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过许多弱者的她,自称“一生要强的东北女人”
▲ 谭卓在剧集《云雀叫天录》中女扮男装。(资料图)
“以往有很多‘大女主’的剧本,可能通篇都是你的戏,但文本上不理想,或者剧情上我不喜欢,人物上也没什么表演空间,我可能就不接了。”
文|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佳闻
责任编辑|刘悠翔
演员谭卓说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但自职业生涯早期起,她常常饰演各种意义上的“失语者”。
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里,20岁出头的谭卓饰演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工,陷入情爱纠葛,也只是选择默默退场。后来,在忻钰坤导演的影片《暴裂无声》中,她饰演一个矿区母亲,因为水质污染,身体衰弱,丧失劳动能力,孩子外出放羊后不知所终,只能在院中抱着孩子的玩伴小羊哭泣,对命运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我不是药神》里,她饰演的白血病患儿的母亲,为筹钱给孩子治病,要到夜场跳钢管舞……
这些角色垒积出一个沉默而郁闷的形象,但离真实的谭卓略有距离。“我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人。”她自我总结道。
近年,她从未放弃向外界言说、表达,频频参与当代艺术项目,带着向公众“交作业”的动力,争取每年都能有一次输出。
2025年,她参与的艺术展览“杨福东:香河”,获得南方周末文化原创榜年度艺术荣誉。2026年10月,她在X美术馆举办了一个自己的沉浸式艺术疗愈项目,取名《游乐场:PLAYGROUND》,邀请参与者借由舞动、绘画表达对自我和情绪的感知,不带任何预设地探索人生意义。
谭卓自称“一生要强的东北女人”,对自己有着几近冷酷的理性,不知是因为抗压能力强,还是“身体某部分的觉知比较弱”。
她对工作有一种“完美主义”的倾向,为了出演《出拳吧,妈妈》中的女拳王,主动将剧组要求的每天两小时练拳时间加了一倍,训练时一度手指软组织受伤,肋骨断裂;而为了练好《我不是药神》中大约十几秒的钢管舞段落,谭卓练到右脚脚踝重伤。
“创作过程中有很多挑战,超越你的肉体和心智,我也没有觉得这个事好困难。”谭卓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人生迟早要努力,那么,“我们撸起袖子准备干”。
谭卓饰演的母亲(左三)在电影《我不是药神》(2018年)片尾抱着女儿。(资料图)
在2026年播出的新剧《云雀叫天录》中,她饰演晚清“伶界大王”的妻子沈玉儿,在这部基本以男性叙事为主导的剧中,她塑造了一个有勇有谋,嘴上不太落下风的女性形象。她说,如今挑选角色,自己并不追求通篇都在自我强化的所谓“大女主”,而是看重角色本身是否她自己审美和价值观的某种延伸。
“如果历史中有(沈玉儿)这样的人,我会对她很赞叹、欣赏。要是现实中有这样的人,我们就很渴望和她接近,甚至会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谭卓对南方周末记者感慨,“我不是挺喜欢(这种有谋略的角色),我是老喜欢了。”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她通常直言不讳,希望“今天给大家一个真实的谭卓”,哪怕明天也许会将今天的答案推翻,但此刻的声音发自内心。“我是在最大程度去尊重我自己生命的时间,也是在最大程度地尊重别人生命的时间。”
以下是根据南方周末记者对谭卓的专访整理而成的讲述:
“我有粉色的边界”
做(《游乐场:PLAYGROUND》)艺术疗愈那天,每个人都有个partner,其中一个人躺在纸上,另一个人来把人形描绘出来,再用色彩填充。我的那个人形,边上的线我选择的是粉色,在里面描绘“我”的时候,用了大量的绿色作为基底,有些许的蓝色、灰色、银色,还有很明显的金色。
那天,有一个人用明快的黄色表现孤独,我们通常觉得孤独是那种重的、沉的色调,但我们从这里面就能看到世界的多样性。
