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飞雪”画地为牢,是逃离“异性恋大床房”的开始

《后会友期》如今来到了第六期。自节目意外大红后,你“画地为牢”多长时间了?以及,在此之前,你有多长时间没有为一段关系和感情着迷了?

从飞雪的前史、关系中的暗涌与那些令人心碎的细节,到友情如何超越私人情感、成为公共讨论的热点,我们试图借《后会友期》讨论那些尚未被既有关系范式充分命名的亲密与爱,重新想象人与人之间可以如何相爱,又如何共同生活。

让我们再次一同感受关系所带来的古典的美好和所能窥见的关于人性的真善美!(以及在“酷儿性”被泛用的当下,我们应如何在审慎地对待性缘霸权、浪漫爱规范的同时,感受酷儿欲望所带给我们的流动的情感世界。)

这是青年志第三期女写作者笔谈(前两期分别讨论《非穷尽列举》《我,许可》)。她们是:

这档节目为何奇迹爆火?

小吓:有必要重提——这档节目最初来自于豆瓣小组,是天才网友提出了与《再见爱人》相对应的《再见友人》,还提名了许多组嘉宾。老芒果固然执行迅速、制作高超,但这个idea最独特和惊心动魄的部分,也就是友情修复这个主题,还是得益于一种自发、零散、偶然的网络交流。

我直觉认为,每一份这样的“互联网激情创意”背后,都有某种真实、幽微而强烈的需求。它长期缺少主流讨论和公共呈现,却始终存在于我们的情感生活中,“朋友之爱”与“旧友关系”恰好处于这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位置,而且几乎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里面会有丰富的酷儿解读空间,会承接观众对同性亲密关系的观看需求。

具体到节目内容,这季《后会友期》的四组嘉宾,关系形态和矛盾各不相同,却都能唤起观众的代入欲。它让我们看见:相较于婚姻,友情的路径更自由。婚姻作为一种社会范式,有大家熟悉的节点,也可能牵涉经济合作和子女养育。友情则让我们把注意力更集中地放在那个“情”字上,观察两个人如何靠近和疏远,又如何在多年后重新面对彼此。节目让人开始严肃讨论友情,也让人发掘、探知、考古一个人在关系中的不同时态,从中品出各自的人生况味。而且,这是很少数的正片与切片同样精彩的节目!因为看完整版你会发现这里面的人真的在随着节目发生变化,真的有许多令人尖叫的暗涌,而这完全是预制不出来的。

Sharon:小吓对这档节目爆火的底层逻辑总结得好好!

带着我深入这档节目的还得真挚感谢「纯女综艺讨论组」。有群友问到:“你们都经历过什么原因和朋友闹掰啊?”,接着我们说到“哪怕闹掰的朋友,最后回想起和TA相处的日子,也仍然是发光的部分居多。甚至哀悼这些感情的时候我也会笑出来,因为和朋友在一起的快乐和幸福,感受到的善意都是真切的,一回想起来都会变成支撑我的微光。但人抓不住这些东西。”

我突然间察觉,这正是这档节目最让我着迷之处,不论是许飞谈到十多年前和厉娜一起在房间像嗑瓜子一样吃鸭脖片段的情动之深,还是王子璇在讨论心结的时候依然能坦然地说起过往的美好就像“世界都为你安排好了,两个人准备大干一场”......即便“友谊”几乎向每个人都发难过,但我们愿意将“友情”称之为“爱”的地方也正是那能使人相互依存、无法计算的部分。这些都让我不断想起许飞说起的那句:“那些时光回忆起来非常美好,只是因为我愿意,和她一起浪费时间。”

小吓:我觉得这种信息和情感的浓度,又与“场外解读”密不可分。网友逐帧分析嘉宾们的表情和措辞,挖出更多前史,让其今天的相处与过去的片段相互解释,也让这档节目真正出圈,成为一个大众文化事件。从观众中来,又到观众中去,节目与观众间及时密切地高强度互动,形成了创意生产到意义生成的闭环。

观众的投入,反过来让这档节目的珍贵之处变得清晰。在被创伤和无力感笼罩的当下,大家仍愿意理解复杂的感情;在一切仿佛都进入“AI速度”的时候,大家还愿意在海量的正片、加更、番外和自制物料中关注和探讨人性,一起“浪费时间”。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古典的美好啊!

