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词汇里的文化中国
作者:银晴(郑州大学文学院、中华汉字文明研究中心讲师)
每逢节假日,人们流连于名胜古迹,穿行在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之间,常为其形制之美所吸引,却未必细想过它们为何这样命名。古人为建筑和构件命名,用字讲究,取义精微,其中浸润着当时的生活状况、礼制秩序、审美趣味和思想观念。传统建筑以土木构其形,以语言赋其魂。从语言文字入手看建筑,就是回到命名之初,看古人如何把材料、构造、功用、制度和观念“写”进一个个汉字里。
建筑名称里的取象思维
中国建筑的名称,往往就是古人对一座建筑的观察方式、使用方式和理解方式。建筑名称的命名遵循“取象”原则,通常抓住建筑最突出、最直观、最有社会意义的特征,赋予它一个可以流传的名字。这些建筑名称或取自外观形态,或来自实际功用,或标记空间位置,从来不是一套简单的代号。
形态取象,是以建筑的直观形貌为命名依据。古人命名建筑,最直接的依据是眼睛看到的形状。高而平的建筑叫“台”,《尔雅》说的“四方而高曰台”,取的就是高高隆起的方形土台之象。“台”与“抬”同源,都有“高起”之义,所以台得名于“高”。“楼”是“重屋”,取两层以上层层叠加之象,“楼”与“娄”声字相关,“娄”有空义,楼是内部中空、可居可望的重屋。“亭”有顶无墙,“亭”与“停”同源,得名于“停”,是行人暂时停步歇息之处。“阁”本指用木板架起来放东西的架子,“阁”与“格”同源,都有“架高、上部”之义,后来把房屋上部收藏东西的地方也叫阁,再后来藏书、供佛、游览的建筑也称阁。“榭”原指台上的建筑,“榭”与“射”同源,“射堂之制也”,四面无墙,“其堂无室,以便射事”,最初有讲武堂性质,后来成为水边便于观景的亭榭。可见,形态取象的规律在于选择建筑最显著的外形特征加以固化。这种命名方式直观、形象,便于传播,也为后来的功能引申留下了空间,因为形态与用途之间本就可以相互转化。
位置取象,是以建筑在空间中的相对位置为命名依据。中国古代居室讲究“前堂后室”,堂两旁的侧室叫“房”。《说文》说“房,室在旁也”,而“房”与“旁”同源,正说明它得名于“在旁边”。正堂两侧的房屋叫“厢”,“厢”与“相”同源,有辅助、相互之义,所以东西厢房如两翼夹持正房。再如“廊”,《玉篇》释为“庑下也”,“廊”与“朗”“亮”同源,取旁边无遮挡、明亮通透之意。位置取象的规律在于:名称把空间关系凝固为词汇关系,建筑之间的相对位置,通过语言变成了可以独立称说的概念。“房”与“旁”同源,“厢”与“相”同源,说明古人不是孤立地命名每一座建筑,而是在整体格局中为每个部分定位。
功用取象,是以建筑的实际用途为命名依据。如果说形态取象靠的是视觉直观,功用取象靠的则是生活经验。“仓”得名于“藏”,“仓”与“藏”同源,是收藏谷物的设施;“府”最初是收藏文书、贵重财物的官署,“府”与“腑”同源,有“包纳收藏”之义,后来也指从事相关工作的人员居住之地,引申为官府和高官宅第。“宅”与“托”同源,是人托身居住之处;“第”与“次”相关,本指等级次序,汉代按甲乙次第为贵族显宦建宅,于是“第”有了显贵住宅之义,“门第”“书香门第”也由此而来。“邸”与“抵”“至”同源,本指诸侯王、郡守到京城朝见时住的临时住所,后来也泛指高官显贵的住宅。功用取象的规律在于名称直接来自建筑在生活中的功能定位,功能变了,名称的含义也随之扩展。一个“府”字,从收藏文书财物的仓库,到官府衙门,再到高官住宅,最后泛化为对住处的敬称,名称的每一次引申,都是社会关系变化的投影。
建筑构件里的营造智慧
建筑构件的名称,也是古人在营造中对材料、构造和功能的凝练表达。与整座建筑名称着眼于整体外观和用途不同,构件命名或来自所用材料,或标记结构中的连接关系,或记录它承担的实际功能,每一个都有实实在在的来由。
从用字偏旁可以看出传统建筑的选材用料。中国传统建筑以土木为骨肉,所以汉字里保存最完整的,就是木、土两部的营造记忆。建筑名称木部字特别多,如柱、梁、栋、楹、椽、檐等,说明木是中国建筑的基本骨架,从支撑到连接、从屋架到屋檐,都离不开木材。土部字如“壁”,说明墙壁与夯土、土坯有关;石部字如“础”,说明柱下基石的功能,“砖”说明烧制材料在建筑中的使用。偏旁不是偶然的笔画,而是材料记忆,木、土、石、瓦各司其职,共同构成“土木为本、砖石为辅”的用料格局。看偏旁,就能大致看出古人用什么材料造房,也能看出中国建筑为何以土木结构立身。
