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古录|一场鸭子引发的政变
按:“稽古录”系列旨在稽古钩沉,于上古历史的幽深晦暗处求索。
多年来,笔者在北京讨生活。如有亲友来访,总要请人吃上一只北京烤鸭。若是有远渡重洋而来的稀客,则更要咬着牙在最受外国朋友喜爱的大董烤鸭店吃上一顿。看着餐桌上价值数百元的鸭子,我头脑中总会浮现春秋后期齐国那场因鸭子引发的政变,并不禁遐想:若当时也有这样一只烤鸭,大权臣庆封的命运或许就会改写,田氏代齐的历史是否还如我们熟知的那样也未可知了。
大约是公元前545年的某一天,在齐国朝廷机关里办公的公孙灶(字子雅)、公孙虿(字子尾)迎来了用餐时间。这顿饭本应毫无意外,因为他们的工作餐标准是固定的——一天两只鸡。可侍者端上来的不是鸡而是鸭,且是连鸭肉都没有的鸭汤。坐等吃鸡的公孙灶和公孙虿看着面前清澈的鸭汤,冲冠一怒,一举结束了齐国历史上黑暗的“崔庆”时代。
这场影响巨大的政变听起来似乎很草率,如同单位午餐从红烧肉降级成素丸子后引发了部门领导带头冲击办公楼。但《左传》不会无缘无故为鸭子耗费笔墨,食物一旦进入礼制、身份和权力分配的语境,就不再只是食物。在政坛之中,鸡换成鸭,不只是菜品降级,而是一个显著的政治信号。对于敏锐的政客而言,这个信号犹如掉在火药堆上的一颗火星,是政治剧变的冲锋号。
齐国旧秩序
春秋后期的齐国,是典型的“先前阔过”。齐桓公是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但他的霸业一世而终。走下霸主之位的齐国已无法与晋、楚争衡,从曾经的“一把手”降级为“三把手”。此时天下大势是卿族崛起,列国的政权大多掌握在诸卿手中,国君的权力日益削减。晋有“六卿”,鲁有“三桓”,郑有“七穆”,相较于这些春秋中期才崛起的卿族,齐国卿族的历史久远得多。齐国的国氏、高氏二卿是受天子册封的上卿,自西周开始就长期执政。国、高二卿与齐侯形成了长期且默契的合作关系——齐侯维持国、高二卿的崇高地位,而国、高二卿绝不挑战齐侯最高权力。
不过,在公元前548年,崔氏和庆氏这两个新崛起的家族打破了这一默契。这两家都出身齐国公族,但在权力之争中,早已疏远的血缘关系并不会让他们忠于齐侯。崔氏的族长崔杼不顾“同姓不婚”的原则,娶了与自己同姓的美貌寡妇东郭姜。而此时在位的齐庄公也是位轻浮浪荡之人,居然与东郭姜私通,甚至都不背着崔杼。加之君相二人在国政上的分歧,崔杼决心弑君。他利用其妻将齐庄公骗入府中,设伏将之杀死。
齐国的太史秉笔直书,在国史中写下“崔杼弑其君”。为了掩盖弑君的行径,崔杼令太史改写,太史不从,崔杼杀了太史。太史的几位弟弟仍然照此书写,崔杼几乎杀光了太史一家,仍不能让他们改写。最终崔杼屈服,“崔杼弑其君”五个大字至今仍留在《春秋》之中。这就是文天祥《正气歌》中颂扬的“齐太史笔”。
齐庄公死后,崔杼与庆封共同拥立年幼的齐景公即位,二人把持朝政,并让国都内的民众都发誓:“如果我们不听崔氏、庆氏的话,就会受到神灵的处罚!”不过,崔、庆的蜜月期也没维持多久,很快两家也开始相互猜忌。两年后,崔杼与前任夫人生的儿子和其继室东郭姜之间爆发矛盾,上演了一出前子杀继子的家族乱斗。崔杼求助于庆封,希望他能帮助自己安定家室。庆封满口答应,却趁机杀入崔家,诛灭其全族,焚毁其屋舍。崔杼回家时只见“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遂绝望自杀。此后,齐国的政坛进入更黑暗的“庆氏专权”时期。
庆封根本不是个勤政治国之人,他喜欢打猎,又嗜酒,生活作风极为糜烂。他把自己的妻妾和财宝都搬到其宠臣卢蒲嫳家里,与卢蒲嫳“易内”,也就是换妻。齐国大夫们要朝见庆封,甚至要到卢蒲嫳家中。