在这个“大红果”的时代,情感观察类综艺意外地抵达了“泛纪录片”的生态位。尽管它仍然存在很多弊病,并也显露出了一些恶意的倾向,却有效借助议程与情境的主动设置,呈现出了别的内容形式难以触及的关系细节,并持续保持让不同思考浮现的空间。

苔:我最深的感受也正是这种友谊的公共性!《后会友期》直到播了四期我才开始看,开看也是因为早已被嗑飞雪的朋友包围,都催我快看,甚至朋友还因为自己实在嗑美了需要分享,于是急头白脸带我一顿领嗑。同时,我也刷到不少网友把自己的cp/cb代入到节目设定,大吃一顿破镜重圆饭的代餐帖。

这些事当然首先体现了节目是真爆了,其次突然让我想到:原来大家其实可以对友情这么上头?为什么呢?于是我开始寻找对这个问题的解答。最后,我找到的答案就是友谊的公共性。这点让我们慢慢聊下去^^

Sharon:《后会友期》的爆火确实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家在这么大规模地集体讨论友情。友情在我看来是更脆弱的情谊——它缺少像亲情、爱情这样有血缘、制度和法律上的羁绊,相较之下,我们也长期缺少一种叙述深度友谊的语言——承认同性关系的浓度,却不必归类为爱情关系的亲密。许飞的那句“我是被宣判的人,我能去哪儿啊?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如此动人心弦的原因,也是我们在其中少见地找到了那从不被淡忘的情感的浓度和我们能谈论友情的语言,这足以令人们驻足流连数千年。

与此同时,友谊也终于在这档节目中获得了能被哀悼的机会。这里,我想借用“被剥夺的哀悼”(disenfranchised grief)的视角,它原指是那些不能被公开承认、公开哀悼或获得社会支持的丧失,而对于《后会友期》的嘉宾们而言,不论是个人还是公开场景,TA们此前似乎都没有被对方赋予过哀悼这段关系的权利,以致于当这份破裂的关系被重新摊开、进行公开讲述的时候,也是对关系的郑重哀悼吧。

小吓:关于飞雪的走红,网上已经有了很多很多很多分析,比如“恨海情天”背后的那种“真”,两个人的性格和行为反差,以及某种隐形或潜在的三角关系带来的解读空间。就不多赘述了,总之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美味!

非要分析的话,她们这波现象级的出圈,集齐了几种很有传播力的要素。比如怀旧,它指向一种熟悉带来的安全感,她们是选秀老人,携带了一种“小时候抱过我”的古早陪伴历程,而如今又成为了这个中女当道的时代的亲切面孔。包括直到今天厉娜和许飞身上都保留着一些很纯真的东西,一些没有那么标准化和谄媚感的世纪初艺人魅力,也是很稀缺的。这也让她们各自有都丰富的解读空间,呈现出一种相对“势均力敌”的状态。

Sharon:!!我认同。我想强调的也是飞雪流露出的对彼此情感的真切感。友谊所提供的“可能的爱”,既能带来放下艰难和厮杀的美好,也不能避讳它所具有破坏性的部分,友谊不是乌托邦,冲突、协商、妥协甚至是权力不平等也是我们必然会在友谊中共同面对的课题。而对比当下恋综或现偶剧里靠套路硬凑的“工业糖精”,《后会友期》里的关系建立在真实的现实交集与漫长时间之上。这样的命运感被网友们一一挖掘、兑现和品味,无疑为这档节目增添了更多甜度和张力。

小吓:不过,要说真的,她们这么“好嗑”,有个很重要的基础——两个人之前都不太火(笑)。一方面,这次重逢因此少了很多围绕当红明星的商业预期,观众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具体的矛盾和感情上。而且恰好两个人的境况没有悬殊到让关系被成功与失意完全覆盖。如果差距非常大,观众可能很快就会用另一套逻辑理解她们,例如谁在借谁翻红。

另一方面,她们的公共形象也因此保留了一种特殊的空间。换句话说,我们知道她们,也知道这段亲密确实发生过,但中间又有那么多年是不了解的。空白让人遐想、引人参与,也让她们的重新出现像一个节点、一场仪式。每当2006年的切片突然袭来时,会让人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一个热腾腾的年代。那种感觉让人愿意卸下防备走进她们的讲述。

