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具冲击力的现实之作:当失智的母亲遭遇婚内性侵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这几年,关于“性同意”的讨论,越来越多地进入公众视野。我们开始更认真地谈论如何表达意愿和如何尊重边界。但是,也有一些处境,让这样的问题变得格外复杂。最近一部新片《茫然女王》讲述的,正是一种棘手的伦理困境:当一个女性因疾病而逐渐失去性同意能力时,该由谁来确定她的意愿?亲密的伴侣又该如何面对两人的关系变化?
影片由法国女星朱丽叶·比诺什主演,曾在年初的柏林电影节上荣获评审团银熊奖。79岁的女演员安娜·考尔德-马歇尔和89岁的男演员汤姆·康特奈,凭借此片共同获得最佳配角银熊奖。克制而冷峻的叙事风格,几位演员无可挑剔的演绎,共同将我们拉进了这个令人揪心的现实处境。
文|杨祖占
一个失去性同意能力的女人
《茫然女王》一上来就向我们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你的伴侣衰老失智之后,你是否会因此成为性侵对方的罪犯?
阿曼达(朱丽叶·比诺什饰)一早来看望母亲。她进屋呼唤,却无人应答,便推开卧室房门。没想到,继父和母亲在床上做爱的画面映入眼帘。她迅速制止了他们,并指责继父这样的行为是性侵。
《茫然女王》剧照,下同
阿曼达的母亲莱斯利患有失智症,不仅记忆力严重衰退,认知与语言表达能力也明显下降。医生判断她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需要避免发生性关系,否则很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
但阿曼达的继父马丁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自己和妻子之间的事情,别人无权干涉。而且他坚称性生活对妻子依然有益,可以给她带来愉悦和安慰。而在阿曼达看来,马丁不过是在借此抵抗自己对衰老、被遗忘的恐惧——她曾发现马丁偷偷给自己配了“伟哥”。
与马丁理论无果后,阿曼达便报了警。然而,等警察到来之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们要暂时隔离母亲和继父,还要对母亲进行性侵取证检查。阿曼达本想借此保护母亲,却发现这反而让母亲受到了更多的侵扰。
看《茫然女王》的时候,很难不想到最近再次引起热议的“山西女硕士遭性侵案”。这名女子患有精神疾病,在硕士毕业后走失十余年,被寻回时已与当地一名男子育有子女。同村还有两名村民,在明知她患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下多次对她实施性侵。如今,这两名村民已被一审判刑,而与她长期共同生活的男子却未被起诉。
这一处理结果立即引发了很多人的质疑:既然这名女性已经患有精神疾病,那么“共同生活”能否替代性同意?或者说,“长期照料”能否让性侵行为免于刑罚?
当然,两者不能简单类比。电影更棘手的地方在于:当双方原本拥有长期而亲密的关系,其中一方却逐渐失去同意能力,过去的感情还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理解当下行为的依据?
从各方面来看,马丁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恶人。他和莱斯利从前感情很好,一起走过了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如今,他也依然每天耐心地照顾妻子的生活起居。他反复为自己辩护,称自己才是最了解莱斯利的人,清楚莱斯利的习惯和需求。他还说,很多时候其实是莱斯利主动求欢的。
诚然,失智症患者的情况时好时坏,被诊断患病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定在所有情况下都丧失了表达意愿的能力。英国阿尔茨海默病协会就曾指出,如果患者有能力作出相关决定,并且不存在任何受伤害的风险,家属要尊重患者的意愿,尽量不要干预。
但问题是,这样的情况在现实中很难把握。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判断患者在作出决定时到底是否具有同意能力。
根据英格兰和威尔士2003年的《性犯罪法》,如果一方因精神障碍或与之相关的原因(包括失智症)而无法拒绝,且另一方知道或理应知道这一点,那么与其发生性行为即属违法。
片中,阿曼达也引用医生的说法,认为母亲现在的很多行为可能是出于一种本能,对于性行为的性质及其后果已经失去了理解力。既然如此,性冲动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她具备表达同意的能力。
“你不了解她了,因为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阿曼达近乎冷酷地对继父说出这句话,希望继父放弃心里的那份执着。“谁都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感受,因为她已经没法告诉我们了。”电影并没有止步于阿曼达与继父关于性同意问题的冲突,而是将话题延伸到更复杂的系统困境。这个故事之所以令人揪心,还在于它与老年照护问题纠缠在一起。
一个注定不完美的照护系统
电影并没有止步于阿曼达与继父关于性同意问题的冲突,而是将话题延伸到更复杂的系统困境。这个故事之所以令人揪心,还在于它与老年照护问题纠缠在一起。
事实上,阿曼达并不是真的希望警察逮捕马丁,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告诉他对母亲做那种事是错误的。但没想到的是,在她报警之后,公权力的介入反而给老人带来更多的刺激。陌生的警察、性侵调查专员、社工接连到家中调查询问,让母亲变得疲惫不堪;在接受性侵取证检查时,护士使用的窥器让母亲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这一幕让我们看到,保护程序本身也可能让患者感到恐惧。
这一切也让阿曼达的决定备受争议。她保护母亲的心意不难理解,但过度的干预也让事情变得更糟。
阿曼达与马丁还有一个分歧:是否应该将母亲送往护理院。阿曼达认为,家中的楼梯不便于母亲日常活动;而马丁年事已高,自己行动都不稳当,照料母亲更无法让人放心。
然而,当莱斯利被送入短期护理院后,却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她遭到另一位老年住户的引诱和性侵。护理院直到第二天才发现异常,并通过监控录像确认。而此时,两个老人因为都有记忆障碍,已经无法说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值得注意的是,导演呈现这些并不是为了批评英国的相关法律体系,也不是简单地把问题归咎于某位工作人员的冷漠或失职。恰恰相反,片中的这些工作人员几乎都被塑造得温和、专业而富有责任心。其中很多角色直接由现实中的专业人士饰演,如社工、性侵调查专员、性侵害转介中心(SARC)的医生等,力求将每个环节呈现得准确、规范。而且,即使是看似“硬邦邦”的法律程序,本身也是出于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和对风险的防范而设立的。
电影所要揭示的是,标准化程序与个体处境之间难以消除的张力:为保护弱者而设置的程序,在具体执行时也可能带来新的痛苦。
它像是一场预设的社会小实验,用一个无法被标准化的案例,将道德困境推向极致,以此逼问所有角色,也逼问观众,逼问我们整个社会:当一个人失去同意能力之后,身边人或公共社会该如何替她做决定?