从构件名称的同源关系,也可以看出构件如何连接。传统木构架靠榫卯交接、层层搭接,构件名称往往就来自它在结构中的位置和关系。“构”的繁体“構”从“冓”得声,“冓”有相交、交汇之义。沟是水流汇合,购是钱货相交,而“构”本指屋顶两面交汇,引申为架屋、构造。一个“构”字,把建筑顶部两面相交的构造逻辑保存了下来。“梁”与“连”“联”同源,本指连接两岸的桥,后来把架在柱上、连接屋架的横木也叫梁,取的就是“连接”之义。“栋”是屋脊最高处的横木,所有椽子都搭在上面,“栋”与“东”字相关,取“居中、最高”之义。“楹”与“顶”同源,取支撑之义,特指堂前对称的主要立柱。“椽”与“传”同源,取相传次而布列之义,是屋顶上排列的细木。“檐”与“缘”相关,是屋顶边缘部分。这些名称通过同源词彼此关联,共同勾勒出木构架“交、连、承、列”的技术逻辑。
从声训和意义关联,也可以看出构件派什么用场。古人命名构件,常取其功能特征,用音同或音近的词来揭示用途。例如,“门”得名于“闻”,“门”与“闻”同源,指通过门可以听闻屋内动静;“户”得名于“护”,“户”与“护”同源,指保护隐私与安全。“窗”与“葱”“囱”“通”一类词相关,取中空、通达、采光通风之义;古代“在墙曰牖,在屋曰窗”,墙上开的窗叫牖,屋顶开的叫窗,后来窗逐渐成为通称。“柱”与“株”“竹”同源,取直立支撑之义。“壁”与“避”同源,得名于遮挡、避御风寒。这些名称都紧扣构件的实际功能,音义相通,名实相符,是古人从长期使用中提炼出来的功能标签。
语言文字不只记录建筑,它本身就保存着建筑的营造智慧:从偏旁能看出材料,从同源词能看出构造,从声训和意义关联能看出功用。汉字把建筑技术凝固成词,也把古人的营造智慧传递至今。今天我们读这些字,仍能从中看出古人怎样选材、怎样搭架、怎样让每一个部件各得其所。
建筑词汇里的文化意蕴
建筑词汇不仅记录技术,也映射社会关系、审美心理和时代变化,它让我们看到房屋建筑如何进入人的观念世界,成为表达情感、区分身份、寄托理想的语言材料。
修辞与装饰,是建筑词汇最直观的文化表达。汉字可以直接成为建筑装饰。山西平遥的“百福壁”,把不同字体的“福”字组合成照壁图案;花窗、天花板、梁枋上常见“福”“寿”“喜”等字形,既美观又寓意吉祥。更多装饰则利用谐音来表达,如蝙蝠谐“福”,鹿谐“禄”,葫芦谐“福禄”,鱼寓意“富余”,于是有“五福捧寿”“年年有余”等图案。传统建筑中的“悬鱼”也很典型。它最初是悬山、歇山屋顶博风板下的鱼形木雕,用来遮盖接缝、保护木质结构;古人认为鱼为水中之物,高悬屋顶有镇火防灾之意。后来,悬鱼的装饰性增强,出现龙凤、花卉、卷云如意等纹样。藻井则是天花板上凹面装饰,交木如井,绘有花纹彩画,既有结构美感,也有防火象征。从题字、谐音到图案,语言文字在这里不只是解释和说明建筑,也在直接塑造建筑的含义。
社会关系,是建筑词汇最深刻的文化投影。建筑词汇常把空间秩序转化为社会秩序。“登堂入室”就很有意思,堂是待客议事之处,室是家人生活之处,先登堂、后入室,表示学问或关系由浅入深。古代“正室”与“侧室”“填房”的区别,则反映婚姻制度中的嫡庶地位。至于“勾心斗角”,本来形容建筑构件交错、檐角相向,后来比喻人际关系的复杂纠葛。空间词汇就这样进入了社会语言。门第观念也如此,世家大族住深宅大院,出入处有高大的门,所以“门”常指“名门望族”;普通百姓的简陋住处则称“户”,如农户、船户、渔户、佃户。“门”字和“户”字,折射出古代的等级观念。
词义演变,是建筑词汇最生动的时代见证。建筑名称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社会制度和宗教生活的变化而获得新义。“寺”在汉代本是官署名,如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西域僧人初居鸿胪寺,后来“寺”逐渐演变为佛教场所。“观”最初是宫廷门外高台,用于观察、瞭望、迎候,在功能与象征上契合道教,后来道教庙宇称“观”。“庵”由圆形草舍变为尼姑、道姑所住的小庙。而“宫”的变化尤其耐人寻味:它在先秦是房屋通称,普通人的居室也可称宫,后来专指帝王居所,等级森严;今天我们有少年宫、文化宫、工人文化宫,“宫”重新走向大众,反映的正是从等级社会到人人平等的社会变迁。词义的每一次扩大或转移,都对应着社会结构的一次调整。名称随制度而变,像地层一样保存着历史,也见证着文明的进步。
从语言文字看建筑,看到的不只是亭台楼阁、柱梁栋椽,更是中国人的生活智慧、秩序观念、审美心理和时代变迁。建筑名称重在整体如何取象赋名,构件名称重在部件如何因材因用得名,二者合起来,才构成完整的建筑语言世界。今天我们保护传统建筑,也应当保护建筑词汇里的文化记忆,让这些古老字词在当代生活中继续可感、可亲、可讲。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2日 05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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