这种“空白”也让我想到,为什么过去有些大导演拍片明明能请到明星,仍然大费周折去挖掘素人?因为“陌生”是更能承载“艺术性”的!看看现在网上有多少AI的飞雪cp向视频吧,你不得不承认,(经由许飞的描述)她俩的互动模式的确是一种非常文学化的叙事,而这种叙事的基础就是你首先要足够新鲜,然后才能五味杂陈。

当然,空白也会随着关注增加而被填补。按我的观察,飞雪cp相关讨论经历了一个变化,起初大家看到的是俩人间巨大的矛盾,还在猜“许飞告密事件”的真相;后来逐渐从她们各自对公开讲述对方的“保护”和一些细微表情,看出曾经相爱、彼此珍视的痕迹,这一阶段的讨论是最出圈也是最珍贵的;而如今又出现了一些争吵与对立,逐渐开始像市面上所有常态化的cp一样了。所以,我也很好奇,在cp运营已经有一套成熟的娱乐工业运作的当下,尤其大家都已经很熟悉所谓的“解绑”“提纯”等流程后,这对带着野生感的老辈子cp将何去何从?

苔:非常赞同小吓对飞雪前史重要性的看法。飞雪的前史就是嗑学家史料。恨海情天当然首先重点是要有恨、要有情,但同等重要的是,爱和恨必须像海和天那样宽广深浓,所以我认为,前史是爆CP的大前提。不然内娱也不会如此热爱平台给演员“包办婚姻”,炮制一搭搭、二搭搭、三搭搭的工业糖精。

其次,在不预先将浪漫爱设定为关系解释框架的情况下,嗑学家们的确获得了更大的解读自由,可以更快活地进行“酷儿阅读”(queer reading)。这里的“酷儿”是广义的:我们并不是要把所有亲密关系都解读为同性爱欲,更不是要推断节目嘉宾本人的性取向,而是暂时悬置那些关于性别、欲望和亲密关系的既定分类,去观察和理解一段关系中可能存在的复杂情感、依赖、欲望与互动方式。

大家爱看友情的破镜重圆?

小吓:我其实认为大多数观众内心可能也是不相信破镜真的能够重圆的,但“流动的可能”却非常让人着迷。

短剧通过爽文式的阶层跃迁带来虚幻的流动性,视频播客通过足够长时间的对话陪伴带来不断深入的流动感,这里面始终存在一种或真或假的“动势”。同理,当你的生活已经非常固定,甚至困于原地时,看到一组40+的女艺人依然对人生、对关系、对自我发展保持开放的态度,为十多年前板结的关系问题理出新的思路,保留着柔软的期待与修复的意愿,情感烈度集集攀升,关系状态存在种种拉扯,怎能为之不落泪?再搭配上节目拍摄地的自然景观,蓝天、草坪、雪山、格桑花,就似乎徜徉在了某种理想图景当中。

正因如此,飞雪触发的讨论,总体上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清爽而正向的公共讨论,即便在最出圈的时候,激发的也是观看者心中的真善美。这与之前任何一次以全网审判某位嘉宾(多数为女性)而出圈的综艺讨论是完全不一样的。它带来了新的思考,为无聊的舆论场注入了活力。

这里的反例就是王子璇和文吉儿这一对的节目呈现和舆论反馈。围绕这一对感情的讨论,无法脱离审判式思维,更多集中在谁对谁错,谁更好谁坏上,而且所有人都已经提前知道她们没有了修复的“动势”。友谊不是不可以有“权力斗争”,但当这种关系格局被置于公共讨论中,激发的就是恶意和某种互联网论战的原生设定。这让人感到节目在这组嘉宾的选择上非常失败,或者说吊诡。

Sharon: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到的是,为什么大家更加对“飞雪”抱有破镜重圆的期待呢?能激发观众心中真善美的,也正是因为飞雪对彼此始终抱有善意啊!她们对彼此都有不满、有委屈、有失望、有遗憾,但仍然是以善意的、爱的心态在等待和对待彼此的。她们其实都在等对方主动跨过那道裂缝,并且都把对方没有跨过来,理解成了自己没有被充分地爱。

并且,飞雪两个都太聪明敏感了,有润物无声的温柔力量,大方展示着爱意,默默观察着旅游团的成员们,让集体里有爱的存在和流动。

苔:迄今为止,公共娱乐对于亲密关系的想象,很大程度上都围绕着异性恋伴侣展开。我们看过太多关于两个人如何相爱、如何确定关系、如何共同生活,又如何因为各种矛盾而分开或者重新在一起的故事。

电视节目有连绵不绝的恋爱节目史,近几年的《再见爱人》只是不再如同恋爱择偶类综艺一样,只把镜头对准异性恋浪漫爱的粉红泡泡,而是将其推到崖边,使亲密关系中的矛盾、权力和情感消耗成为叙事的核心。但从择偶到离散,看过了那么多充满算计与内耗的浪漫爱故事,我们已经对异性恋大床房感到疲惫!

