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被透支的一代:一场法国年轻人的抗议

上学时坐在年久失修的教室里,向可能身兼数职的老师学习略显过时的知识;好不容易考入高等院校,毕业后却发现,十几年学习换来的薪水依旧租不起房、成不起家,更遑论实现阶层跃升。

在许多抗议者看来,政府为应对财政赤字必须缩减开支,却不敢动作为大票仓的养老金,也不愿向富人多征税,只能向年轻人的教育和未来开刀,使他们沦为被压缩、甚至透支的一代。

法国《世界报》委托民调机构益普索(Ipsos)开展的最新一期“法国裂痕”调查显示,18至24岁年轻人中,有22%认为自己最受社会不平等加剧影响;近三分之一认为学校未能给所有人提供同等机会,持这一看法者约一半拥有高等教育文凭。

这份11月16日发布的报告也显示,超过半数(53%)年轻人每天都感到恐惧,这与他们对自身未来及法国社会制度不公的高度批判密切相关。

他们也最常反映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健康受气候变化冲击,并曾因性别、社会地位或出身背景遭受歧视与轻视。

教育经费与对未来投资不足

要理解年轻人的不满,须看到这轮抗议演变为法国全国乃至横跨欧洲的大型示威前,导火索是高中生要求优化教学设施、教职员工争取改善待遇的维权行动。

法国马赛市的中学生10月8日走上街头,横幅写着:削减经费,牺牲青年。(路透社)

法国许多公立学校有上百年历史,经费短缺导致教学楼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冬冷夏热等问题频发,部分学校甚至无法保证每个学生都有完好的桌椅。

此外,学生的学业表现逐年退步。在今年9月公布的最新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中,法国学生成绩跌至历史新低,数学和阅读能力均大幅退步。

这意味着法国学生,尤其是家境普通或贫寒者,正失去向上流动的机会,在国际竞争中也逐渐失去优势。

教学与学习质量双双下滑,与教师薪资待遇缺乏保障不无关系。

几十年前,教师在法国是一份体面的职业;但多轮减薪后,如今不少新教师的薪资只比最低工资高出一点。师资流失令在职教师工作负荷剧增、压力更大。

瑞士纳沙泰尔大学博士后研究员黄煜宸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人们讨论教育体系不足时,指的大多是面向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公立教育系统。

“这里就能看出阶层分化。有能力进入私立院校,或考入大学校(grande école)的精英,所受影响并不大;但对普通人来说,通过学习向上流动这条路被堵住,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问题的症结在于资金未能花在刀刃上。表面上看,法国政府在2027年预算案中拨给教育部的经费并不少,高达891亿欧元;其中约三分之一流向支付国家公务员养老金的专项账户,真正用于教育和投资年轻一代的只有三分之二。

法国非营利组织Groupe SOS国际总干事卢里耶(Alexandre Lourié)在《世界报》撰文指出,法国公共财政如今在教育、家庭政策、科研与创新等关乎未来的领域每投资1欧元,就会在养老金上花费2欧元。

“牺牲年轻一代的做法还要走多远?当务之急是将这个比例拉回一比一,向年轻人倾斜。政治领导人拒绝承认问题,既无法平息年轻人的怒火,也无法让公共财政恢复健康。”

年轻人借助社交媒体 让星星之火迅速燎原

年轻人的抗议,以属于年轻人的方式展开。

英国广播公司(BBC)欧洲事务编辑阿德勒(Katya Adler)撰文指出,与传统上由工会统一组织号召的大型集会不同,许多年轻人发起的集会是即兴且零散的。

TikTok和Instagram等社交媒体让这些星星之火迅速燎原。法国学生率先走上街头,比利时、爱尔兰、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希腊、塞尔维亚和阿尔巴尼亚等地的学生也很快响应。

比利时列日市的中学生10月7日自发走上街头,抗议瓦隆—布鲁塞尔联邦政府推行教育改革及调高学费。一名示威者高举标语牌,向教育部长格拉蒂尼(Valerie Glatigny)呛声:“青年站起来,格拉蒂尼跪下来。”(路透社)

有的国家原本就有其他抗议活动,有的诉求与法国不完全相同,但抗议浪潮仍在一片呼喊与歌声中席卷欧洲大陆。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维内松(Pascal Vennesson)受访时分析,当人们认为教育陷入危机、薪资又遭压缩时,强烈的挫败感会促使工人和学生站到同一阵线。

