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妆内卷是句号,不是问号
美妆内卷是句号,不是问号
1.1万亿的美妆大盘里,最稀缺的不是好配方,是“知道问题出在哪”的人。文|作者:郎发宏2026年11月
先给一个可能不太中听、但我觉得绕不过去的判断:
中国美妆市场的问题,从来不是“卷”。卷是结果,不是原因。把复购下滑、客户流失、单品卖不动,统统装进“内卷”这个筐里,等于宣布思考到此结束。一旦归到内卷,就不需要再往用户端走一步了,不需要追问“她为什么用完这支就不回来了”,不需要拆解“她下一次有同样需求时,凭什么优先选你而不是货架上随便另一支”。
归因到内卷,是一个闭环终止符。
2025年中国化妆品全渠道交易额11042.45亿元,同比增长2.83%。万亿大盘是真实的,全球第一大消费市场也是真实的。但同一时间,至少37家化妆品企业进入破产或清算,953家生产企业关停,203家企业注销生产许可证,其中93%是主动退场。一个万亿级市场里,供给端的出清速度在加快,而绝大多数出局者,直到关门前一刻,给出的解释大概率还是那两个字。
这里面藏着一个被“内卷叙事”盖住的结构性事实:美妆的表层供给已经饱和到溢出,但以用户心智为原点、能持续交付稳定预期的供给,仍然是大面积空白。红海是真的,蓝海也是真的,只不过它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我把它叫作“存量红海+结构性蓝海”并存。存量红海属于那90%以上用供应链逻辑做美妆的企业;结构性蓝海,属于极少数愿意、也有能力从消费者那一端重新定义问题的组织。
一、先看一个刺眼的信号:抖音运营4—5万,品牌总监2—3万
有招聘信息上,抖音运营岗的月薪开到4到5万,品牌总监只有2到3万。乍看是薪资倒挂,往深一层看,这是一家企业高管的认知账本被公开翻开了。
在老板的决策标尺上,抖音运营的产出是当天可观测的:投产比、直播间GMV、短视频跑量、当月出单。这个岗位直接对接“货能不能卖出去”,是他过去十几年最熟悉的商业语言。库存压着,现金流绷着,抖音运营是“救命岗”,贵有贵的道理。
品牌总监的产出呢?在他眼里是海报、文案、代言人对接、活动策划。是花钱部门,不是增收部门。品牌工作真正作用的地方——复购、信任、心智偏好、同一功效需求下的优先回流——周期长、归因难、没有办法在当月的经营报表上单独剥离出来。在这套评价体系里,品牌总监就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岗位,薪资自然压到最低。
但这不只是岗位定价的问题。它指向一个更底层的认知:在很多美妆企业负责人的脑子里,白牌和品牌的核心区别,就是知名度。
白牌=没人知道。品牌=很多人知道。所以从白牌到品牌的路径被想象成一条直线:找明星、砸曝光、买流量,知名度上去了,品牌就自动成立了。大量无效代言就是这么来的。明星被当成一个流量管道,不需要人设与产品匹配,不需要受众心智与品牌叙事之间有哪怕一丝咬合。曝光完成,交易结束。至于用户拿到产品之后预期是否兑现、会不会第二次购买、会不会在下一个同类需求出现时主动回来,不在这个链路里。
数据也在印证这一点:超过七成受访者认为美妆品牌“有代言人很重要”,但真正因为代言人直接下单的比例已经明显降低,代言越来越像一个“被看见的入口”,而不是复购的引擎。完美日记是最典型的案例。赚100元有65元投进广告营销,研发投入长期不足3元,核心用户集中在18到22岁,过了25岁几乎不再回头复购。它能制造购买,却制造不了复购;用户没有被品牌留住,只是被流量推着完成了一次交易。
知名度是被看见。品牌是被反复选择,并且知道为什么选。前者是后者的副产品,不是原因。把副产品当原因,就会出现举债买流量、砸代言、冲曝光,最后在复购曲线上看到一条平滑的下坠线,然后再一次归因于内卷。
二、增量市场和存量市场的真正分界线,不在“人有没有买过”
行业里对增量/存量的常规理解,是看用户数量:还有没有新用户没进来,盘子还在不在变大。但我觉得这条线画错了地方。
真正的分界线在消费者的容错阈值上。
增量阶段的美妆消费者,是“好奇接纳者”。她第一次接触某个品类,使用经验少,感知标尺还没有建立起来。她关注的是“从没有到有”这件事本身,对产品缺陷的包容度非常高。肤感不稳定、效果时好时坏、宣传和实际体验有落差,在那个阶段都可以被“第一次拥有”的新鲜感覆盖掉。企业在这个阶段拿到正反馈,很容易固化一个认知:能卖=让更多人看见。铺货、投流、种草、跟风,就能起量。