当然,异性恋大床房只是玩笑调侃,它指向的是公共娱乐中长期占据中心位置的顺性别异性恋伴侣关系,以及围绕婚姻、核心家庭建立起来的生活想象。

哲学家伊丽莎白·布雷克(Elizabeth Brake)在《最小化婚姻》中提出了“amatonormativity”(浪漫爱情规范/亲密范式霸权)这个概念,批判社会将排他、长期的浪漫伴侣关系视为人生的默认目标,并赋予它高于其他形式的亲密关系的优先地位。这种规范不仅使自愿选择独身的人们、处于非传统亲密关系的人们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受到贬低,也让友谊及其他形式的亲密关系难以获得相应的社会承认。

打比方说,我们通常如何理解爱情这个过程?两个人陷入热恋、确定关系、组成家庭、财产整合、共同居住、彼此照护,这套生活方式已经形成了稳定运作的生活单元。

但不是每个人都渴望、经历或正处于浪漫爱中。“爱无能”和“性倦怠”成为了当下流行的自我描述,更多人继续身体力行对浪漫爱的逃离以及对友谊的重构。友谊与爱情,都可能包含对他者的占有和规训。但友谊的特殊价值,并不在于它天然比爱情更自由,而在于它能够提供另一种组织亲密关系的可能:我们不必因为彼此亲密,就必须将对方纳入一个排他性的共同生活单元(核心家庭);也不必因为关系没有按照传统伴侣关系的方式发展,就认为它缺乏足够的分量。友谊可能容纳更加弹性的关系强度、互动模式和情感表达——这正是它“逃离大床房”的酷儿性所在。

或许正因如此,友情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大家的兴趣转向了难以被传统关系分类定义的互动。观众在友情中看到的酷儿性,不只是对浪漫爱规范的逃离,也包含着对可能的、新的公共生活的想象:亲密关系不必全部收束于私人伴侣关系之中,它也可以向朋友、共同生活者和其他照护关系开放。或许,我们正在召唤一种“去私有化”的公共生活。

Sharon:我们常说两个人的感情“超越了友情”或是喜欢判定一段关系“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这句话其实把两个问题混淆在一起:她们之间有怎样的感情,以及这段感情对她们有多重要。“超越”暗示了一种次序,仿佛一段关系越深,就越接近爱情。这让爱本身被赋予了关系等级,好像友谊的次序在亲情、爱情之下,也让爱在遵循苔提到的“浪漫爱情规范”。友情叙事上桌值得我们反思的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承认朋友之间也完全能拥有浓度完全不亚于恋人关系的爱,却常常要借用恋人的身份,才能让旁人理解这份爱的分量呢?

苔: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友谊的勇敢,有时不足以抵抗逃离霸权而带来的代价。与浪漫爱和婚姻制度的社会预设相对,友谊很少被允许具有相同的制度地位。如今,大家或多或少都与朋友共同生活,可能还面对着金钱和工作关系的渗入、彼此家庭生活的卷入,但这些实践常常缺乏外界的理解,在遭遇冲突和困难时,也缺乏婚姻那样的制度保障。

我想,我们对友谊的重新发现,不应该只是把友情从爱情的附属位置上解放出来,再把它塑造成一种所谓天然“更纯粹”、“更自由”的理想关系。

《后会友期》是一档友综,呈现的并不是友谊的无我纯粹,而是友谊的破裂。“破裂”不是感情慢慢变淡,而是在一个突变的处境中戛然而止。

当朋友开始共同工作、共同生活、共同承担照护责任,甚至承诺未来的“群居”、“抱团养老”,友谊就不再只是私人情感,也开始承载经济协作、劳动分配和社会支持等功能。但我们目前却很难找到一套成熟的社会规范来处理这些关系中的权利、义务和利益分配。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很感兴趣,当友谊以及更多元的亲密关系越来越超出私人情感的范畴,开始更多地承担传统意义上家庭所承担的社会功能时,社会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赋予这些关系相应的社会承认和制度支持?