当然,政务还是要处理的,庆封就把这副重担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庆舍。而庆舍也不是稳健之人,他召回因庄公之难而出亡的卢蒲癸,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还听从卢蒲癸的建议召回王何。庆舍非常信任卢蒲癸与王何,使二人日夜护卫自己。可这二人与庆氏有血海深仇,忍辱负重卧底于庆舍身边,实际一直在暗中谋划诛灭庆氏。此时的齐国政局,已经到了濒临爆炸的边缘。唯一的问题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从何处飞来。

左起:庆舍、崔杼、庆封,《东周列国·春秋篇》剧照
因鸭而起的政变
虽然庆氏荒唐怠政,但齐国朝堂的事情总还是要有人做的,公孙灶和公孙虿就是每天打卡上班、认真工作的好干部。这两位都是齐惠公的孙子,被称为“二惠”。谁也没想到,这种庆封躺平、庆舍掌权、“二惠”及其他齐国大夫按部就班工作的日子竟会被只鸭子打破: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按照礼制,公家给公孙灶、公孙虿提供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天两只鸡,可掌管中央机关食堂部门的“饔人”偷偷把鸡换成了鸭子。给大夫们进献饭食的“御者”发现食材被更换,自然不能寄希望于公孙灶、公孙虿不晓得鸡、鸭之别,情急之下,居然把鸭肉扔掉,只给两位公孙送上了鸭汤。“御者”或许没想到,等着吃鸡的两位公孙并未失明,一眼就发现端上来的是连鸭肉都没有鸭汤。遇到这种事情,任何人都不可能不生气,两位身份高贵的公孙自然也不例外。

鸭尊,西周早期,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我少年时初读至此,不禁觉得好笑,以为这两位公孙是十足的吃货,因为没吃上鸡肉、不爱喝鸭汤,居然闹出如此大的风波。后来在俗世中撞破过头,再读这段,才品出鸭子背后的滋味。公孙是尊贵之人,“一日双鸡”不过贵人待遇中微不足道的一项。而地位不高的“饔人”敢于明目张胆地降低两位公孙的伙食标准,就说明在当时很多人心目中,他们并不值得尊重,甚至是可以随意欺辱的。
权力场上,比人走茶凉更糟糕的事情,是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在尘世里浮沉过的朋友或许见过那种在单位里被“挂起来”的领导。他们曾经风光过,后因某些原因失势。虽然还有领导的头衔,却只是日日点卯而不分管业务、不参与决策,办公室也被安排在狭窄阴暗处。出差时既无公车送机,亦无下属贴心地为其叫上一辆专车。出差回来,若是想按照理论上的标准报销头等舱或商务座,都难免招致财务部门员工的冷眼。
落到这样的处境,幻想做个富贵闲人无疑是天真的奢望。凡失势者,大多曾与掌权者有抵牾。当他们被打翻在地,不知凡几的渴望上位且勇于痛打死老虎之人会一拥而上,或分而食之、或踏而上之,掌权者乐得坐观自己曾经的敌人被一千只脚踩为齑粉,而自己双手干干净净、名声完美无瑕、形象光明伟大。两千多年前的公孙灶与公孙虿,面临的正是这样的处境。
在“鸭子事件”传开之后,庆封的宠臣兼“靴兄弟”卢蒲嫳立刻表态:“这俩人如禽兽一般,我可以扒了他们皮垫着睡觉!”见有人愿意替自己干脏活,庆封便派下属给齐国头头面面的人物吹风,告诉他们公孙灶、公孙虿要被自己收拾掉了。虽然如晏婴、北郭子车等有贤德的大夫表示自己能力不足、无法参与,但无一人敢表示反对。
风雨将至,在“凭栏静听潇潇雨”的众多世家大族中,有一家在混乱中看到了机遇,这就是陈氏。陈氏是齐桓公时期才从陈国迁入齐国的外来户,经过百年苦心经营,此时算是在临淄政坛中占据了一席之地。陈文子问其子陈无宇(即后来的陈桓子):“祸乱将要起来了,我们陈氏能得到什么?”陈无宇隐晦地说:“可以在临淄大街上得到庆氏家中的木头百车。”
