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老屋未老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我有三个“老屋”。一个建在上世纪80年代,一个建在上世纪90年代,还有一个建在当下。

第一个老屋,是个土坯房。它坐落在皖北平原的一方池塘边,是父亲和爷爷从池塘里挖来泥巴,加入稻草制成土砖,然后一块块堆砌,再在上面搭几根简易木梁建成。

那时,父母结婚不久,和爷爷奶奶分了家。他们搬到老屋时,分得一口陶缸,还有半缸面粉。靠着这些口粮做起小生意,过上了小日子。

父亲做过木匠、石匠、豆腐匠,还贩卖过牲口。但凡农村能赚钱的活计,他几乎都做过。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却忙得不可开交。

我记事时,他终于稳定了下来,做起了豆腐匠。一口石磨,一头拉磨驴,支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四间老屋,一间做堂屋,一间挤着父母和弟妹,一间住着我和哥哥,剩下的一间住着驴子。

人畜混居的日子里,满屋的骚臭味,聒噪的嘶叫声,回荡在童年的苦涩记忆里。那时,我渴望有个清新的家园,但心里却知道,没有这样的老屋,我们吃饭和上学都成问题。

每天拂晓,父亲的叫卖声就回荡在四邻八方。像一只精准的闹钟,喊亮了寒冷的清晨,也喊醒了睡梦中的我们。待在村头小学上完早课,赶回老屋吃完早饭,又听见父亲一路吆喝回到屋里,静静地蹲坐在门边,吞咽着冷却的馒头和稀饭。

即便大年三十,父母也舍不得清闲。那时,左邻右舍已开始贴春联,父母还在院里忙个不停,勾着腰费力地搬着压豆腐的石头。那满院子的豆香,之于童年的我,非但不是沁人心脾的享受,反而是无休止的折磨:不但平添了大量枯燥的家务,也失去了跟同龄人玩耍的快乐。

老屋一天天老去。泥墙逐渐脱落,墙缝越裂越开,墙体向外倾斜。每逢刮风下雨,老屋里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狼狈不堪。

我们一天天长大。转眼哥哥已15岁,在镇上读初三。他的发小,都已订了婚。村里说媒的人上门来,要给哥哥介绍对象。晚饭时,父亲盯着几个孩子说,老屋该翻盖了。

老屋很快被推倒,一座崭新的砖瓦房立了起来。土墙变成了红砖,木梁变成了钢梁。泥巴,这种古老的建筑材料在新房里不见了,替代它的是更牢固的水泥。

上世纪90年代,我们搬进了宽敞的新房,终于不用和驴子同住了:两年前,磨豆腐用上了电机,石磨和老驴没了用武之地。父亲把石磨搬到院子一角,把驴子卖掉交了学费。

住进了新家,哥哥也找到了对象,是邻村的一个漂亮女孩,父母欢喜得合不拢嘴。但没多久,哥哥就退了婚。他想继续读书,说不能把人家姑娘耽误了。父亲没有责怪哥哥,和母亲又埋头做起豆腐来。

不久,哥哥考上高中。两年后,我紧随其后。弟弟妹妹也考上了初中。一家几个孩子读书,别说学费,光是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父亲从不抱怨,和母亲默默承受着一切。

每次放假回家,母亲总会给我们炒一盘豆腐。豆腐细嫩紧实,可口无比,平时吃不上肉的我们,从中获得了急需的营养。离家时,母亲会在书包里放上生活费,千叮万嘱让我们别饿着。

但在县城里读高中的我们,总舍不得花钱。早上,啃一个馒头喝一碗白粥,3毛钱;中午,吃一碗面条,4毛钱;晚上,再重复一顿“早饭”或“午饭”,以至于生活费虽不多,却总用不完。那时日子很苦,但精神却很富足,每天争分夺秒读书,不知疲倦。

三年后,哥哥考上了重点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父母这才稍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养育孩子的重担比院落的磨盘还重,压在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哥哥终于有了出息,也给弟妹们开了好头。

哥哥上大学临走前,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做了一桌子饭菜。不但有炒豆腐,还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鱼和肉。那晚,在明亮的红砖瓦房里,哥哥喝下了人生第一口酒。

两年后,我成了村里第二个大学生,但内心却无比沉重。懂事的弟弟妹妹,早早辍学出去打工。父母苦口婆心劝导,终究没起作用。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只有父母守着老屋,一如既往地磨着豆腐。

一晃二十年过去,我们几个都已成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年,相约回家的那几天,父母格外高兴,也显得异常年轻,不停地问孙子孙女爱吃什么,然后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做一大桌我们小时候吃不到的菜。

老屋历经风雨,依然未老。但父母,已迈入暮年。常年风吹雨淋,父亲的风湿病总是复发。母亲早已一头白发,为了使自己不太显老,也为了和孙子和孙女拉近距离,我们回来前,她悄悄到集市上染成了黑发,但黑得又异乎寻常,让人看了更心酸。

老屋的房间已不够用,几家人住一起太挤。我提议我们住宾馆,来回开车也方便。但父母坚决反对:“孩子们回到家,怎么能没房子住呢!”

今年一开春,父母就谋划起了翻盖新房。父亲专门请人设计,两层楼房,十多个房间,每家人的房间都管够。父亲说,趁着他和母亲还年轻,要赶紧把房建好,这样我们回来时,就不用担心没地方住了。

眼下,新房终于要落成。我们兄妹也早早相约,从天南海北回老家相聚。四十年来,从皖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来到灯火万家的大都市,曾经怀揣梦想的我们,如今已不再年轻,但依然走在追逐梦想的路上。

有时疲惫,有时煎熬,有时忧伤,有时无助。但无论身处何方,也无论如何起落,一想到几经变迁的老屋,一念及日渐苍老的父母,内心总会莫名感动。

这份感动,支撑我们一路走来,一路走远。

作者:韩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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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自 半月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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