越长大,我发现20岁的自己是非常武断跟决绝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怎么样”,“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怎么样”。二十多岁的时候总穿黑色,有个硬硬的壳,浑身布满刺,坚硬而易碎,极容易伤害别人,与此同时两败俱伤。
后来我听到了山本耀司对黑色的诠释,他说黑色是既谦逊又傲慢的颜色。原来武断地觉得黑色是单一的,像武器或者盔甲,谁也无法击透我,但再长大,竟然发现黑色是一个有韧性的颜色。
这些颜色产生的情绪语言特别有意思。
在剧集《云雀叫天录》中,谭卓与张一山的对手戏。(剧组供图)
其实这也赋予了我更多对表演理解的宽度。我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经历着人生最悲惨、剧烈的震荡。我可以穿粉色,但同时是一个恐怖、变态、扭曲的人。
作为演员,经常会被问:你在角色里进出是否有困难?角色是否会影响你?你投入之后会不会无法出戏?这是不同的personality决定的。我从来没有过。我觉得是因为我有粉色的边界。粉色其实是一种很柔韧的边界。
我最初做演员是因为可以公费旅游。我是个很怕被管和约束的人,我很讨厌别人告诉我:你要这么做。即便到现在,一这样,我那种少年的叛逆心就腾地又起来了。
以前我其实是晃里晃荡的一个状态,基本上不太有事业心,也一直不是很有金钱观。有了孩子之后,会不可避免地和其他为人父母者一样,去考虑孩子未来的生存。
我本身是一个特别护犊子的人,对孩子宠爱得无以复加,然后我也愿意宠爱别人,也有一些找我的母亲角色,(作品)里面孩子受到伤害很大,我就没有接,因为我自己从情感上,有点接受不了,会把这个情感转移成真的。
我演的所有母亲都是护着孩子的,哪怕是(电视剧《对手》)里非常“精神分裂”的丁美兮。她对孩子采取的是非常反面教材的养育方式,我指责你、批评你,但你还得明白,我这是对你好,你得接受。但她内心里还是极度在乎、保护孩子,怕她受伤。
“你抱抱你的孩子”
《云雀叫天录》里,玉儿失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对她的打击是非常大的。
其实演这一类戏很辛苦,因为演员要动用自己真实的情感,否则就会很容易被看穿。我们在其他影视剧里看过很多孩子失去母亲,但不同的性格、处境,会让我有一种直觉和本能,要怎么去塑造它?
比如《暴裂无声》里,妈妈抱羊哭那场戏,不是设计的。
我还记得当时拍那场戏,我坐在那儿,孩子一直没回来,我也没有能力去找他,他一直没有音讯。我的那种作为无能村妇的绝望,和知识分子的绝望还不一样,她的绝望其实带有一点直白的“就是没招儿”。她没法儿行动。
按理说你为什么不出去找?你连院门都不出,你是一个妈妈,难道孩子不见了,你不应该(竭尽所能地去找),哪怕是一个已经瘫痪的(妈妈),你也爬出院子,尽自己所能,再多走一米去看看。但是没有。这就是背后很复杂的这样一类人的可能性。
所以《暴裂无声》演到那个时候,眼前都是孩子小时候在院子里玩的影像、轨迹,骑着小破三轮车,吱呀吱呀转,然后在院子里跑,和泥玩土。但是她的眼光就是在院子里面,连院子大门外多一米都没有。
谭卓在电影《暴裂无声》(2017年)中饰演丢失孩子的母亲。(资料图)
到了《云雀叫天录》里的玉儿(丧子),我想怎么能不常规地处理,有新鲜感。当时没有一个特别具体的方法,那就跟着感觉来。一山作为一个年轻人,没有孩子,所以从经验上你让他去感同身受,是挺难的一个事儿。
等到开机了,我就非常自然地等待一切,看会发生什么。我觉得特别妙的是,演员身上具备的特质,就是他们非常敏锐。
一个年轻的父亲面临这么突然的、巨大的挫折。所以我最后说的是,“你抱抱你的孩子”。这个“抱”里面有非常复杂的情感,很强的母性。那个母亲的东西完全包裹住一切,我如何让我的孩子在这个时候圆满、完整地接受所有的爱,所有的在意,而不只是感受到他的死亡。
在那个时候,我说“你抱他”,然后一山愣在那里。我硬拉着他,我们两个紧紧地把孩子挤在中间,使尽一切的能量好像去保护着、托举着这个孩子。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动作,是非常西方的。我们是手持镜头,所以我用力地拉一山,让我们俩尽量在一个画面里。
(《云雀叫天录》里)的玉儿其实很强大,她在巨大的(丧子)悲伤里,没有被彻底击倒。剧里她有一段癫狂期,但不是真正的病症,是一个短暂的妄念,一段游离的状态。一会儿觉得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孩子;一会儿又自问:我怎么就走到这样一步?一会儿相信捡米可以聚回孩子的灵魂,一会儿听到(一段)唱词,就把幻想给刺破了。到最后,悲伤还在,但她不用虚妄的方式去逃避,带着痛往前走。