与此同时,齐国《无间道》的两位主演卢蒲癸、王何也看到了行动时机,开始为进攻庆氏之事进行占卜。庆氏一家虽是门风糜烂、不学无术,可庆封、庆舍这爷俩却都对占卜这一高难度技术活动十分用心。正所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于是卢蒲癸、王何把卜兆拿给庆舍看,告诉他:“有人占卜进攻自己的仇人,斗胆请您老解一解卜兆。”庆舍水平了得,铁口直断道:“能战胜仇人,会见血。”何谓杀人诛心?这就是杀人诛心。
相比于见机行事的陈氏和卧底敌营的卢蒲癸、王何,“二惠”完全没得选。陈氏大不了不赌这一把,在庆氏手下苟着,也不失富贵;卢蒲癸的处境就更优越了,他的亲族卢蒲嫳深得庆封信任,他本人深得庆舍信任,还是庆舍的女婿,只要卧底身份不暴露,他与王何大可以静待时机。只有“二惠”,已经公开与庆氏敌对,既做不得富贵闲人,又绝不想灰飞烟灭,唯一的选择就是放手一搏。哪有什么吃货的冲冠一怒,“鸭子事件”的本质,是在权力场上被逼到墙角的两个人的背水一战。
“鸭子事件”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庆氏很快就要对“二惠”动手了。破局的唯一方法,就是比庆氏更早动手。至此,一个野心勃勃的家族,两个背负仇恨的卧底,和两位不成功便成仁的高贵公孙,结成了“倒庆”同盟。他们计划于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庙举行尝祭之时发动政变,诛杀庆舍。庆氏这个齐国政坛上的顶级捕食者,正在成为群狼的猎物。
听上去热血沸腾,但正如那句老话所说:“世界的本质是个草台班子”,在计划即将启动时,卢蒲癸这位潜伏敌营多年的超级卧底居然掉了链子,将计划对庆舍的女儿卢蒲姜全盘托出。
妻子的选择
谋杀老丈人之前把消息透露给妻子,这在历史上有过极为深刻的教训。公元前697年,郑厉公准备诛杀权臣祭仲,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祭仲的女婿雍纠。让女婿杀老丈人,听上去很荒唐,其实很合理。郑厉公的母亲出身于宋国雍氏,郑厉公也是在雍氏的力挺下才得以即位。雍纠可算是郑厉公的表亲加心腹,而他与祭仲之女成亲则是政治联姻。
雍纠接下了诛杀老丈人的任务,制定了一个很不错的计划——在郊外请祭仲吃饭,趁机将之杀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居然跟自己的妻子雍姬商量起这个计划。雍姬得知老公要杀老父亲,不知如何决断,于是请教自己的母亲:“父与夫孰亲?”雍姬之母给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回答: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左传》桓公十五年)
人人都能成为丈夫,而父亲只有一个,这就是“人尽可夫”这个成语的本义,后世把其含义严重曲解了。雍姬听了母亲的至理名言,便向父亲祭仲举报了自己的老公雍纠。祭仲先下手为强,诛杀雍纠并将其陈尸。郑厉公得知事情败露,只得收拢了雍纠的尸体,仓皇出逃,留下一句叹息——“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百余年后,卢蒲癸来到了同样的境地。很显然,卢蒲癸不读历史,完全不知道老前辈雍纠在谋杀老丈人领域留下的血泪教训。卢蒲姜察觉丈夫有事瞒着自己,便说:“如果你有事却不告诉我,肯定办不成。”这算不上什么用力的说辞,但轻易突破了卢蒲癸的防线。卢蒲癸将计划全盘相告,卢蒲姜说:“我父亲性格刚愎自用,如果不阻止他,他反而不会出门。我去阻止他出门吧!”
我们今天无从得知卢蒲姜是要诓骗自己的丈夫还是真的打算为了丈夫牺牲父亲,因为整件事的发展充满了迷思。卢蒲姜告诉卢蒲癸:我要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父亲,让他别出门。卢蒲癸说:好的。卢蒲姜告诉庆舍:爸爸,有人要杀你,你不要出门了。庆舍的反应是:我不信我不信,谁敢杀我!