在制度尚未如ChatGPT一般稳稳接住这些关系之前,身处其中的人们仍然需要自己面对分离聚合,要发展出自己面对关系的建立和断裂的应对方式。《后会友期》展示了四组嘉宾各自的方式,我们需要这样的展示,需要对此进行讨论,也需要从中照见ta人与自己的友爱之心。

Sharon:福柯曾在1981年的访谈《友谊作为一种生活方式》里,谈到当时同性恋者的处境。他提出,可以从同性欲望出发,追问人们能够建立、发明怎样的关系。顺着这个思路,对亲密关系的酷儿想象,也包括互相照料、共同生活和长期承诺之间的关系。

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曾有社会学家做过相关的访谈研究:受访者患癌后,有朋友陪她梳理要问医生的问题,陪她就诊,其她朋友则排班做饭、留宿照料。但如果研究者只问“谁是她的伴侣”,实际支撑她生活的这群人很容易就被遮蔽了。

对关系、爱本身展开酷儿性的想象

Sharon:我真的厌倦判定一段关系究竟是什么“情”了!如果说人的性别、性取向、价值观念等等都有个光谱位置的话,那每个人的关系和关系本身的浓度是不是也可以是更流动,不一定要被清晰地区分、命名和归类呢?

当我们在《后会友期》里看到两个女人因为十五年前的一场错位而各自“画地为牢”,看到那种既深情又带着刺痛的拉扯时,舆论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去“验明正身”。可仔细想想,这种追问其实还是在用“非爱即友”的二元框架去收编一种极其丰沛的情感。仿佛只有把它盖章为“爱情”,那些一起“浪费时间”的郑重、那些被背叛后的天崩地裂,才显得名正言顺。

对关系和爱本身拥有更多“酷儿性的想象”,恰恰意味着我们可以允许一段关系处在暧昧、流动、甚至无法被现有词典精准命名的地带;允许两个人在没有浪漫契约的前提下,依然成为彼此生命里无可替代的锚点,也允许这种联结既包含最温柔的托举,也包含最剧烈的伤害。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判定“这到底算什么情”,也许才能真正看见关系本身那股不受规训的生命力。

苔:在飞雪把我和朋友画地为牢的同时,我恰好读到了一些亚里士多德对于“友爱”的讨论。古希腊语φιλία(philía)现通常译为“友爱”,这个词比现代汉语中的“友情”含义更宽泛,涵盖了朋友、亲属、伴侣、公民之间的友爱,以及各种建立在相互善意和交往基础上的关系。亚里士多德曾经对这种友爱赋予重大意义,认为友爱似乎能将城邦结合在一起。因为公民彼此友爱时,便不需要那么多正义性的强制,但即便公民之间已经公正,仍然需要友爱。换句话说,正义使共同生活得以维持,而友爱让共同生活成为一种值得追求的生活。

在《暴力拓扑学》中,韩炳哲对亚里士多德赋予友爱的重要性进行了解读:“亚里士多德把友谊定位在一个根本的、存在意义的层面。城邦将友谊作为基础和存在条件而置于首位,因为友谊所表达的完全是‘为共同生活而自由作出的决定’。进一步说,政治性不是贯彻意志、施行统治,而是决策,是共同生活。”

当然,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共同生活仍然建立在古希腊城邦有限的公民共同体之中,但他将友爱理解为“为共同生活而自由做出的决定”,读后依旧令我感动。在朋友的分离聚合中,我时常感觉自己滑入了某种深重到类似亲情,而比亲情更流动、也更需要我们不断主动选择和维护的关系。

在知道“友爱”这个概念后,我意识到源源不绝的友爱一直在我们的欢笑、同情、怒骂、眼泪和怨恨中涌动着。而也正是这牵动人心的友爱,具有着不可思议的公共性,构建了我们共同生活的政治。友谊不仅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私人情感,也是一种共同生活的政治形式,它事关我们如何协商差异、建立共同体,决定如何一起生活。