存量阶段不是“人已经买过了”这么简单。是同一批消费者被教育过一轮之后,感知标尺长出来了。她手里有几支同类产品,会横向对比;她用的时候会留意肤感是不是和上次一样,效果是不是能看清楚,宣传里说的那个“修护”到底有没有在脸上发生。79%的消费者开始盯成分,58.8%把产品成分作为购买决策的首要考量,“成分党”成为主流群体。更关键的是,71%的消费者追求分肤质精准护理,50%的人会去看核心成分的起效原理和科学验证。她不再只是“听说这个东西好”,她开始校验“它凭什么对我好,以及它下一次还能不能一样好”。
这就把大量在增量期跑通的企业卡住了。它们的组织能力包是在高包容度环境里长出来的:供应链、打样、备案、组货、投流、发货、控成本。这些能力在增量期是充分的,甚至是优秀的。但存量期消费者的校验方式变了,她们开始追问一致性、可预判性、长期兑现。而组织的反馈回路里,根本没有接收这类信息的接口。
它们看到的现象是销量下滑、复购掉、客户跑、价格战。给出的归因是内卷、别人降价、客户没有忠诚度。不是它们不想懂用户,是组织里不存在一个职能,专门负责把“用户为什么不再买”拆解成可执行的诊断。销售数据看得懂,投放投产看得懂;复购下滑背后的预期断裂、叙事错位、单品确定性丧失,属于组织认知之外的问题。看不懂的问题,自然不会被赋予高权重,也不会被付高薪。
三、单品忠诚被误读成了“品牌忠诚”,然后被草率地判定为“女性忠诚度低”
这里要把一个概念重新钉死。
我说的忠诚度,不是消费者所有护肤品都只用同一个牌子。精华、防晒、洁面完全可以用别家,这不冲突。我说的是同一功效位置上的单品复购:她的需求位是“屏障修护面霜”或者“某个特定功效的精华”,用完之后,下一次同样的需求出现,她优先回到这一支。如果这次用A,下次同样是这个需求,随机换成B、C、直播间随便推的一支,那这支单品在这个功效点位上就没有建立起忠诚。
对应的标尺只有一条:稳定的、可预判的结果预期。用户形成了确定的因果认知——当我出现这个皮肤问题,用这一款,大概率拿到一致的结果。预期成立,单品复购才会发生。
女性在这件事上的心智禀赋,其实是被行业严重低估的。从整体倾向来说,女性在自我身体和皮肤状态这件事上,存在一种很强的依恋性需求。不是说她性格软弱,再独立、再强势的女性,在“我的脸”这件事上,依然渴望找到一个可靠的、不用反复试错的确定方案。男性对待护肤更多是解决问题式的:达标即可,不太需要持续确认。女性对皮肤是持续关照式的,天然更倾向于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固定选项。
理论上,这是单品复购最好的土壤。但事实是,同功效单品之间的轮换极其频繁。企业看到这个现象,结论往往是“女性忠诚度低、喜欢尝鲜、容易被种草带走”。
因果反了。
她频繁测试,恰恰证明她对稳定方案的需求很强。依恋型心智最不能容忍的,不是产品不够惊艳,是不确定性。不一定是烂脸这种硬事故。可能是这一次的肤感和上次不一样;用了一段时间效果钝化;宣传的预期长期没有兑现;改版之后体感偏移;时好时坏,她甚至分不清是产品的作用还是自己作息和季节的影响。只要确定性出现哪怕细微的裂缝,依恋的支点就松了。她不会继续忠诚于这支单品,但她对稳定方案的渴望并没有消失。于是她进入持续的“寻找型测试”——不断接触新的同功效产品,本质是在找下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选项。
企业统计复购的时候,通常只看“有没有再次在本店下单”。用户回头买了店里另一个爆品,或者换了店里另一款同功效产品,在报表上都叫复购。这掩盖了一个致命的事实:主力单品在它本该锁定的功效位点上,心智契约已经断了。流量持续带来首购,首购持续变成一次性消费,然后被归因为“这届消费者没有忠诚度”。
所以不是复购难做。是持续交付可预判结果这件事,绝大多数单品没有做到。
四、集中度的“分裂信号”,暴露了真正的断层
有一个数据放在一起看,非常能说明问题。
2025年中国品牌口径CR10达到20.8%,已经高于美国、日本、韩国;但集团口径CR10只有41.9%,仍显著低于成熟市场。
品牌口径高,说明单一品牌是可以靠一个大单品、一轮流量红利、一个强创始人跑出来的。珀莱雅跑出来了,韩束在抖音跑出来了——2025年韩束以超过80亿元GMV蝉联抖音化妆品品牌第一,自营占比从39.5%拉到62.6%。这证明“跑出一个品牌”这件事,在中国市场是成立的。
