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观察|绿色转型,别让中小企业掉队
2026年APEC会议在深圳举行,各经济体领导人和工商界人士围绕亚太未来发展展开讨论。中小企业被置于亚太经济议程的显著位置。
11月18日发布的《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深圳倡议》,将开放包容、创新增长、互联互通、合作共赢作为重点方向,并提出在农业技术、气候智慧农业和生物制造等领域,开发适合中小微企业的可负担解决方案。
11月19日发布的《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深圳展望》进一步提出,支持中小微企业更好地获得资本、资产、技能培训和数字工具,参与区域和全球价值链。
这些关注指向同一方向:在数字化和绿色化转型过程中,如何避免资源和能力不足的中小企业被排除在产业升级之外?这不仅关乎企业自身的生存,也关系到全球产业链的稳定性和区域经济增长的包容性。
缺钱缺人缺技术的转型夹缝
中小企业是产业链和就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生产率、技术、融资和管理能力方面存在显著劣势。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的《2026年生产率指标报告》显示,2024年33个OECD及候选成员经济体中,中小企业劳动生产率平均只有大型企业的65%,2013年这一比例为70.5%,十年来差距逐步扩大。报告指出,规模经济、融资渠道、管理和人力资源能力,以及国际市场参与程度,是影响企业生产率差异的重要因素。
数字化和绿色转型放大了这种差距。OECD研究发现,中小企业在数据分析、生产流程整合等复杂数字技术应用方面落后于大型企业,不仅影响企业的生产效率,也可能影响其创新、规模扩张和市场竞争能力。
2024年《管理科学》一项基于22个新兴市场10776家企业的研究发现,融资约束和绿色管理能力薄弱,会阻碍企业投资节能减排技术,企业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比没有上述问题的企业可高出4.5%。
世界银行2026年11月17日发布的《金融与繁荣2026年》报告显示,2019—2023年,中小微企业融资缺口达到4万亿美元。获得正规贷款的企业,平均就业人数可以增加12%,销售额和利润可以提高约18%。
“中小微企业发展受四大因素制约:缺乏数字化记录,金融机构难以识别;市场与服务对接不畅;合规负担重;并且长期融资短缺。”世界银行集团普惠发展副行长巴勃罗・萨韦德拉指出。
这些因素相互交织造成了中小企业的转型困境:企业缺乏资金,难以投入技术改造和管理升级;经营能力和数字化水平不足,又会增加金融机构识别风险、提供融资的难度。融资约束与能力不足相互强化,使中小企业难以积累可持续发展的能力,跟不上产业发展的步伐。
中小微企业占新兴市场和发展经济体企业总数的90%,提供了75%的就业。在全球经济增长乏力、产业链加速调整的背景下,支持中小企业发展,关系到产业链的稳定与升级,也关系到就业、创新和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如何让中小微企业获得与自身经营状况和转型阶段相适应的金融支持,使其能够参与绿色和数字化转型,是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需要回应的问题。
不只是放贷,金融活水如何流向供应链末梢
在金融服务的“五大篇章”中,普惠金融着力改善中小企业融资可得性,绿色金融则引导资金流向绿色发展和低碳转型领域。两者的结合,可以让绿色金融不只服务大型企业和成熟绿色项目,而是能够触达数量庞大、需求各异的中小企业,这关系到产业链减排能否落到末梢。
2025年6月发布的《银行业保险业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明确提出,健全成本可负担、商业可持续的长效机制,聚焦绿色低碳发展以及重点产业链供应链上下游的小微企业,降低对抵押物的过度依赖,并加大设备更新、技术改造和数字化转型等方面的中长期贷款支持。
南方周末2026年对52家金融机构(33家银行、9家保险机构和10家证券公司)调研显示,92%的机构已面向中小微企业开展金融服务,53%的机构针对供应链企业开发了专属金融服务。尽管没有获得普惠金融与绿色金融业务的交叉数据,但调研发现,已有17家机构披露了面向中小微企业、供应链企业等客群的绿色金融创新产品和服务。