韩江在诺奖获奖演说中说:“爱是连接我们心灵的金线”。我一直理想主义地相信,一个不再以浪漫爱为中心的、更轻盈也更酷儿的世界,不仅是可以想象的,而且是必须存在的。因此,我们必须实践种种尽可能远离性别等级、占有逻辑和父权制的亲密关系。并且,在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之外,人类与其他生命、物质环境之间相互依存。对伴侣物种的爱、对花草树木的爱、对我们居于其上的尘土石头的爱,都是重要的、有可能的,我们与万事万物的关系加总起来才构成了我们的公共生活。我们不必先找到一个完美的对象、一种完美的关系形式模版,才开始共同生活。我们可以先共同生活,练习彼此相爱,可以爱到千奇百怪、而静水流深。

不可被抹灭的酷儿政治性和欲望

苔:对于目前的场外舆论,我想补充讨论的是,我看到一些观众和文化评论表示,并不希望飞雪的关系被解读为同性浪漫爱,认为这种解读仍然是性缘关系霸权的表现。我能够理解这种警惕,因为如果我们把所有亲密关系都自动理解成恋爱,实际上还是在以浪漫爱情作为亲密关系的最高尺度。

但我认为,这种警惕的旁边正坐着一只房间里的大象啊。

首先,节目对飞雪关系的呈现,恰恰大量调用了她们在超女时期的前史以及古早cp粉的情感记忆。也就是说,节目本身就在利用两个人的前史,将她们过往二十年的关系、情感和暧昧,转化为具有娱乐性和盈利性的电视资源。

而且,尽管节目在持续调动和消费两个人之间的酷儿暧昧,却不需要真正面对酷儿欲望及其背后的身份政治。两位女性在节目中反复提及又回避的“搭子”、“第三人”,以性别中立的指称,反复暗示她们具有一个“真实”的异性恋身份、情感经历和私人生活,于是,酷儿性在其中依然只是一个成为可供观看和消费的景观,异性恋依旧作为一个观众默认的、现实的、真实的身份存在。

所以,我认为所谓的“性缘霸权”批判,不能脱离节目本身的“卖彩虹”(queerbaiting)语境来讨论。飞雪cp表现出所谓“性缘霸权”,其中最值得警惕的,根本不是观众为什么会把飞雪的关系理解成爱情,而是为什么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可以被如此放心地娱乐化、商品化,却依然很难在公共文化中获得真正的酷儿表达空间。如果我们以反对性缘霸权为出发点,拒绝一切对同性亲密关系的酷儿阅读,实际上完全可能跟恐同症同谋,甚至重新回到顺性别异性恋霸权的规范之中。

其次,我们都清楚,在当下的公共舆论环境和审查机制下,公众人物公开表达自己的性少数身份与亲密关系状况,仍然面临诸多限制。观众因此只能通过人物之间的互动、暗示和暧昧,去想象那些尚未被直接命名的关系可能性。当然,这种阅读不能代替当事人对自身身份和关系的定义,但它可以成为观众重新理解亲密关系可能性的一种文化实践。我们不应该因为一段关系被称为“友谊”,就强制要求观众放弃对其中酷儿性的想象。如果我们在此时因为缺乏明面上的身份表达,便急于迎合某种“纯洁友谊”的论调,或者挥舞“反性缘霸权”的大棒去压制种种酷儿阅读,就很可能演变成恐同症式的净化。

我认为在这个讨论中,最主要的不是争论一段亲密关系究竟是爱情还是友情,而是我们能否容忍一段关系同时存在多种解释的可能性,允许任何一段关系本身比我们现有的分类更加复杂。

小吓:很同意苔说的。我一个朋友也是作者予警说,飞雪的舆论反馈让她感到警惕的是——一种边缘化的身份突然就被全世界都接受了,甚至反过来指责作为少数的我们太过小心。

其实我已经到了各种关系划分、情感解读方向、是是非非都可以理解的年纪,各方的出发点和辩驳心都有历史根源和合理性。但比较想强调的是,这些讨论里面存在某种退行,比如有人翻出厉娜早年间公开支持同性恋的发言,而如今这样的举动是几乎不可能发生在这样的公众人物身上了。甚至在那个年代和情势里,这也不算什么非常勇猛和反叛的举动,更多只是一个坦诚的自我表达。

另外我还想补充的是,占据目光不等于获得权利,备受讨论不等于改变处境。“酷儿”越来越成为一种形容词或者风格了,它会被泛用,这当然也是因为它极具包容性。但是不能忘了它最初是政治性的身份表达,背后是重要的权利争取。

