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分享欲的中年人,都经历了什么?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几年前,我刚搬完新家。某日,拉着我妈在小区散步。小区里有带娃的老太太三五一群凑在一起聊天;有跳广场舞、玩陀螺的老头儿一边摆弄着身体,一边侃大山。因为前几日搬家,他们看到了我家进进出出,所以也不算陌生。
搀着我妈在人群里走了一遭,我妈和他们一一点头问好,老头老太太们也很热情,和我妈打招呼。走出人群堆,我妈开始和我“科普”:抱孩子的那个是张阿姨,她家儿媳妇刚怀了二胎,大宝才两岁,她正犯愁不知道咋带老二呢。胳膊上吊着绷带的是王姐,女婿三个月前丢了工作。旁边抽陀螺的是范老头,她女儿女婿可厉害了,两口子都在公检法工作。
真佩服这群年富力强的六七旬老人,不过搬家不到一周的功夫,我连脸都记不住,他们却不仅能混得脸熟,还能把人家“姓嘛?叫嘛?从哪来?到哪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都厘清楚。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年轻人人均社恐、老年人各个社牛,中年人明明具备了社牛的能力、却在滑向社恐的道路上义无反顾。
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不会随便说自己社恐。因为即使曾经内向如一颗石、一口井,社会这所学校也总能让你从I转E。
在职场上,为了谈客户、做汇报、带团队、协调部门关系,你不得不一次次站到人前。曾经开会时能不发言就不发言的人,后来也能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曾经害怕和陌生人交流的人,也学会了主动寒暄、建立人脉。
在生活中,从买房装修要和设计师沟通,到邻里往来要打招呼,人情往来要懂分寸,家庭琐事要四处协调。这些曾经让自己紧张的社交场合,都会融入成中年生活柴米油盐的一部分。
有了孩子以后,学校更是一所让人迅速成长的社交培训班。家长会要参加、老师要沟通、班级群要互动、孩子之间发生矛盾要协调。运动会、学校的亲子活动、家委会,这些地方总能把一个曾经不喜言辞的家长锻造成善于交谈和沟通的社会人。
到了四、五十岁,往昔就算社恐,也早已被一点点改造好。大方交流、从容处世的人,才是一个合格的中年人。
《小夫妻》剧照
但恰恰是社交经验最成熟的中年人,现在也是分享欲最低的一批人。
2024年,香港理工大学等高校合作进行了一项调查,对18—34岁、35—64岁和65岁以上三个年龄组的群体进行访谈,发现中年组在线上进行情绪表达和寻求心理支持时,往往表现出更强的谨慎性。相比年轻人,他们更关注隐私和社会评价,不太愿意公开分享负面情绪,也更担心倾诉会给别人造成负担,或引发不必要的议论。
线下也是如此。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发做过一项研究,以173名20—79岁的成年人为对象,通过连续一周、每天多次记录日常社交互动,考察不同年龄群体的社交体验。研究发现,40—59岁的中年群体对日常社交互动的积极评价相对较低;随着年龄增长,人们与家人的互动有所增加,与外围社交对象的互动则呈减少趋势。
如果你看到一个沉默的中年人,他未必是社恐、内向的I人,他大概只是不想开口说话了。
《在细雨中呼喊》里,余华写道:“人和人交往还是少说话,克制表达欲。平静温和就行,不自卑也别炫耀。别为了获得共鸣,讲起过往没完没了。无意间表现的品质,被对方发现才更招人喜欢,胜过千言万语。仔细想想,你哪次滔滔不绝后,带来的不是悔恨。”这段话完美诠释了为什么中年人有能力开口、却也想把嘴闭起来。
《爱你》剧照
一方面,许多中年人都有过或轻或重的“祸从口出”的经历,懂得了说多错多、不说不错的社会真理。
在电视剧《城中之城》里,陶无忌刚调进总行审计部,跟着审计组到分行查账,对方负责人送上一枚价值上万的金币纪念品,他当场上交。随后在内部会上,他直言不讳,把分行的几个大问题一条条点了出来。老前辈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审计部比对公部复杂得多,“需谨言慎行,避免祸从口出”;上司也警告他,真话要备齐了证据再说,务必做到一击即中,否则不如不说。
可陶无忌还是没忍住,在审计组会上他当众直言,对方领导怒砸茶杯,分行随即向总行投诉他,轻则降职、重则开除。要不是自己的领导在总行调查中力保,他差点就丢了饭碗。
因为吃过口舌的亏,中年人懂得了职场上沉默是金的道理,如果人人都明白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自己何必还要当面戳破呢?
另一方面,到了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已经褪却了“主角”心理;或者说,知道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主角,不想擅自闯入。
年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事挺重要。换了工作、谈了恋爱、去了趟西藏、读了本好书,都忍不住想分享一番,认为自己的生活值得被围观。到了中年,大家都一头扎进按下快进键的生活。你觉得惊天动地的人生决定、美好故事、传奇经历,到了别人那里,可能就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话题。
《蒸蒸日上》剧照
中年人的生活里,谁家还没点难念的经呢?孩子的升学、自己的体检报告、父母的养老、工作的糟心事……这些话题几乎成了中年人的“四大名著”。能分享的当然很多,可翻来覆去无非都是那些章节。大家的剧本看似不同,实际上都在同一个片场拍戏。既然如此,又有谁愿意专门跑到别人的电视剧里,再把自己的苦情戏重刷一遍呢?
