的光线重新汇聚在同一点上。


那么剩下的小眼呢?他们也能将光线汇集到这一点附近吗?
这里涉及另一个有趣的结构:角反射镜,即互相垂直的平面镜组成的结构,其特点是能将入射的光线沿原路反射回去。这样的结构可以是二维的,也可以是三维的。三维的角反射镜可以将任意方向入射的光线沿原路反射回去。

生活中,自行车的尾灯就利用了这个原理:虽然尾灯自己不能发光,但当后方来车的灯光照射在尾灯上时,光线会原路返回,照入驾驶员的眼睛。假如尾灯是一面平面镜,可以预料到除非尾灯和车灯位于恰好的位置上,否则反射光压根不会被驾驶员所看见。又比如阿波罗计划就在月球上放置了一面角反射镜,在地球上发射的激光可以被精准的反射回来,由此测量地月距离。
我们看回小龙虾的小眼——虽然光线会以任何角度入射,但却只有两面相互垂直的平面镜!这意味着入射光不会沿原路返回(废话,要不然看什么)。易于想到,这两面平面镜表现得像一面垂直于球面、且永远正对着入射光线的平面镜。
换言之,不论入射光是否垂直于反射面,小眼都会“自动调转”等效的反射面正对入射光,使之表现得像一个先前讨论过的小眼。

当然,还有一点小问题:要让小眼发挥角反射镜的功能,光线必需反射且仅反射两次。如果入射光未经反射就长驱直入,或者虽然方向不对但反射一次后就离开了反射区域,再或者反射率不止两次,都会将不能汇聚在同一点,形成噪音。为此,虾的复眼的反射区域的长度经过了精心调节,使得最大比例的入射光发生两次反射后离开反射区。
从右边模拟图中可以看出,信噪比还是蛮高的。

总而言之,十足目的复眼通过相互垂直的反射镜,近似实现了重叠像眼的透镜圆柱的功能。因此,前者被称为反射式重叠像眼,而后者被称为折射式重叠像眼。
再多说一句,在十足目的梭子蟹等物种中,还存在一种更加离奇、更加精妙的“抛物线重叠像眼”,篇幅有限,就不展开了。

曾经虫介目,今日望深空
最后,介绍一下 X 射线望远镜和小龙虾的眼珠子之间的关系。
由于大气层能几乎完全吸收 X 射线(谢天谢地。好吧主要是谢天。),对天体 X- 射线的观测通常需要借助空间望远镜。由于 X- 射线能量极高、性质特殊,在反射界面上通常会直接“钻入”材料内部,而折射率通常很接近 1 且小于 1。这意味着一般的折射望远镜和反射望远镜的构型都不能用于 X 光的成像。
不过,既然 X 射线的折射率小于 1,这就意味着其可以在真空和材料的界面上发生全反射(全外反射),只不过要求入射光和镜面的夹角很小。这几乎就是十足目大多数小眼中发生的情况!因此,基于同样的原理,天文学家们建造了基于掠射反射的 X 射线望远镜。

参考文献:
Die Spiegeloptik des FluBkrebsauges,Klaus Vogt,1980
Handbook of X-ray and Gamma-ray Astrophysics,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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