政治意函的稀释,一方面体现了文化讨论与现实的脱节,公共议题讨论逐渐被情感共鸣取代,这些都是很让人唏嘘的。但另一方面,你感受到那种替代性讨论空间的美好,那种终于可以合理安放欲望的可贵。对这一切你往往是无从批评、不忍批评、不愿抽身批评的,因为我们能够找到呼吸的空间已经如此艰难。在这当中的摘取、传播甚至误读,都包含着创造性,这种创造性也和“爱的压抑”有关,毕竟很多事情都积重难返啦!

Sharon:看完苔和小吓说的,我恍然间发现节目组确实在安全距离里消费了这种暧昧,把二十年的纠葛做成了一门好生意,但观众并不是完全被动的消费者。当现实里可供安放酷儿欲望和复杂情感的公共文本如此稀缺时,我们在商业景观的缝隙里去打捞、去共情、甚至去“过度解读”,其实也是一种在匮乏中争夺意义的方式。

所以我想,批判平台的投机、警惕“酷儿”被稀释成廉价的审美标签,和我们依然渴望拓展关于爱的想象力,这两件事或许并不矛盾。前者像是一个向下的锚,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具体的身体经验、历史退行和仍在承受污名的少数群体;后者则像是一个向上的透气孔,让我们在看清现实的逼仄之后,依然不放弃在自己的生活里,去实践那些更诚实、也更不被单一脚本绑架的联结。

苔:小吓和Sharon讲到“政治意函的稀释”,我也非常有感。为了充分展开,我想引入一个概念,叫作“酷儿模糊性政治”(queer politics of ambiguity)。

对我来说,酷儿理论、酷儿阅读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是其中的“酷儿”不必然以明确的身份认同和分类为前提。酷儿既可以是一种身份政治的表达,也可以是种种拒绝被既定身份范畴简化概括的身体感受、欲望和生活实践,指向不同于主流规范的主体感受和亲密关系的可能性。我想,在酷儿运动中,这种暧昧性本身具有政治意义。尤其是在公共表达受到限制的语境中,“酷儿”的暧昧有时恰恰是少数群体得以存在、彼此辨认和进行文化表达的空间。

但,我也不想把这种酷儿模糊性浪漫化。正如小吓所讲的,如今“酷儿”越来越成为一种形容词,被窄化、挪用为一种#审美积累。它的包容性当然有价值,但如果这种包容最终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讨论具体的身份差异,那么它也可能成为一种新的遮蔽。比如,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用宽泛的“酷儿”来替代对具体性少数身份的讨论,认为这个身份标签是更美、更诗意、更解放的,却仍然对“0”、“T”等身份及其污名化标签保持沉默,那么这种看似包容的语言,实际上就仍然在抹平性少数群体的内部差异,回避某些群体真实的身体经验和社会处境。

所以,我认为在这个讨论中,我们既不应该把所有亲密关系都收编进浪漫爱的叙事,也不应该以反对“性缘霸权”为名,恐同症式地忽视和清除其中可能存在的酷儿欲望。对我来说,真正具有解放性的,恰恰是我们能够保留这种关系上的开放性,同时不放弃对具体身份、权力关系和现实处境的追问。

揭开创伤不是情绪流量的原料

苔:我还有一点想讨论的!小吓在第一部分也提到了,节目“仍然存在很多弊病,并也显露出了一些恶意的倾向”。这周刚播的第六期是目前最让我芒刺在背的。在第二次解心结的对谈中,马天宇因为原生家庭创伤的唤起和暴露而大哭,文吉儿和王子璇的解心结反而更陷入僵局,空前地暴露了节目组在处理心理健康议题上的漫不经心。

我想首先说明,我并不希望在这里指责环节中的访谈嘉宾的专业能力或具体应对方式。恰恰相反,我认为问题首先出在节目对这一角色的理解和设置上:一个缺乏专业心理学背景、也没有足够亲密关系咨询经验的媒体人,本身就难以胜任这样深度的情感介入。

随行专业亲密关系咨询师的缺席,意味着节目本身就将嘉宾的创伤唤起、情绪承接乃至关系调解,置于了一个缺乏专业支持的情境之中。这种缺席必将导致类似的“聊爆了”效果,不过,最终可能爆开的不仅是嘉宾被重新揭开的个人创伤、再度陷入僵局的关系调解,还有节目以这些创伤为原料所获得的情绪流量。