“当房租和取暖费吞噬每一分钱,哪怕只是微小的冲击,也会立即把人们推上街头。”

维内松也说,传统罢工通常寻求可量化的妥协,例如加薪或调整养老金;相比之下,这一轮抗议折射出年轻一代对国家机构与公共服务的信任正在流失,这也使政府在谈判和应对时面临更多不确定性。

不过,同属“Z世代”的黄煜宸并不太担心抗议最终如何收场,毕竟和平示威早已是法国人熟悉的表达方式,长期抗议也屡见不鲜。

“大部分抗议者是普通人,他们在集会中喊口号、唱歌、斗舞,甚至在场边谈情说爱……他们会为自己抗议,也会为他人遭受的不公发声,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也说,法国的革命传统让一些年轻人尤其是左派青年,抱有“不破不立”的心态。“他们会想,如果现有制度已无法持续、变革必须发生,那就让它发生,然后迎来新生。”

年轻人主导的抗议并非苦大仇深,他们有时也会“盛装打扮”。在11月14日的巴黎游行中,几名装扮成“蜘蛛侠”的示威者正坐在巴士底广场七月柱的基座旁。(路透社)

福利、暴力与摇摇欲坠的社会契约

尽管示威抗议在欧洲国家并不罕见,但法国这一轮抗议出现大规模暴力冲突和趁火打劫事件,车辆与历史建筑被烈火吞噬,橱窗玻璃碎裂遍地,令欧洲乃至世界震惊。

10月17日的巴黎示威急速演变成暴力冲突,图为一名蒙面示威者的背后,垃圾桶和杂物正在燃烧。(路透社)

仅10月17日一天,法国执法人员就在全国逮捕2700人。随着当局加强警力部署,被捕人数在随后几周逐步回落,但11月15日的抗议中仍有至少219人被捕。

法国司法部长达尔马宁11月17日透露,过去几周内警方逮捕或拘留约1万5000人,其中7184人涉及生活费抗议,其余约8000人因抗议学校环境与教育经费问题被捕。

尽管当局一直尽可能区分合法的和平抗议者与混杂其中打砸抢的投机分子,但这些骚乱仍不可避免地影响公众对示威的观感,也为法国政治、社会和经济增添更多不稳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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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迫使政府压缩开支、削减福利,从而引发抗议,而抗议又进一步破坏政府信用和经济形势。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人们担心法国以社会保障和福利换取社会和谐与稳定的社会市场经济模式(又称莱茵模式,Rhenish model)正走向松动。

暴力才能被听到?

维内松指出,许多抗议者对暴力的态度十分矛盾:一方面推崇和平示威、排斥暴力;另一方面,总统和政府对民意充耳不闻,似乎又让暴力成了唯一能被听见的方式。

《世界报》的调查也印证了这一点。在所有受访者中,34%认为10月17日的暴力冲突是强烈社会愤怒的宣泄;在年轻人中,同意这个观点的比率更高达51%。

对一些自认被边缘化的青年来说,街头破坏行动为他们带来罕见的关注。渴望诉求被听见的迫切感促使近三分之二的年轻人认为,即使存在引发混乱和暴力的风险,抗议活动也应一律获准进行。

这样的社会氛围给一些旅法外国人带来不小的冲击。2021年从新加坡赴法的厨师伊利娅(Ilya Noor,36岁)受访时坦言,如果抗议活动无法受控,就不应举行,或应对示威者年龄设限。

“隔天看到新闻,得知许多独立小店主因抢掠和暴力事件,一夜之间失去全部生计,我感到非常难过不安。或许有人认为,这是为了更大诉求而不可避免的附带损害,但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无辜民众承受这种毁灭性打击。”

法国爆发抗议生活费高涨的全国示威隔天(10月18日),一名路人经过巴黎市中心共和国广场附近的La Barrique餐厅时,把餐馆的烧毁情境拍了下来。(法新社)