“孔子这些话不适用”
女性角色对我的侧重点或者吸引力在于,首先是有一个好剧本的基础,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以往有很多“大女主”的剧本,可能通篇都是你的戏,但文本上不理想,或者剧情上我不喜欢,人物上也没什么表演空间,我可能就不接了。
(挑剧本比较看重)“全局性”有两面性。好处就是项目的成功率非常高,我并不是一个非常高产的人,但很幸运,拍的几个(作品)大部分是叫好又叫座的。到后来影视环境逐渐不好了,我们的选择也非常有限了。
从一个职业演员或者明星的发展上,这其实并不是那么有利,因为你并没有在你的职业道路上,去按照某种规则规划、露出、累积声量。所以我也在想,做演员不是最适合我的一个事儿?尽管我自己知道我有表演的能力。
这个职业带给我非常多的乐趣和好处,我也随着剧组去了很多作为游客想不到也根本不会去的地方,比如我们去原始森林,满地都是蛇,虫子全都手掌那么大,蜘蛛网像黄色橡皮筋那么粗,实际拍摄环境简直比惊悚片还惊悚,但它是你的体验,你知道世界有那样一部分。
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在前面晃里晃荡的人生里,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不庸常的人生。演戏一直在给你打开新的东西。我在横店拍戏,即便前面拍了《延禧攻略》,是那样一群人、那样的故事,到《云雀叫天录》,故事角色又带着不同的情感。
谭卓在剧集《云雀叫天录》中饰演女主角沈玉儿(左)。(资料图)
我第一次去横店的时候,觉得它是个虚拟的地方,像电子游戏里的世界。这次再去横店,好像能很安心在那里。因为创作的底色不一样,它给人的情感、和这个地方的连接不一样。我真的可以平静地去安排我的生活,享受拍摄之外的生活。
演员这个工作非常辛苦,但另一方面,艺术其实是具有疗愈性的。我们虽然也会被角色伤害,因为你情绪大起大伏,好好的日子非得给自己找点不自在,又苦又悲的,其实蛮伤身的。
你的大哭、发泄可能未必通过语言。比如像《春风沉醉的夜晚》里的李静,她不说话,就是在走,在看,但内心是有活动的。或者说,你的大脑运转就是在停滞,坐在那儿发呆,其实都是出口。
我今天如果再演这个角色,也许不是那个状态,应该说必然不是那个状态。那个时候的特质——朦胧感,带有虚边,更年轻,一方面没有对自己的探索,对世界有很多未知,无意识地觉得很多事儿没有那么重要。原来的那些作品里依然保留着那个阶段属于我自己的真实的影子,而不是角色的,所以我觉得这个也特别奢侈——你参与的工作,被动地记录下了你的成长。
我是一个很自信的人,这种自信意味着,从小到大我都不需要外界的认可来建立我独立的人格。我知道我自己是谁,我知道自己的好,知道自己的不足,我接纳对我来说是问题或者羞耻(的部分)。
我已经40岁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大方向的选择和判断,这个是“不惑”的。但还有很多“惑”的部分,其实是因为我们见的还是太少了,从(生活)中获得的真知,因此也变得很少。
现在的人普遍比过去晚熟。我有时候会有疑问:我怎么觉得自己有时候还像个孩子?这么不成熟、不稳重。这应该是妈妈的样子吗?我是可以在事业上令大家有信心的吗?对我来说,这一方面和时代有关系。我们80后是特别简单幸福地长大,到这些年才开始进入一个真实世界的轨道。
过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环境迫使他得往前思考。那我们天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之前都没啥人生理想,晃里晃荡,也能活,还活得挺好。所以孔子的这些话就不适用了。
60(岁)能不能不惑呀?希望吧。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眼。每个时代都在变化,没办法用前面(人的经验),你说AI时代,孩子们还用字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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