但集团口径低,说明能同时驾驭多个品牌、把单一品牌的成功沉淀为组织能力的集团,极少。绝大多数品牌的生命周期,止步于“一个品牌”的层面。2021年到2026年6月,国货美妆品牌倒闭约102个;2025年一年,953家生产企业关停。出清的,正是那些从来没有真正跨过“组织能力”这道门槛的主体。
投入结构是这道门槛最诚实的刻度。珀莱雅2024年研发费用2.10亿元,研发费用率1.95%;欧莱雅同期研发费用约98亿元人民币,是珀莱雅的47倍。丸美生物2024年销售费用16.35亿元,研发费用0.74亿元,销售是研发的22倍。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2025年25家上市化妆品公司平均研发费用率增至3.24%,看起来在改善,但绝大多数非上市的中小主体,资源结构仍然是“买流量”压倒“建能力”。
当资源长期流向曝光和转化,而不是流向产品确定性和用户校验,产品端的“不稳定”就不是偶发失误,是投入结构决定的系统性产出。这样的供给主体数量再多,也无法进入“习惯锁定”的状态。它们只能在流量和价格的潮汐里反复起落,构成了“内卷”本身。
五、蓝海在哪里:在心智契约还没有被建立的地方
回到开头那个判断。
美妆的表层——工厂、SKU、直播间、白牌——确实拥挤到窒息。但拥挤的是供给数量,不是有效竞争。大量参与者并不构成有效竞争者,因为它们的竞争局限在供给层、价格层、流量层。它们争夺的是“被看见”,而不是“被反复选择”。
而“被反复选择”这件事所需要的壁垒,恰恰不是工厂、资金、爆品模板能代工的。它需要的是:以用户真实矛盾为起点,把产品功效、科学证据、内容叙事、渠道体验、长期价值做到同一套逻辑里,并且保持足够长的时间,让用户形成可预判的预期。
叙事空间是美妆独有的红利。可口可乐的底层功能边界锁死在“解渴+快乐符号”上,叙事只能停在情绪和文化层面,很难往下深挖“为什么有效”。美妆不一样。它同时打通生理(皮肤机制)、心理(容貌自我)、情绪(焦虑与接纳)、审美(自我表达)、文化(原料哲学与东方体系)。叙事可以一层一层往下叠,而且每一层都能转化成真实的感知和复购。问题在于,绝大多数品牌只捡了表层的词——“抗老、美白、修护”——当标签贴上去,却没有一套连贯的逻辑去承接用户的下一个追问:适合我吗?原理是什么?长期用会怎样?为什么这个方案比另一个更匹配我?
新原料的爆发正在打开新的叙事缝隙。2025年化妆品新原料备案169款,五年增长超过27倍,国产原料占比83.5%,多肽类备案数量从2024年的8项跳到33项,重组胶原蛋白正在从医美稀缺品走向大众护肤。技术叙事的原材料在快速丰富,但能把原料机理、功效证据、单品体验和长期承诺串成一条自洽链的品牌,仍然稀少。男士护肤超过250亿元、过去两年增速17%—18%,45岁以上人群增速超过84%,这些细分人群的需求在抬升,但专一、可信、能建立稳定预期的供给,远远没有跟上。
蓝海不在“没人做的品类”里。蓝海在心智契约还没有被建立、或者建立了但没有人持续维护的地方。
单品忠诚就是最具体的那把尺子。谁能在某一个功效点位上,让用户每一次使用都拿到稳定、可验证、可预判的结果,谁就不是在和成千上万的白牌抢货架流量,而是在一片心智空白里建立自己的认知领地。这件事的壁垒不在工厂,不在资金,甚至不在某一款爆品配方。壁垒在持续读懂用户、搭建严谨叙事、长期保持一致性的能力上。这种能力没法代工,没法抄爆品快速复刻,也没法靠招一个品牌总监就自动获得。
最后说一句可能让一些人不舒服的话:当下美妆行业最大的结构性缺口,不是好配方,不是好渠道,是“从消费端定义问题、并且驱动组织修正供给”的认知能力。大部分企业的状态,是感知到痛,但说不清楚痛在哪里。它们手里只有一套流量商业模型,品牌在这套模型里是流量的附属装饰,不是一套独立的、更高维度的用户选择系统。只要这套底层逻辑不变,招进来的人最终也会被改造成“写方案、做活动、给直播间做素材”的工具人。
内卷,是不会做认知经营的供给之间互相消耗。真正的竞争,还没有充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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