我们可以看到,电影中的冲突几乎都发生在照护者之间,阿曼达、马丁和专业机构形成了紧张的关系三角。在这个过程中,爱与善意、自私与偏见,往往交织在一起。每一方都试图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去理解患者的需求,却又不断与他人的判断发生冲突。
而莱斯利的意愿,始终被悬置,无从得知。就像片名“茫然女王”——所有人都围着莱斯利转,却没有人能够确定她真正的想法。“茫然”不只属于莱斯利,也属于那些努力替她作出决定的人。
这也正是照护失智症患者最大的难题:当照护落实到具体的人与关系之中,困难往往不只在于如何提供帮助,也在于如何判断对方真正需要什么。一旦判断失误,善意反而可能引发更多的冲突和伤害。
一场无人能赢的衰老
如今,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失智症已成为不容忽视的社会议题。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2021年全球约有5700万人患有失智症,每年新增病例近1000万;在70岁及以上人群中,患病比例约为8.8%。国家卫健委在2022年公布,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约有1500万失智症患者,其中1000万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很多人最初可能都是通过电影了解到失智症。尤其是早年一些爱情电影,常常会引入这个设定,增强故事的戏剧性。像《恋恋笔记本》《我脑中的橡皮擦》等,都是把失忆作为男女主人公真爱的考验。结局往往是记忆在某个瞬间被唤醒,让我们看到爱情的奇迹。
但如今我们知道,爱情并非万能。在《茫然女王》里,我们也可以看到真诚的爱情。只是不得不承认,面对一个失去自我表达和同意能力的患者,这样的爱也会陷入法律与伦理的困境。对马丁而言,过去的感情无论多深,都不能替代对莱斯利当下同意能力的判断。爱在这里不再是跨越一切障碍的答案,甚至可能对对方造成伤害。
比起营造浪漫,这部影片更想把我们拉回现实,呈现人类面对“衰老”的无力感——这是一种从生命机能到社会系统都无法对抗的自然之力。任何人都想在生命的最后保有一份尊严,但疾病、功能退化都会轻易地将这些体面剥夺殆尽。
影片有意识地穿插了一条孙女的支线,用来与照护剧情进行对照。两条线采用完全不同的摄影风格:有老年人的场景,镜头克制,色调冷峻,人物时而被空间挤压到边缘,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氛围;而孙女与朋友相处时,镜头才变得自在、轻盈,充满活力。
青春与衰老的反差,不仅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状态中,也反映在性爱的体验上。孙女在成长中,渐渐体会到爱情的甜蜜、肌肤相触的美好。而老人们却在衰老和疾病中,渐渐失去了性的权利。
在年轻人眼中,老人的性甚至是难以想象的。孙女撞见外婆和马丁做爱后,震惊不已:“他怎么还能做爱?我以为到那年纪就没性欲了。”阿曼达回应她:“那不是性欲,而是恐惧。”
马丁后来向阿曼达坦露了这份恐惧。他看到莱斯利逐渐丧失了记忆、智识和尊严,也渐渐失去了与身边人的情感联结。这种缓慢的失去,正是死亡最令他不安的地方。在他看来,患有失智症的莱斯利反而可能是“幸运”的,清醒的自己才更容易陷入绝望之中。某种程度上,与其说莱斯利需要马丁照护,不如说马丁更需要莱斯利陪伴在身边。
故事的最后,莱斯利被重新接回家中照护。马丁同意请护工上门帮忙,并承诺不再与莱斯利发生性关系。阿曼达和马丁的矛盾逐渐缓解,但生活并没有因此恢复正常。
而莱斯利经历了一连串折腾后,对陌生人更加敏感,有时候会忽然不认识护工。马丁不再与莱斯利发生性关系后,两人之间似乎也多了一层疏离。对这两位高龄老人来说,意外随时可能降临。
对于影片开头设下的种种伦理困境,导演最后也没有给出一个圆满的答案,而是留下一片茫然的回响。在一个人人渴望道德确定性的时代,这份“茫然”未必是件坏事。它至少让我们在确信自己正确之前,多看见一点他人的处境,也承认自身理解的限度。
正如导演在一次访谈中所说:“艺术的目的之一,就是让我们生活在一种模糊和不确定的状态中,并能够以同情和怜悯之心去包容自己和身边的人。如今,我们最需要的正是这种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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