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分析问题的起点,从“不对劲”“我不爽”出发

项飙 图/《十三邀》剧照
明星人类学家
2026年8月初的一天,我坐在清迈街头的一家投币洗衣房里,随手带着人类学家项飙7月再版的《把自己作为方法》。我在为两天后对项飙的采访做准备,打算趁衣服烘干的时间多翻几页。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一个陌生女孩。
“你也要去参加项飙的活动吗?”她打开了话匣。她是广州美术学院的学生,刚结束在缅甸的独自旅行,来到清迈稍事调整,就要继续向南往曼谷走。她在广州参加过项飙的活动,这次偶然得知项飙要到清迈演讲,但来不及改行程了。
项飙在清迈至少被安排了三场不同的活动:一场合禾学堂组织的泰北人类学田野营的学员交流会,一场在四海(4SEAS)数字游民社区发表以“家庭,流动和附近”为题的演讲,还有一场在清迈大学社会学院做关于中国教育的英文演讲。

项飙在四海社区发表以“家庭,流动和附近”为题的演讲 图/Hangyu
因为项飙的出现,活动总是很热门。到了在四海社区的演讲那天,正常能容纳数十人的场地挤进了至少两百人。有人从北京专程飞来清迈,到了检票处才意识到需要提前购票。
2026年4月,项飙先后在香港大学、中山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公开演讲。每场活动,他都受到了偶像般的欢迎。挤进教室的人发现没有空位,就站到了走廊、台阶上。浙江大学社会学系的梁永佳老师说,上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哈贝马斯来演讲。
在清迈,项飙的影响力扩大到了学生群体之外。清迈讲座的参与者多是年纪稍长的家长,他们的子女在清迈就读国际学校。此外,观众中有很多是临时知道项飙要来的华人游客。每场活动结束后,打开小红书看附近的帖子,会刷到大量关于项飙的即时分享。项飙在这一天替代塔佩门和双龙寺,成了清迈的第一旅游打卡点。
在引发公共流行之外,项飙是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以下简称马普所)的三位主任之一,主持经济实验人类学系的工作。他曾于1990年进入北京大学社会学系,随后以硕士论文《跨越边界的社区》名扬社会学界,被牛津大学破格免英语考试录取读博,毕业后留校任教。2020年,他受邀前往德国,成为了顶级学术机构的学术领头人。

2014年起,项飙开始大量接受媒体采访,介入公共讨论。他提出的“悬浮”“工作洞”“附近”等概念慢慢成为大众话语的一部分。近年来,随着《把自己作为方法》这本书的走红、视频访谈节目《十三邀》对其采访的广泛传播,以及新冠疫情后“附近”的概念不断产生回响,项飙的影响力持续增长。“他有旺盛的公共情感……追求最大的正义。”当我问四海社区的工作人员Yiqi为何邀请项飙时,他如是回答。
随时接住从五个方向抛来的球
不止一个人说过,项飙“像一个老农民”,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8月10日,抵达清迈的第二天下午,项飙来参加合禾联大的田野报告会。他穿着一件粉色Polo衫和短裤,背着书包,还是笑眯眯的样子。田野报告会特意设计成学生主讲,取消了老师点评环节。整个下午,项飙先是穿梭在学员制作的装置和展览中,听大家的分享,然后混在观众中,专注地听了三个小时。有阵子,一个视障女孩挽着他的手臂,是项飙主动提出做她的向导。

项飙穿着粉色Polo衫和短裤,坐在观众当中听大家的分享 图/华夏
项飙的讲座总是先讲一半,把剩下的时间留给观众发言和提问。观众的提问往往并非严格的“问题”,而是一段感受或经历分享。讲座之余,只要他空闲下来,就会不断有人上前倾诉。有人没头没尾地就要从自己的童年创伤说起。项飙就像清迈寺庙里的住持,耐心抚慰每一颗渴望被看见的心灵,只不过用的是智性分析的力量。
“亲人类性”,四海社区的投资人Nicholas告诉我,这是项飙让他印象深刻的品质。
想在公开场所采访项飙是一件苦差事:不断有人上来打断我们的对话。项飙总会转过头去,耐心回应新的倾诉者。几分钟过后,他能无缝切换到我们上一个话题的中断处,完全记得我们刚才说到了哪里。
项飙曾在《十三邀》的采访中说,自己可能有轻微的自闭症。也许这是他专注力的来源之一:他关心的是谈话的内容,而非社交。
几年前,一个曾在马普所拜访过项飙的媒体朋友告诉我,“项飙不关心具体的人。”我原以为这是略带祛魅甚至贬义的评价。在现场见过项飙的交流方式后,我重新理解了这个说法。项飙确实是以分析模式而非社交模式对待他人的倾诉。他的分析是智性的、人类学式的:倾听对话者的说法,认真对待对方的经验,无论这些诉说和经验多么跳跃、不成系统、自相矛盾、充满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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