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包办婚姻到包办书包,“宠物式育儿”只会制造废品

前段时间儿子班上有点小事,需要找宿管人员沟通。有些家长就担心孩子解决不了,联系老师,老师说不用担心,一定要相信孩子们的处理能力,他们在很多事情上比大人都强,完全可以尝试自己解决问题,他会在真正需要帮忙时才介入,在此之前请相信孩子们的能力。

我很喜欢这个回应,老师最重要的就是三观,让孩子自己解决问题,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多年前我跟一个朋友也聊起过类似问题,他家孩子当时已经在读小学高年级,他说“就让孩子自己承担后果,他才会知道应该如何做,现在这些小事不让他承担,以后他什么也承担不了。更何况这些小事没有任何风险,孩子可聪明了,自己就会想办法。比如没带书,他就会去其他班借,甚至找其他班不认识的人借,顺道就能认识一个新朋友。孩子处理问题的方式和敏捷度,很多时候比家长和老人强太多了。”

今天看到一个热搜,武汉鲁巷实验小学在校门口贴出告示,明确凡是送作业、书本、鞋子、乐器和水壶等遗忘物品的家长可以返回,希望孩子自行承担遗忘带来的后果。

我相信学校会有弹性处理,比如教室里会有一次性杯子,学生需要的药物、御寒衣物等会通过老师提醒让孩子来校门口拿。学校真正希望家长“回避”、让孩子自行面对和处理的是那些非必要低风险的遗忘过错。

中国家长和老人喜欢包办一切,总怕孩子忘记这个忘记那个。之所以担心,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觉得忘带东西肯定会耽误学习,另一方面还担心“别人都有、就孩子没有”会导致孩子尴尬无助抬不起头。所以他们每天都会帮孩子检查书包,提醒孩子带这个带那个。

这看起来很尽职尽责,但实际上只是包办思维和控制欲,而且会害了孩子。督促孩子自己检查,但绝不伸手介入,如果有遗漏让他自己学会承担后果和解决问题,才是最好的方式。

中国家庭一直有一个近乎天经地义的默契:孩子忘带东西,家长送。这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家庭权力的约定,即谁有权替谁操心,谁有权替谁善后,谁有权决定另一个人的事到什么程度才算“我的事”。

所以很多人会认为,孩子没带东西,责任是家长的,家长没检查没提醒才导致这个后果,“孩子还小不懂事”,所以孩子无责。然后家长就成为弥补错误的一方,花时间送东西,孩子在教室里“不劳而获”。

这绝不是负责任,而是越界,也就是心理学所称的“直升机式教养”和“宠物式育儿”:父母像直升机一样盘旋在子女上空,时刻准备俯冲下来扫清一切障碍;孩子被满足一切需求,却在无形中被剥夺了成长的权利。

一个家长每天替孩子检查书包、清点文具,看起来是在帮助孩子,实际上是在向孩子传递这样的信息:你的事我不放心,你的判断不靠谱,你的后果由我兜底。孩子学不会“如何不忘东西”,只知道“忘了也没关系,反正有人会替我着急”。

这些小事其实是传统大家长制在书包层面的复制。中国传统大家长制的核心,从来不是“长辈爱晚辈”的温情脉脉,而是决策权与后果承担权的分离。

古代中国就是这样,家长做决定,孩子执行,家长掌舵,孩子跟着走。最典型的就是包办婚姻,傅斯年当年有句话放在今天的许多中国家庭依然适用:“中国做父母的给儿子娶亲,并不是为子娶妇,是为自己娶儿媳妇儿。”子女的意志、判断和选择被悬置,父母以“负责”之名,行使的是定义什么才算“负责”的权力。

今天的书包和当年的婚书,在逻辑上是一样的。家长替孩子检查书包和替孩子选定配偶,在权力语境里并没有本质区别,二者都拒绝承认子女是一个有能力面对自己行为后果的独立主体。

忘带课本、作业本或乐器画笔之类的小事,本来是一个孩子完全有能力承受的事情,是匹配他年龄和能力的“困境”,也是学会解决问题和吸取教训的好场合。但很多家长和老人受不了,他们受不了的实际不是孩子“会尴尬”,而是自己无法忍受孩子在没有自己介入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世界。那种“我不在场”的感觉,对习惯了将子女视为自身延伸的家长和老人来说,极为不适。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包办往往伴随着焦虑与理直气壮的并存。很多家长和老人一边抱怨一边送,因为抱怨指向的是“付出”,理直气壮指向的是“权力”。一个在单位里缺乏决策权的人,回到家里,在孩子书包里找到了“说了算”的领域,一个在公共生活中无法影响任何事的人,通过决定孙辈今天带没带水壶,确认了自己在家庭秩序中的位置。孩子没有疏漏,就没有补位的必要,家长的存在感就无处安放。一个能够不遗忘东西、能自己解决问题的孩子,会让这些家长和老人产生“失业感”。

这种包办不会随着孩子长大而自动退场,书包可以变成工作安排、相亲结婚和传宗接代,逻辑始终如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判断优先于你的判断。”

在共生关系里,包办者给予越多,被包办者自主生长的空间就越小。家长替孩子避免了每一次“忘带东西”的尴尬,代价是孩子从未获得靠自己化解尴尬的经验。家长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孩子免受世界的风雨,实际上是在替世界提前原谅孩子的一切疏忽,但却让孩子失去了应有的能力。

传统大家长制留给中国家庭最顽固的糟粕,不是某一条具体的规矩,而是关于“人”的默认设定:子女不是先于父母意志存在的独立个体,而是父母意志的延伸和作品。这个作品出了瑕疵,作者就要修补。这个隐喻不被打破,包办就会持续。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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