最终,庆舍按照原定的安排,在十一月乙亥日准时出现在齐国的太庙中,主持尝祭。此时的庆舍非常安心,丝毫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因为卢蒲癸和王何如往常一样守卫在他身边,庆氏的甲士将太庙团团包围,戒备森严。
太庙内,祭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太庙外,陈氏、鲍氏两家的马夫开始表演节目,吸引了庆氏甲士的目光。庆氏的马容易受惊,甲士们为了安顿马匹,纷纷解甲束马,一边喝酒一边看节目。表演者边走边演,甲士们也边走边看,一路离开太庙,来到鱼里。公孙灶、公孙虿、陈氏、鲍氏四家的徒众趁机穿上庆氏卸下的甲胄,完成了武装。
解除了外部的守卫,公孙虿来到太庙,抽出一根屋椽,击门三下,通知里面的人开始行动。卢蒲癸从背后偷袭,刺中庆舍,王何又用戈斩下庆舍的左肩。身负重创的庆舍仍极为悍勇,他抓住庙宇椽条,力量大到撼动了屋脊;又抓起俎、壶掷人,杀死一人之后才倒下。庆舍死后,庆氏在临淄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政变者控制住齐景公,取得了政权合法性。此后,齐国进入了“二惠”掌权的时代,而陈氏也从普通世族一跃成为跻身齐国政坛权力顶峰的大族。
当政变者在临淄剿杀庆舍时,庆封在哪里呢?庆封此时正在莱地打猎。本来,庆封出发时带上了陈氏的继承人陈无宇。陈文子怕政变之后庆封一怒之下杀了陈无宇,就以陈无宇之母病重为由,召陈无宇回到临淄。庆封也不是纯情少男,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于是对此事进行占卜。也许是庆氏恶贯满盈,上天都不站在他那一边,卜出来的结果显示陈无宇之母已经病死了。庆封放陈无宇回去,陈无宇渡河之后将渡船和桥梁全部破坏,使庆封难以返回临淄。

洹子孟姜壶,现藏上海博物馆,“洹子”即陈桓子陈无宇
待庆封听说政变的消息,再费尽力气返回临淄,已经是十二日之后。此时临淄政局已经稳定,防卫也已周全。庆封虽然攻破外城,但始终无法占领宫城。无奈之下,庆封只得陈兵于临淄大街上,“二惠”与陈氏等势力仍是坚守不战。庆封无以为继,只好退出临淄,投奔鲁国,后来又从鲁国出奔到吴国。庆氏一族从此在齐国政坛消失,但并未灭亡。吴王将朱方分封给庆封,庆封在此聚族而居,依然富奢如旧。直到七年后,朱方被楚灵王攻破,以骄横著称的庆封被更加骄横的楚灵王族灭。
“贵鸡而贱鹜”
这场由鸭子引发的政变讲完了,但还有个疑问仍令人困惑——为什么用鸭换鸡是降低伙食标准?为什么古人不喜欢吃鸭子?这个问题很容易给出一个看上去说得过去的解释。翻翻古书,罗愿《尔雅翼》云:“古人贵鸡而贱鹜”,既然古人有鸡尊贵而鸭低贱的观念,当然不喜欢吃鸭子,这也可以解释子雅、子尾为何在发现伙食中的鸡被换成鸭后会如此生气。
不过,罗愿之所以有此一说,正因为看了《左传》中这段“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的故事。倒果为因,并不能说服人,不过“古人贵鸡而贱鹜”应属事实。古人所认为的“六畜”为马、牛、羊、豕、犬、鸡(见《尔雅·释畜》)。鸡位列“六畜”,既可登上王公贵胄的餐桌,也能成为祖先神灵的祭品。
相较之下,属于“杂禽”的鸭难登大雅之堂。《礼记·内则》中罗列了许多贵族日常膳食的食材,禽类中当然有鸡,也有野鸡、鹌鹑和鷃,但并没有鸭(鹜、凫)。反倒是“弗食”之列中,赫然出现了“舒凫翠”,即鸭尾肉。甚至在走亲访友的见面礼中,鸭子也处于最低等。《礼记·曲礼》载:“凡挚,天子鬯,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匹”即鹜,也就是鸭子。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同样是家禽,为何古人对鸭子的看法特别负面?我以前并未认真思考过这一问题,直到偶然间吃了一只烹饪粗疏的鸭子。除了北京烤鸭,我是很少吃鸭子的。疫情期间,我被封在家中许久,每天自己做饭,很快技穷,伙食水准完全无法满足我旺盛的食欲。后来封控稍稍松弛,我出门溜达时看到街边有个挂着“十八元果木烤鸭”的小摊,毫不犹豫买了一只。这只鸭子虽然看上去并不像北京烤鸭那样烤的油亮发红,但它首尾齐全挂在那里的样子确实有三分像挂炉烤鸭。拿回家只吃了一口,一股浓郁的腥臊之味直冲天灵盖。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何子雅、子尾在看到自己的鸡被换成鸭时会怒不可遏,也明白了为何古人“贵鸡而贱鹜”。
