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艳的一抹红色

  【文博新语】

  作者:张鋆(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助理研究员)

  朱砂,是古人偏爱的颜料之一。你知道它从哪里来、如何制作,以及为何古人对它青睐有加吗?

  “多功能”的朱砂

  四万年前,我国北方的古人已经学会研磨含铁矿石,制取红色颜料。进入新石器时代,另一种鲜红的矿物——朱砂,出现在我国先民的器物与墓葬之中,并在数千年的使用中融入审美、礼仪与政治生活。

  朱砂又称丹砂、辰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天然朱砂结成红色晶体,色泽鲜明、质地较软,研磨后可获得红色粉末,是古代珍贵的颜料之一。

惊艳的一抹红色

陶寺遗址出土的朱书“文”字陶扁壶 李韵摄/光明图片

  考古出土的器物和建筑上的红色涂饰,保存了古人早期用朱的证据。六千多年前,浙江余姚河姆渡的先民已将朱砂与天然漆结合,用于涂饰木碗。五千多年前,河南灵宝西坡的一座大型房屋内,地面、墙面等处可见红色涂饰,大口缸口沿的红色物质,经检测确认为朱砂。可见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们就已将这种矿物用于不同材质的器物和建筑营造。

  朱砂在葬仪中的使用,则与墓主人身份等级密切关联。四千多年前,山西陶寺遗址的先民多在大、中型墓葬中使用朱砂。各地墓葬中的用朱方式也不尽相同:有的铺在墓底或葬具内,有的撒入填土,也有的施于人骨、随葬品表面。这类在丧葬中使用朱砂的做法,被研究者称为“朱砂葬”。

  朱砂还用于书写。陶寺先民在陶壶上留下朱书“文”字,成为我国最早的成熟文字之一。商代部分甲骨卜辞契刻完成后,被填入朱砂,使刻辞更加醒目。约两千五百年前,晋国贵族举行盟誓,将誓辞用朱砂或墨写在玉石片上,留下了今天所见的“侯马盟书”。这些是朱砂参与占卜、盟誓等重要政治活动的体现。后世帝王的“朱笔御批”和朝廷颁赐功臣的“丹书铁券”,就是红色在政治文书中庄重意味的延续。

  从矿石到颜料

  朱砂矿常与方解石、石英等矿物共生,开采难度较大。开采后,还需要经过破碎、研磨制成粉末。三千多年前的殷墟妇好墓出土过一组杵臼,臼孔和口沿留有红色残余,杵身有光滑的旋磨痕迹,被认为曾配套用于研磨朱砂。研磨所得的粉末,需要经过再次分选,才能获得所需粒度,以达到颜料的色泽需求和使用效果。

  朱砂用于书画和彩绘时,须与胶料配合,使颗粒附着。制作朱漆,则可将粉末混入天然漆中。山东章丘洛庄汉墓出土的西汉漆盘,表层是含朱砂的红色漆层,下面还有不含颜料的底漆层、漆灰层和纤维层,显示了朱砂与漆的配合方式。

  古人还尝试通过物质转化获得红色。朱砂可以炼成银白色的水银,水银与硫黄反应,又能制成红色颜料,参与某些宗教仪式或丹药制作。经过反复尝试,古人积累了矿物处理和加热、冷凝的经验,也为人工制朱提供了技术基础。人工合成的红色颜料被称为银朱,主要成分与天然朱砂相同。

  朱砂的流通

  朱砂的使用范围很广,矿藏分布却相对集中,分布在黔东、湘西及秦岭南部等地,而黄河、长江流域的朱砂矿则相对较少。

  那么,朱砂到底是如何流通的呢?《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巴地寡妇清的先人经营“丹穴”,数代获利,同篇将“丹沙”列为巴蜀物产。

  商业经营之外,贡纳也是朱砂流通的途径。唐代长安何家村窖藏保存了朱砂在都城贮藏、分类的实物:盛放朱砂的银盒留有“大粒光明砂”“光明碎红砂”“光明紫砂”等墨书题记,并注明重量。盒内朱砂也确有颗粒、色泽上的差异,说明当时已积累了细致的材料辨识经验。

  宋元时期,人工制取的银朱已随商船驶向海外。南宋“南海Ⅰ号”沉船出水的一批红色块料的成分分析显示,其属于人工制造的银朱。元代周达观在《真腊风土记》中,将银朱与水银、瓷器、纸张等,一同列入今柬埔寨一带的真腊人所需中国货物中,说明朱砂和朱砂制品在当时已成了跨海交易的商品。

  辨彩寻源

  追寻朱砂的来路,首先要辨明哪些考古遗存上的红色物质是朱砂,因为朱砂、赭石、铅丹等都曾被用作红色颜料。考古学者要通过X射线荧光分析、拉曼光谱分析,并结合矿物鉴定,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显微观察可以揭示颜料如何被加工、施用,并区分天然朱砂和人工银朱。洛庄汉墓出土的漆盘的红色漆层、底漆层和纤维层,便显示出工匠逐层制作的过程。进一步观察其颗粒粗细、颜料混合和涂层之间的关系,可以了解朱砂的研磨、调配与施彩方式,还可能发现后期重绘、修补的痕迹。

  今天文物呈现的颜色,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变化。朱砂在今天呈现的颜色,未必就是工匠当年施用的颜色。需要进一步分析其变色产物,开展模拟实验,为理解古代配色和改善文物保存环境提供依据。

  如何知道古人用的朱砂来自哪里?朱砂中的硫和汞都有不同的同位素,它们在矿物中所占的比例,可能随矿床形成条件而变化。将考古样品的同位素组成与矿区原料比较,再结合微量元素等信息,就有机会缩小其来源范围。这些用于比较的特征,常被形象地称为“化学指纹”。寻找这样的“指纹”,需要开展矿区的实地调查与取样,既要了解不同产地的矿石,也要考察同一矿床内部的变化。开展溯源研究,要比较不同时期、不同遗址的用朱材料,同时结合材料特征与加工工艺、遗址年代、交通条件及文献记载进行分析。

  通过科技考古追寻朱砂的来时路,让我们得以认识古人开发资源、积累技艺和交换物资的历史,也让我们从一个具体的侧面,理解中华文明发展中的区域互动,以及中国与世界的交流。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2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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