于是,人慢慢就生出了分寸感。
就像小区里的张阿姨,因为儿媳妇的二胎问题,总喜欢找人聊,从短视频里的“二胎家庭经验”,到社交媒体上的“专家建议”,再到各种育儿博主的心得体会,她都认真做笔记,然后拿出来让我们帮着分析。
可每次听着听着,我都有种微妙的恍惚。因为作为一个实打实养了多年二胎的人,我早就过了研究理论知识的阶段。那些“如何处理手足关系”“怎样避免偏心”“二胎家庭沟通技巧”之类的内容,对我属于千帆过尽。
《多喜一家人》剧照
所以,张阿姨拉着我跟我分享各种二胎攻略时,我只能笑着点头、听上两句,算是保持相应的社交分寸。不是不想分享经验,而是一方面双方不同频;另一方面,你知道有些事和游泳一样,看再多教程都不如亲自掉进水里扑腾两下的道理。
年轻时,会跃跃欲试想往别人的故事里客串几场戏;到了中年,反而学会了站在台下,既不给别人强行加剧情,也不要求别人为自己的剧情鼓掌。这就是中年人的成熟。
叔本华说,“人生在欲望和无聊之间摇摆”。而各种欲望都萧条的中年人,面对自己无聊但艰难的生活,多少有些无可倾诉。
但失去分享欲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人是社会生物,交流和沟通都是基本的能力。人到中年,比不愿分享更重要的是要如何体面分享。所谓的体面分享,就是心里有一杆秤,什么能说、说给谁听、说到哪一步。
《时光正好》剧照
牛津人类学家罗宾·邓巴说,我们大脑的认知能力有限,稳定维系深度社交的人数有天然上限,像洋葱一样分层,从外到内依次是密友、好友、朋友、熟人。密友圈核心5人,属于你的紧急后盾,能交付脆弱、兜底的人,重大变故会第一时间站在你这边;好友圈15人,可以深度倾诉、走心,愿意花时间互相陪伴的人;朋友50人,是能轻松约饭聊天的人,关系舒服稳定;熟人150人,认得、礼貌往来,朋友圈点赞之交,是我们稳定社交的总数上限。
按照这个指标,仅从数量上来说,估计多数人的社交都是不合格的。其实,对普通人来说,不需要这么细致的划分和精确的数量,大家的人际关系简单可以分为外层和内层两级。外层是展示圈:朋友圈、社交平台的网友、同事、客户、远亲、点头之交都在里面看着。这一圈的规矩是中性、礼貌、克制,多传递点专业价值、生活里微小的美好。真正的心事不会在这里表露出来。内层则属于倾诉圈,这里可以放置、倾诉自己的心事,能有二、三人已属幸运。
美国作家Catherine Newman在小说《We All Want Impossible Things》中,描绘了一种令人动容的中年女性友谊。主人公Ash和Edi相识四十多年,从青春时期的恋爱与失意,到后来的婚姻、生育和家庭生活,彼此见证了对方人生的重要时刻。
《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剧照
当Edi身患晚期癌症、生命走向尽头时,Ash始终陪伴在她身边。更难得的是,Ash自己也正经历婚姻和家庭的种种困扰,她们并不是以完美的姿态相互陪伴,而是可以在彼此面前暴露脆弱、分享烦恼,也可以一起开玩笑、回忆往事。这种友谊没有刻意维持的体面,也不需要时时证明彼此的重要性。它让人看到,中年人的美好友谊,不只是分享快乐,更是无论生活多么复杂时,都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在她面前卸下防备、不必伪装去安心做自己。
甚至有时候成年人之间的情谊靠得未必是倾诉和分享,而是“打扰”和“闯入”。如果这些看上去冒犯的行为,能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依然温暖、有趣,那么这种无需时刻表达却始终存在的联结,或许正是成年人最体面的情谊。
巴克曼写的《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里,欧维失去妻子后,把自己封闭起来,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与自己无关,甚至一次次想结束生命。偏偏新搬来的邻居一家不断闯进他的生活。车倒不好让他帮忙、暖气坏了找他修、自行车坏了找他看、连两个小女孩也常常跑来找他。欧维每次都板着脸抱怨,却还是把事情一件件做好。
后来,欧维帮邻居照顾孩子、保护流浪猫、解决各种生活里的麻烦,而这些人也渐渐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妻子离开后,欧维原本觉得自己与世界已经失去了联系,但邻居们日复一日地闯入他的生活,让他重新找回了与他人的连接,也让他明白,人生总还有值得留下来的理由。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剧照
这就是成年人的情谊,不必郑重其事地确认彼此是朋友。一次次按响的门铃、一声声不必客气的求助、以及那个始终愿意为你打开的门,就是最好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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