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桥玄的赌注
郭泰那双慧眼扫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他看人再准,也没算到自己死后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模样。
会看人的那双眼睛,在东汉末年可不止郭泰这一双。
还有一位三朝元老官做到了当朝太尉,看人看得比郭泰还要狠辣——他一眼就从洛阳城乌泱泱的人堆里,把一个二十出头的浪荡公子挑了出来。
这个被慧眼挑中的年轻人姓曹,单名一个操字孟德。
那位当朝太尉姓桥名玄字公祖,老家就在梁国睢阳地界。
桥玄这个人在汉末的官场上是块出了名的硬骨头,他早年做地方郡守,抓过贪赃枉法的县令,得罪过手握重权的外戚,连皇帝身边宠幸的宦官犯到他手里,他都敢照着律条严办。
官做到太尉那一年,他已经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满朝文武见了他的面,都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桥公。
可桥公这辈子最出名的,并不是他那块不怕得罪人的硬骨头,而是他那双一眼见底的识人之眼。
桥玄看人从来不问你爹做过什么官,也不数你家里攒下了多少钱,他只盯着你眼睛里有没有那团烧得起来的火。
那天曹操上门的时候穿得并不起眼,那时候的曹操还是洛阳城里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爹曹嵩是花一亿钱买来的太尉,他自己顶着一个官宦子弟的空头衔,在那帮世家名士的圈子里,连一张牌桌都挤不上去。
他听说桥玄最会识人,就特意从洛阳城里赶过来,想亲口讨一句能镇住场子的评价。
桥玄端坐在大堂之上,把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曹操被那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正琢磨着这老头是不是嫌自己带的礼物太薄,桥玄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天下眼看就要大乱了。”
曹操不由得愣在当场,桥玄却放下手里那盏凉茶,目光沉沉地落在这个年轻人脸上。
“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曹操却一下子听懂了——这天下眼看就要大乱,将来能让老百姓安安稳稳活下去的那个人,恐怕就是你曹孟德了。
曹操当时就愣在原地,他长到这么大年纪,听过的难听话加起来能装一箩筐。
骂他是阉宦之后的,骂他赘阉遗丑的,嗤笑他上不得世家台面的,什么难听的话他都从头听过一遍。
可当着他这个毛头小子的面,把安定天下这么大一桩事压在他肩膀上的,桥玄是有史以来头一个。
曹操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桥玄却跟没事人一样,又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你眼下还没什么名气,要想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上混出个人样,光靠你自己那点名声,实在远远不够。”
“不知桥公的意思是让我去投奔哪一位高人?”
“你这就去往汝南郡,结交一下那位许劭许子将。”
许子将就是那位主持月旦评的汝南许劭,前文书里咱们已经说过,曹操后来提着厚礼堵上门,硬逼着许劭吐出了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那十个字的来龙去脉,这一章里就不再细讲。
桥玄这轻飘飘的一番话,等于把曹操从洛阳城的斗鸡走狗场里,一把拽进了天下名士圈那道高高的门槛。
要知道桥玄当时是什么身份,当朝太尉出身的三朝元老,士林里头数得着的大人物。
这九个字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等于当朝丞相亲手给你写了一封盖了金印的推荐信。
这封信在当时值多少分量,曹操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后来整整一辈子,把桥玄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头一个真正的知己。
可桥玄这个人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他临死之前,跟曹操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是光和六年的冬天,桥玄病在床上眼看就不行了,曹操连夜从任上赶过去看他最后一眼。
老头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紧拉着曹操,忽然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么一段话。
“老夫这一口气咽下去以后,你要是哪天路过我的坟头,要是不拎上一壶酒、提一只鸡下来祭奠我——”