所以我想,尽管前面我们一直在讨论《后会友期》如何意外地打开了友情的公共讨论、让观众重新理解和想象亲密关系的可能性,但第六期恰好给了我们当头棒喝,令我猛然重新想起,一个节目能够创造情感理解的空间,并不意味着它天然具备承接这些情感的能力。

不论是马天宇在解心结过程中因原生家庭创伤的唤起而崩溃大哭,还是许飞说“我是那个被宣判的人”、厉娜怒吼着问“那我所有的经济损失呢”,这些场景都有同一个值得亮起红灯的点:节目将真实的心理创伤展现给公共观看之后,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承担的责任?

小吓:我觉得节目组至少需要公开告知观众,录制期间有没有专业的亲密咨询师同行,或者为不断被要求剖开心事的嘉宾提供了什么保护措施和安全机制。观众有权力知道自己的观看是否会成为一种共谋。在某种程度上,真人秀还真是社会的透视器,不仅揭示关系与人性,也让社会支持的缺失被暴露得更彻底了。

Sharon:苔提到的这点太重要了!我认同在剖析创伤的场景时,那个对话人承担的角色还是蛮重要的。优秀媒体人的本能是“剥洋葱”,能敏锐地捕捉破绽、击穿对方的防御机制、追问出最痛也最有张力的真相。而心理咨询的核心伦理恰恰是“尊重防御”——因为防御机制往往是人在创伤面前保护自己的壳,在没有建立足够安全和稳定的承接系统前,强行撬开防御本身就是危险的。节目组把媒体式的“挖掘逻辑”套用在心理疗愈的壳子里,注定会滑向“聊爆了”的失控。尤其,节目组对话语权力的关注一定是不足够的,在对话人能自行决定是继续还是终止对谈的时候,被对话人的话语权力也是不对等的。

再看到马天宇安慰青稚哭泣的场景——

青稚“你为什么关心我干嘛”

老马“你难过为什么不能关心呢?”

青稚“我委屈了我还能哭一下。你委屈了你都不哭的马天宇哥。”

老马“我也哭我偷偷地哭。”

一阵阵真实的苦涩情绪快要溢出屏幕来。人和人之间能没有较劲地对话、能互相看见的力量是无法比拟的。

苔:对啊!我想我们很多时候都误解了倾诉和疗愈这两个过程。创伤暴露、情绪宣泄、关系修复并不是同一件事。一个人能够在镜头前哭泣、讲述过去,甚至暂时卸下防御,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获得了疗愈;而当这些极具情绪冲击力的瞬间被剪辑、传播、讨论,成为观众消费节目的一部分时,制作方是否为当事人的心理安全、表达边界以及事后可能产生的情绪反应提供了足够的保护?这些问题显然不能仅仅由节目最终呈现出来的感人程度或者播放热度来回答。

作为观众,我们当然可以为节目创造的情感可能性而感动,但不能因此忽视对情感被制作、被暴露、被消费的警惕和审视,不能忽略这些漫不经心的设置中对具体的人的恶意。因为真正认真对待亲密关系的公共讨论,不是只需要对观众负责,也必须对那些被带入公共讨论的人本身负责。

最后

或许,我们讨论友情、亲密关系以及爱的种种可能性,最终不过为了回到那些具体的人身上——回到曾经一起笑过、哭过、争吵过、浪费过时间的人,回到那些即使已经走散,却仍然在彼此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人。

爱从来不是一种完美的关系。我们与他者或许并不总能理解彼此、留住彼此,但那些曾经真切发生过的善意、陪伴与依恋,并不会因为关系的结束而失去意义。分离聚合是每个人人生中绕不开的课题。我们在关系中学会爱、也学着告别,练习如何承认彼此的不同,以及如何在无法重来的时间与积重难返的断裂里,依然对他人保有友爱之心。那些被爱过、爱过他人的时刻,终究会成为我们继续生活时源源不绝的能源。

我们不必急着为爱寻找一个标准的名字,也不必急着证明一段关系的意义。祝福大家始终有勇气去爱,有能力容纳彼此,也有自由与更多的人相遇、相爱,共同生活。爱永无止息。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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