古人对鸭子有负面看法,归根到底是因为鸭子不好吃,其肉有一股浓重的腥臊之味。鸭子成年之后,体型不再增长,但脂肪会继续积累。少量脂肪加热,闻起来是肉香味、油香味;可一旦过量,就会变成草腥味、油腥味、土腥味。在各种禽类中,鸭肉的脂肪含量是相当高的,也更容易越过“香味”与“腥味”之间的分界线。
鸭肉的腥臊还有个关键因素——三甲胺。三甲胺是典型鱼腥味物质,许多人熟悉的海鲜腥味就和它有关。2022年发表于Journal of Animal Science and Biotechnology(《畜牧与生物技术杂志》)上的文章指出:鸭类的三甲胺代谢能力普遍较弱,因此鸭肉和鸭蛋中会有鱼腥味。(Xingzheng Li, Jianlou Song, Xuefeng Shi, Mingyi Huang, Lei Liu, Guoqiang Yi, Ning Yang, Guiyun Xu & Jiangxia Zheng:FMO3 deficiency of duck leads to decreased lipid deposition and increased antibacterial activity)
上古时期的肉类并不充裕,多数人处于油脂短缺状态,不大可能将鸭肉中的大量脂肪剔除。且烹饪技法比较粗糙,以炖、煮为主,这更容易将腥味物质带出来。尤其是鸭汤,若未经特殊处理,上面漂浮的厚厚鸭油只是看上去诱人,喝上一口,保不齐就会被浓郁的腥臊之味催吐。
此外,在鸡、鸭、鹅这三种最主要的驯养禽类中,鸭子的食谱最庞杂,在古人看来也最为脏乱。鸡、鹅都以五谷、豆类、草菜为食,与人无大异,而鸭子“靡不食矣”(《齐民要术》卷六)。入口之物,总要知其由来,这是人的本能。当古人看到鸭子在烂泥地里吃各种不明生物时,难免对其进入人类肠胃的资格产生怀疑。加之鸭子自带的腥臊之味,更让人怀疑这是一种不洁净的禽类。而鸭子身上腥臊之味最重的“舒凫翠”,直接被列入饮食禁忌的行列。
先民驯化鸭子为家禽,必然是有其用处的,和其他禽类一样,鸭子生蛋的效率很高,这对古人而言是难得的蛋白质来源。至于鸭肉,平民百姓自然不会嫌弃其难吃,口感好坏都不及填饱肚子重要。若是贵族想吃上口美味的鸭子,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挑选尚未长成的小鸭食用即可,《齐民要术》载:“供厨者……子鸭六七十日,佳,过此肉硬。”农业社会散养鸭子成年一般需要六个月至一年,六七十日的鸭子还很小,尚未到积累脂肪和肉质变老的阶段,口感是很不错的。只不过这样宰杀未长成幼禽的做法显然很不经济,只有富贵阶层才能享受。
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江南的人口越来越多。这里水网密布,适宜鸭类养殖。南方人养的鸭子多了,与鸭子相关的菜品自然也慢慢发展了起来。南京盐水鸭、板鸭,福建姜母鸭,广东烧鸭,四川樟茶鸭,湖南酱板鸭,皆各有风味。鸭子在中国饮食中越走越体面,早已不是春秋公膳里那个被嫌弃的替代品。
今天我们吃鸭子已不大容易感受到其腥臊之气,这得益于宰杀处理手段和烹饪技术的改善。市场上售卖的鸭子有许多都是去掉尾部的,纵然没去掉,厨师在烹饪前也会将之砍去。那些鸭油集中的区域,也会重点处理。而在烹饪之时,则会放入大量去腥的佐料。以鸭为主料的家常菜肴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啤酒鸭。之所以要放大量啤酒,正是为了去腥。
而常居国宴菜单上的北京烤鸭,更是毫无腥臊味,只有诱人的甜香。这不是因为北京烤鸭用了什么“神奇鸭子”,而是以“烤”为核心的一整套细致烹饪方式把那些让人不愉悦的味道全部去除了。用于做北京烤鸭的鸭子,首先要进行“洗膛”,把鸭子腔内容易产生腥味的淋巴、假肺、血块、回头肠清理得干干净净。而烤制时发生的美拉德反应和脂肪热裂解则放大了烤肉香、脂香和焦香。

北京烤鸭
若公孙灶、公孙虿穿越到今天,把他们伙食中的鸡换成地道的北京烤鸭,他们一定不会嫌弃其味道。至于看过账单后是否会陷入沉思,那就要看二人的家资几何了。不过说到底,这场因鸭子而发生的政变,其实与鸭子没什么关系。鸭汤只是鸭汤,但聪明人能从中看出家族命运的危险、可以看到登上权力巅峰的机会;糊涂人即使面对龟甲卜兆,也看不见自己命在旦夕。政治是一台庞大且无情的机器,但开启机器的按钮可能很小很小。在此时的齐国,鸭子正是这场残酷政争的小小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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