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矿坑今成城市绿岛——江苏省徐州市采煤塌陷区综合治理一线观察

  【“十五五”新图景新征程】

  光明日报记者 苏雁 杜倩 光明日报通讯员 刘尧

  江苏徐州,初冬的潘安湖,碧水连天,芦花摇曳。沿湖步道上,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湖面上游船推开一道道水波。很难想象,这片国家湿地公园所在,曾是徐州市采煤塌陷最严重、生态环境最脆弱的区域之一。

  徐州是典型的煤炭资源型城市。长期煤炭开采,在7个县(市、区)留下42.65万亩采煤塌陷地,塌陷、积水、荒芜,一度是这里的常态。从“一城煤灰半城土”到“一城青山半城湖”,徐州如何抚平“大地伤疤”,又如何在修复生态的同时导入产业、改善民生?近日,记者走访徐州沛县杨屯镇月牙湾、龙固煤矿沉陷区、卧牛山煤矿旧址等地,从一个个治理现场寻找这座煤城的转型答案。

  系统规划,构建城市湿地网络

  居民张善义的家,就在沛县杨屯镇月牙湾边。几年前,他不太愿意往湖边去:荒草丛生,风一吹,煤灰和尘土一起扬起来。

  变化从2022年开始。洪福湿地治理工程启动,近万亩采煤塌陷地被纳入系统重塑:滨岸缓冲带建起来了,水生植被恢复了,18公里自然驳岸替代了杂乱岸线。

  如今,张善义常来湖边拍落日。“发朋友圈都不用加滤镜。”他说,这里是沛县的“小赛里木湖”。

徐州潘安湖美景。 资料图片

  月牙湾的变化,是徐州采煤塌陷区治理的一个缩影。徐州没有“哪儿塌了补哪儿”,而是先画全域“一张图”:构建“两河、两湖、一核两翼”生态保护修复格局,先后编制徐州市生态修复专项规划等文件,划分五大生态保护和修复区及30个重点区域,“十四五”期间安排推进四类106项重点工程。

  徐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陈建华介绍,规划落地,长出的是一片片生态“绿岛”。泉润公园承担汛期分流、旱季供水,成了周边群众的“城市客厅”;桃花源湿地公园把1.2万亩废弃地变成鸟类栖息地;潘安湖经过地形重塑、植被恢复、水系连通,成为国家湿地公园。

  绿岛连缀,串联成“湖光山色、水韵悠然”的城市生态网络。徐州累计修复治理采煤塌陷地35.4万亩,治理率达83%;全市造林30多万亩,湿地总面积达170多万亩。2020年至2025年市区PM2.5平均浓度下降20%,水环境质量持续改善,2026年优良水体比例同比提升13.3%,首轮生物多样性调查记录物种达4027种。

  大规模生态修复,离不开持续稳定的资金保障。为此,徐州构建“财政+信贷+社会资本”多元投入机制,发挥财政资金的撬动引导作用。数据显示,“十四五”以来,徐州累计争取资源枯竭城市转移支付和中央预算内补助资金25亿多元,落地相关项目50余项,带动固定资产投资超90亿元。

  点绿成金,拓宽生态价值转化路径

  清晨,90后姑娘朱雪宁解开船缆,推杆、转舵,游船缓缓离岸,水面荡开波纹。作为潘安湖湖区第一批“船娘”,她如今还兼任生态研学导师。“夏天最忙的时候,游船航线每天得有二三十趟。”朱雪宁笑着说。在她看来,来潘安湖的人不只是“看一眼湖”,研学、文创、民宿渐渐都热了起来。

  人气顺着湖岸线往村里走。紧邻潘安湖的马庄村,香包文化大院里针线翻飞。60多岁的村民夏桂美坐在桌前,穿针、引线、收口,一只香包渐渐成形。“没想到老了还能在家门口挣钱。”夏桂美手中针线不停。

  小香包做成了大产业。马庄村香包销售额从2023年的1000多万元增至2025年的2000多万元,带动千余名本地妇女就近就业。潘安湖街道8个村居集体经济收入全部突破百万元。

  风景生金,不止于“卖风景”。驱车向西,沛县杨屯镇采煤沉陷区,光伏板一排排铺向远处,板上发电、板下养鱼。当地干部介绍,他们运用“挖深垫浅”技术,把塌陷水塘改造成规模化鱼塘,复垦农田还能增收。

在徐州潘安湖畔,教育部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工作人员正采集水文数据。刘冰摄/光明图片

  在沛县龙固煤矿沉陷区,华润电力智慧能源光伏基地同步承载光伏发电、水产养殖、休闲观光功能,全部建成后年均可提供清洁电能超6亿千瓦时,每年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49万吨。在庞庄矿井旧址上,华美热电配套供热管网保障市区近百万居民冬季采暖。