金融机构为中小企业提供的绿色金融支持 数据来源:企业ESG报告
从这些实践来看,金融机构的探索已经不局限于向中小企业提供贷款,而是开始围绕绿色项目识别、融资渠道、风险保障和供应链管理等环节,寻找更适合中小企业的服务方式。
解决绿色普惠项目认定难题。中小微企业贷款金额小、笔数多,企业经营活动可能同时涉及绿色与非绿色业务,认定成本高。微众银行与第三方机构研发“基于大数据技术的绿色普惠信贷服务”项目,构建了绿色企业识别、绿色贷款用途识别、绿色营收占比计算三重自动化模型,同时依托企业授权数据交叉验证绿色营收,识别虚假申报的“漂绿”风险。2025年末,该项目已识别上万家绿色潜在客户。
拓展中小企业绿色融资渠道。中小企业通常不具备独立发行债券的条件,难以直接进入绿色债券市场。2025年,兴业证券协助广东绿金融资租赁有限公司发行4.5亿元绿色中小微企业支持公司债券,募集资金用于绿色项目建设、运营、收购及中小微企业发展。通过绿色融资租赁机构连接债券市场与中小微企业,为绿色融资向中小企业传导提供了新的路径。
为绿色创新提供风险保障。部分科技型绿色中小企业除了缺钱,还面临技术迭代、设备运行和经营中断等风险,单纯增加贷款未必能够覆盖其经营风险。中国人保推出“科惠保”,为科技型绿色中小企业提供风险保障,截至2025年末,已服务1.1万家,提供保险保障超过7300亿元。
将金融服务延伸至供应链碳管理。供应链上的中小企业碳管理压力逐步抬升,2025年9月,兴业银行南京分行与天合光能签署《供应链协同降碳服务协议》,依托兴业银行“双碳管理平台”联动江苏省产品碳足迹公共服务平台,核算追踪天合光能产品碳足迹,为上游供应商统一开立碳账户,并将碳账户嵌入供应商筛选和融资定价。中小供应商不必完全依靠自身力量建立碳管理体系,也有机会将碳管理表现转化为融资条件。2025年底,该项目已为上游70余家供应商提供融资近20亿元。
这些案例呈现的是机构的创新实践,要让绿色金融从少数项目走向更广泛的中小企业群体,还需要持续回应金融资源能否触达更多企业,金融服务能否适应企业的实际需求,以及融资投入能否真正带来转型成效等问题。
调研来看,100%的金融机构为绿色产业提供金融服务,面向钢铁、水泥、化工等高碳企业提供转型金融服务的机构达到90%。但是这些业务仍较多围绕大中型绿色项目和核心企业展开。相比之下,中小企业日常生产中的节能改造、设备更新和污染治理,往往项目规模较小、资金需求分散,未充分进入金融机构的服务视野。
中小企业缺乏专业碳核算能力,难以独立完成绿色项目识别和环境绩效评估;项目金额小、抵押物不足、改造周期较长,也增加了金融机构识别风险和开展授信、跟踪管理的难度。调研的52家金融机构中,披露投融资碳排放数据的只有21%,要让资产碳管理效果追踪渗透更广泛的中小企业,这是一项有待多方合作解决的难题。
守住产业链最细的“毛细血管”
APEC领导人会议上,习近平主席提出包容发展,强调让不同经济体、不同规模的企业共享发展机遇。对于中小企业而言,包容发展意味着不因规模、资金和技术能力的差距,被排除在产业升级和绿色转型之外。
2004年,在全球化高歌猛进、经济增长预期较强的背景下,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联合来自9个国家的20余家金融机构,发布了《在乎者赢》(Who Cares Wins)报告,提出将环境、社会与治理因素纳入金融分析、资产管理和投资决策。
一年后,联合国在2005年“国际小额信贷年”上正式提出包容性金融(Inclusive Finance)理念,将“以可负担的成本为有金融服务需求的社会各阶层和群体提供适当、有效的金融服务”确立为目标。
20多年后的今天,可持续金融的诉求尤为迫切。地缘冲突加剧,全球产业链在经历重组,在数字浪潮与绿色变革交汇的路口,人们很容易把目光集中在耀眼的技术突破与庞大的资金规模上,却容易忽略那些在夹缝中顽强生长的小微力量。
它们或许没有复杂的碳核算团队,也没有厚实的家底,却撑起了日常就业与产业链最细密的毛细血管。如果转型只属于少数强者,增长便失去了温度与厚度。更何况,绿色与数字转型最终会落到无数具体的人身上,落在一间小厂车间里刚换上的节能设备,一批小微经营者账本上的每一次周转,许多普通家庭赖以安稳的生计中。
守护中小企业的转型可能,让不同规模的市场主体都能共享时代机遇,不只是金融支持的题中之义,也是我们走向可持续未来不可或缺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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