警察暴力引发批判声浪

除了打砸抢的投机分子,警察暴力执法也招致批判,甚至引发新的示威,例如上周末针对一项赋予开枪警员“正当防卫推定”新法案的抗议。

29岁的高校讲师阿利克斯自14岁起便参与各类抗议,她受访时说,自己从未见过像10月17日那样充斥暴力的场面。暴力不仅来自入夜后的打砸抢,也来自白天和平示威期间就高度戒备、甚至动用催泪弹驱散人群的警察。

阿利克斯直言:“老实说,我不再感到安全,甚至不敢参加接下来的一场集会。”

她也指出,夜间打砸抢占据新闻头条,让公众无暇关注抗议者的真正诉求。

这一轮抗议爆发以来,已有数千名抗议者受伤,其中不乏因警察暴力执法导致重伤甚至致残的案例,例如朗斯(Lens)一名15岁少年手部被警方爆震弹炸断。

据法国媒体报道,部分受害者计划起诉内政部长,让他为警察暴力负责;警方已就相关指控展开上百项内部调查。

法国巴黎镇暴警察11月14日在示威现场拘捕一名示威者。(路透社)

除了身体伤害,如何处置在抗议中被捕的青少年,也成为执法部门的难题。法国内政部数据显示,在大规模暴乱发生前,警方在为期一个月的学生抗议中逮捕超过6700名青少年,其中绝大多数没有犯罪前科。

这些人当中,约2200人面临司法起诉,罪名包括怀有暴力意图的聚集、袭警和破坏财产等;其余人未受指控,或仅接受参加公民教育课程等替代措施,不留犯罪记录。

维内松分析,当局固然须展现一定程度的强硬,但若对青少年采取激进起诉,可能进一步毁掉他们的前途,使他们的家庭乃至整个社群更加边缘化。

“把普通高中生当作惯犯对待,只会助长怨恨,而起不到威慑作用。”

防务、绿政与民生开支的不可能三角

法国乃至整个欧元区财务状况恶化,并非一日之寒。10多年前金融危机后接踵而来的危机和矛盾,早已让欧洲多国债台高筑。

法国在二战后,经历数十年繁荣,但早在1970年代中期起,经济增速放缓与社会保障支出上升已成为长期财政顽疾。

此后,个人和企业所得税减免、金融危机后推出的经济刺激计划,以及疫情和战争通胀期间的纾困措施,进一步推高赤字。

截至今年第二季末,法国公共债务已达3.5955万亿欧元,比总统马克龙2017年上台时增加约1.3万亿欧元;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达119%,在发达国家中仅低于美国。

与此同时,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10月底一度突破5%,创下2002年以来新高,加大政府融资难度,也意味着偿债务利息支出将陆续上升。

国际信用评级机构惠誉10月30日宣布,维持法国主权信用评级A+不变,但将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

惠誉指出,经济增长放缓、财政恶化及国债收益率上升,使法国推进持续财政整顿、遏制债务攀升更加困难;叠加持续的政治分裂和紧张社会局势,财政整顿难度进一步加大。

捉襟见肘的财务、承压的信用评级,以及难以通过预算案的少数派政府,不但压缩了法国回应抗议诉求的空间,也让政府更难兼顾不断增加的防务支出、可能推高工业和出行成本的脱碳转型,以及维持民生福利的社会保障支出,陷入财政支出的“不可能三角”。

不过,维内松认为,法国经济困境并非全然无解。

他引述经济学家皮萨尼—费里(Jean Pisani-Ferry)和马赫福兹(Selma Mahfouz)2023年提交给政府的气候转型经济报告指出,政府仍有可能在不瓦解现有福利制度的基础上,为气候转型和国防升级筹措资金。

要做到这一点,政府须综合运用多种政策工具,例如考虑征收临时或一次性财富税、将碳税收入转化为面向中低收入家庭的定向补助、以优先发展绿色研发的产业政策提升竞争力,以及投资劳动力市场与能源自给能力。

他指出,为脱碳转型和长期韧性所作的投资,实际经济成本远低于政治修辞所渲染的水平,尤其是在欧盟层面可共同分担成本的情况下。

大幅削减绿色预算看似诱人,却会把今天仍可控的公共投资,拖成明天灾难性的财政负担。

维内松直言:“极端天气造成的破坏、化石燃料进口冲击,以及不断攀升的医疗成本,最终都会反噬各国政府原本极力想保住的社会福利与国防预算。”

内容来自 《联合早报》-国际-即时,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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