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雅韵贯古今——汝瓷的工艺之美与创新之姿

  【艺匠中国·汝瓷】

  作者:刘光甫(平顶山学院陶瓷学院副院长、教授)

  在近期举办的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河南人文交流展区以小麦色搭配天青色为主色调,主视觉设计从汝窑经典葵口盏造型中汲取灵感。展厅内,一件件精美的汝瓷吸引了海内外宾客驻足观赏,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国陶瓷艺术之美的亮丽名片。

  汝瓷产自河南平顶山,拥有雅致的釉色、独特的造型与严谨的工艺,是宋代陶瓷美学的典型代表。“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千古咏叹,道出了汝瓷天青釉色的极致美学意境,其在绵延千年的传承中,凝结着窑火淬炼的匠心,亦在今人的探索实践中迸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①宋代汝窑青瓷无纹水仙盆 资料图片

  ②宋代汝窑青瓷盏托 资料图片

  ③基于汝瓷烧制技艺的壁灯设计 资料图片

  ④宋代汝窑瓷洗 资料图片

  ⑤宋代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 资料图片

  ⑥宋代汝窑淡天青釉弦纹三足樽式炉 资料图片

  ⑦宋代汝窑天青釉盘 资料图片

  绝色天成

  汝瓷之美,首先美在釉色与质地,而胎体是这一切的基础。汝瓷所用胎土多取自河南平顶山汝州及宝丰一带。匠人们依照去杂、水洗沉降、晾干成饼、久置陈腐等步骤处理泥料,泥料中因含有大量氧化铝,对高温有良好的耐受力,烧制过程中胎体不易变形。同时,当其所含氧化铁的比例恰到好处时,胎体经高温烧制后还会呈现浅灰色或灰白色,好似烧尽后的香灰,由此得名“香灰胎”,这是保障天青釉色圆满呈现的重要因素。

  玛瑙入釉,是汝瓷天青釉色的密码。宋代周辉所著《清波杂志》和杜绾编撰的《云林石谱》中都曾提及该工艺。据文献记载,宋代中晚期,汝瓷所用石灰釉含氧化钙比例较高,使得釉面呈较强的玻璃质感,难以达成莹润如玉的效果。后经反复实践,工匠们发现玛瑙中的二氧化硅对釉料的硅铝比有调节作用,铁、钛等微量金属元素又使釉面呈乳浊态,由此形成天青、天蓝乃至月白等釉色。玛瑙的加入,使得汝瓷釉面柔润细腻,仔细观察可见朦胧光晕,恰如雨后晴空,极富诗意美感。

  以传统覆烧法烧制的器物,因口沿无法施釉,会形成一圈无釉的芒口;而以传统垫烧法烧制的器物,其底部亦可见裸露胎体,有碍美观。为了达到“满釉无芒”的美学高度,宋代汝窑匠人沿着一钵一器的烧造思路加以改良,以极细的耐火黏土支钉托住器物,使器物各面皆可施釉。高温烧制后仅于底部留下细如芝麻粒的微小痕迹,后世称之为“芝麻挣钉”,是汝瓷特有的工艺标记。试看故宫博物院藏“宋代汝窑天青釉盘”(图⑦),器物釉面呈现温润雅致的天青色,其底部可见五粒芝麻状支钉痕迹并露出香灰色胎底,完美呈现了汝瓷通体满釉的工艺特征。

  自然开片,同样是汝瓷重要的美学特征。从物理原理来看,开片是胎体与釉层因热膨胀系数不一致而形成的釉面裂纹,原为烧制缺陷。宋代汝窑匠人将这种瑕疵视作汝瓷的装饰语言。器物开片之态千变万化、自成一格,似冰面裂纹,静藏岁月肌理。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宋代汝窑瓷洗”(图④),釉色天青,开片如鱼鳞,疏密错落间蕴含清寂的天然之趣,生动体现出汝瓷天人合一的审美意蕴。