  从“挖煤”到“追光”,能源结构之变,正是徐州产业转型的深层逻辑。

  这样的变化,也发生在铜山区柳泉镇北村村。村民刘学金记得,过去村里被人喊作“采石村”,家家靠采石为生。采石场全部关停后,当地推进矿山生态修复,挖掘山水人文资源,发展水产养殖和乡村观光旅游。刘学金说,如今村里一年要接待游客上百万人次,一半以上村民吃上“旅游饭”。

  在修复生态空间基础上,徐州推动产业体系绿色低碳转型。提到贾汪区,很多人的第一印象还是“煤城”。作为贾汪工业经济的主阵地,徐州工业园区从诞生之日起就肩负着转型使命。

  然而转型不能闭门造车。园区相关负责人坦言,研判产业趋势时,他们看中的是新能源赛道足够宽、足够长,又能与贾汪现有装备制造基础衔接。于是,园区从整车制造切入,逐步向上游核心部件、储能装备延伸,把新能源从“培育产业”一步步做成主导产业。

  产业转型的红利,不只体现在产值上,更落在就业岗位和群众生活里。“十四五”以来,徐州完成避险安置1万余人,建成泉城花都、韩桥嘉苑、坡里花园等安置小区,同步推进道路、管网、教育和医疗等配套设施建设;采煤沉陷区周边城镇新增就业近1.4万人。

  科技“把脉”,实现生态修复可持续

  今年夏天,记者走进徐州泉山区荣盛城小区居民王庆美家。门一开,凉意扑面。“脱了鞋,踩踩看!”王庆美指着地板招呼。记者脱鞋踩上去,脚底清凉。墙上监测屏显示:26℃,湿度46%。

  凉意来自数百米外的卧牛山煤矿。井巷积水常年19℃,抽上来供冷,换完冷再全部回注井下,一套管网冬夏两用。全国首个废弃矿井水集中供冷项目正式投运。供冷季每平方米收费4元,比空调电费省不少;按试点负荷测算,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50吨。

  矿山“包袱”变成“天然冷源”,靠的是中国矿业大学、徐州矿务集团等单位联合攻关。这份清凉,也是徐州从“黑灰经济”向“绿色发展”转型的一个注脚。

  一口井的凉意,只是切口。徐州要解的,是采煤塌陷区生态修复这道大题。徐州把基本农田整理、采煤塌陷地复垦、生态修复、湿地景观开发统筹起来,再导入新能源等产业,形成全链条治理。

徐州市贾汪区马庄村一景。刘冰摄/光明图片

  围绕采煤沉陷区生态修复,一批行业标准相继出台。徐州联合高校编制《黄淮海平原采煤沉陷区生态修复技术标准》,攻克“分层剥离、交错回填”等核心技术,次生湿地构建、边采边复、固废资源化利用、光伏复合开发等新技术相继落地。

  科技的目光,没有停在“变废为宝”。潘安湖畔,教育部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内,中国矿业大学矿山生态修复团队的学生们盯着电脑大屏。“星空地协同”智能监测平台上,卫星遥感、无人机、地面站点和井下监测的数据不断汇入,土壤湿度、水体富营养化、地表沉降等指标实时更新。

  “修复项目已经验收了,为什么还要持续盯这些指标?”记者问。

  “验收看的是阶段性成效,管护看的是长期变化。”博士生崔瑞豪解释,“湖水清不清,肉眼能看个大概;水质稳不稳、土壤恢复得怎么样,还得靠数据说话。就像给人做体检,不能光看气色。修复后的土地,也得接着观察。”

  据悉,该团队借助移动互联网和3S技术,帮助贾汪区构建起生态修复“一张图”,把修复项目全过程纳入智慧监管。湖水有什么变化、地面有没有沉降,持续积累的记录让日常管护多了可以查阅、比较的依据。

  科技“把脉”,还要制度“护航”。徐州出台采煤塌陷地复垦条例,先后编制生态修复专项规划等文件,构建起“法规—规划—标准”三位一体治理体系。当地还联合中国矿业大学共建徐州市可持续发展研究院、矿区国土空间生态修复工程技术创新中心,建立“企业出题、高校解题”产学研机制,让动态监测、成效评估、低碳修复、固废资源化利用等课题从实验室走向修复现场。

  中国矿业大学教授、徐州市可持续发展研究院院长卞正富认为,如今的矿区生态修复,不只是“救活”受损生态系统,更要统筹发展和民生,依靠科技创新实现生态、能源、经济多重效益协同可持续。

  徐州的探索表明,矿区生态修复要过“技术关”,更要过“机制关”。把科技创新嵌入修复全过程,把制度安排贯穿管护全周期,才能让生态修复从“一次性工程”变为“可持续治理”。从一处供冷到全域修复,从一次工程到长期管护,徐州正在把“大地伤疤”一点点抚平,转化成“绿色资本”。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3日 05版)

[ 责编:丛芳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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