桥玄说到这里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狡狯的笑。
“车过三步,腹痛勿怪。”
曹操一时没听明白旁边那几个字的意思,随从凑过来小声解释:您的马车要是从我坟前走过三步还不下来洒杯酒,可别怪老爷子在地下让您肚子疼。
这玩笑话说完屋子里的人全乐了,曹操也跟着哈哈大笑。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只当这是老人家临终前的一句逗乐的话,摆摆手随口就应了下来。
当时谁也没有料到,这句临终的玩笑话,后来成了建安七年那个秋天,他跪在睢阳城外官道上的那杯酒。
桥玄就在这一年冬天死了,享年整整七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办丧事的钱都凑不齐,最后是朝廷专门发了一笔钱,才把这位太尉风风光光地送走。
那时候的曹操还只是个杂牌的典军校尉,手底下没多少人马,脑门上还顶着那顶赘阉遗丑的帽子。
可桥玄押在他身上的那一注,一押就押了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是什么概念,十九年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一个带兵的将军,够一个洛阳城里的浪荡公子,把大半个中国都打下来。
光阴一晃到了建安七年,曹操打赢了那场决定北方归属的官渡之战,正带着大军北上收拾袁绍的残余势力,车队路过梁国睢阳的时候,曹操忽然下令全军停驾。
他这一趟专门要去看一个人,那一座埋在黄土里的孤坟,就在睢阳城外的官道边上。
那正是深秋的日子,道旁的白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躲在树底下压低了嗓子说话。
曹操一身黑色铁甲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黄叶,走到那座矮坟前面。
坟头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有一蓬枯黄的长草,十九年的风吹雨打,坟头被削得更矮了,连个齐整的封土堆都留不下。
曹操在坟前站了很久,随从把酒壶小心翼翼地递上来,他伸出双手把壶接过来,一把拔开了铜塞子,慢慢地把酒洒在坟前那一片干黄的泥土上。
浊酒慢慢渗进干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一阵萧瑟的秋风刮过来,那片印子很快又被吹得发白发干。
然后他撩起身上的甲胄,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对着那堆荒草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祭文是曹操自己一句一句口述的,祭文开头的那几句话,后来收进了他传世的文集里。
“故太尉桥公,懿德高轨,泛爱博容。”
这是说已故的太尉桥公,美好的德行像那高高的车辙印,一辈子都在泛爱世人,待人情态宽宏大量。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曹操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他想起十九年前那个老头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紧拉着他,笑着说出那一句临终的戏言。
那时候他只当是临终的玩笑,现在他把酒洒在这堆黄土上,才猛然间明白过来——老头哪里是在说玩笑话。
老头是怕他将来忙成了一方诸侯,把自己这个故交忘在了脑后。
一座孤零零的矮坟,一杯洒在黄土上的浊酒,一只端端正正的熟鸡。
光阴过去了整整十九年,堂堂的大汉当朝司空、后来追封的魏王,单膝跪在睢阳的秋风里,一板一眼地把酒酹在了故人那堆荒草前面。
那双十九年前从人堆里把他挑出来的眼睛,再也看不见眼前这一幕了。
可那双眼睛到底值多少钱,它值一个未来的魏王,在天下三分的前夜,专门绕路几百里地,为一个已经死去十九年的老头,洒下一壶从千里之外带来的酒。
它值中国历史上最牛的乱世枭雄之一,一辈子逢人就反复说——桥公知我。
那双毒辣的识人之眼,到底是押对了人。
桥玄当年赌的这一把,押上的是他自己一辈子的名节,一个位极人臣的当朝太尉,公开给一个阉宦之后背书,在那个把出身看得比命还重的年头,等于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清名,全押在了曹操这张还没翻开的牌上。
这一注当年若是押对了,是千古流传下来的识人之明;这一注若是押错了,就是晚节不保留下的一世骂名。
这一把他到底赌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桥玄当年这最后一押,到底算是押对了人,可他当年那句今天下将乱的预言,终究不是一句吓唬人的空话。
这把要烧遍九州的大火,已经在地底下烧起来了。
第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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