  形纳古意

  宋代的尚古之风及金石学的蓬勃发展,对汝瓷造型产生了深远影响,崇古尚雅是其基本审美特质。

  汝瓷的传统器型种类繁多,碗、盘、瓶、洗、樽等不一而足,既可日用,也可作为陈设装饰。而那些以秦汉青铜礼器或玉器的形制为原型的汝瓷,则融古器之庄重与宋釉之清润于一身。匠人将古器规整的造型优点加以保留或强化,并舍去与瓷器审美不合的繁复细节,这类器物的造型及线条往往简洁凝练,刚柔相济,褪去了金石的锋芒,与釉质的淡远温润浑然相合。试看故宫博物院藏“宋代汝窑淡天青釉弦纹三足樽式炉”(图⑥),此炉仿汉代铜器造型,圆柱式主体,直口、平底,口径和底径相若,下承三足。器物通体不施多余雕饰,仅于外壁近口沿、近底处各起两道弦纹,腹间凸起三道弦纹,以简约的线条划分器身,营造出起伏的节奏,烘托出器物庄重沉静的气度。

  值得一提的是,汝瓷造型在追求简约古雅的审美准则的同时,也暗含顺应自然、切于实用的造物智慧。宋代汝窑匠人将材料物性、审美取向与实用需求统筹考虑,对于器物的线条转折、曲面弧度皆反复斟酌,实现了美感与功用的统一。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宋代汝窑青瓷无纹水仙盆”(图①),此器物本为栽植水仙而制,椭圆形器身舒展柔和,口沿略开便于换水导流;腹腔开阔,恰好容下水仙鳞茎与盘绕根系;器壁缓弧收束,不滞碍花叶自然垂落舒展;下方四足敦实稳重,重心下沉,安稳而无倾覆之虞。该水仙盆的造型比例经过审慎推敲,不施刻绘,以极简的形体安顿草木生机,成就了器物与自然相融共生的妙境。

  窑开新境

  时至当代,汝瓷烧制技艺迎来全新的发展阶段。匠人们在坚守传统核心技艺与审美标准的基础上,依托现代科技与创新设计思维实现了汝瓷创作不同维度的革新。

  就原料而言,利用高精度仪器对胎土及釉料中所含矿物做定量分析,可精细控制各类元素的比例,以减少形变、开裂等问题,使成品率大大提高。电烧、气烧等新兴烧制技术利用智能化手段调控温度、升温速度及窑内气氛,能保证釉色及开片状态的稳定。此外,传统的泥料陈腐、支钉烧等工艺也得到了优化。

  在釉色表达维度,匠人针对天青、天蓝及月白三种经典釉色进行实验,反复改良原料配比及温度调控方式,设法改善烧成时色泽偏灰、偏绿或深浅不定的情况,使釉面更加接近玉质。同时,一些创作者尝试将镂刻、釉上彩等装饰手法融入汝瓷,与釉色相得益彰,拓展了器物的艺术表达边界。

  在造型设计维度,当代汝瓷仍以简约雅致为审美准则,同时将现代家居风格与日用习惯纳入考量,对传统的碗、盘、瓶、洗等器型做轻量化改良,弱化古器厚重敦实的体量感,线条收放更加柔和利落,握持称手、端拿轻巧,兼顾空灵气韵与实用之便。

  此外,当代艺术家不拘泥于汝瓷的固有形式,在跨界探索中打破“汝瓷必为器”的刻板印象,将温润含蓄的汝瓷艺术语言延伸至雕塑、装置及文创作品中。有的创作者借汝瓷开片的独特肌理打造冰山景观雕塑;有的创作者撷取不同色调的汝瓷残片进行并置排列,依托釉色深浅、冷暖的微妙过渡,打造出清寂空灵的沉浸式艺术空间;还有的创作者萃取汝瓷经典器型、釉色与开片纹样,融入首饰、文具、灯具(图③)等设计,让汝瓷之美走进日常生活。

  作为中国陶瓷的重要组成部分,汝瓷的价值不只在于“雨过天青”的釉色和古朴雅致的造型,更在于蕴藏其中的造物智慧与美学精神。严谨而完备的汝瓷烧造工艺体系,凝结着历代匠人对材料物性的深刻认知与对东方美学的不懈追求。今天,汝瓷的创新发展,是非遗活态传承的鲜活样本,也是中原陶瓷文化守正创新的重要实践。千年窑火不熄,天青依旧动人,相信伴随文化价值持续挖掘、产业实践稳步深耕,这一中原工艺瑰宝必将焕发新辉,持续在烟火日常中传递悠远沉静的东方诗意。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2日 09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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