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为什么没有新型研究型大学?
最近,我看到这样一张图:

这是软科最新整理的全国新型研究型大学版图,可以看到,沿海省份几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科创带:济南落子空天信息大学,青岛布局了康复大学,上海有上海科技大学,浙江坐拥西湖大学、钱塘大学与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福建有福耀科技大学,广东更是一口气拿出了南方科技大学、深圳理工大学、深圳海洋大学、大湾区大学四所院校。
从北到南,“新型研究型大学”几乎成了沿海省份重点城市科创实力的标配,不少新晋强市都借着这股东风,拿到了高教升级的新门票。
可唯独夹在上海与浙江之间、高教家底素来厚实的江苏,在这幅红火的版图上留下的,是一块完整又扎眼的空白。
其实,我们确实大可不必把“新型研究型大学”捧上神坛。上期内容我就说过,十五年前喊着“去行政化、自授学位、回答钱学森之问”的南方科技大学,如今早已走完了正规化的全程:招生回到了以高考成绩为核心的631综合评价模式,治理结构回归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当年石破天惊的试验性,大半都沉淀进了成熟的体制框架里。
“新型研究型大学”,好像也没那么新了
往前再翻七十年,道理也是一样的。1952年院系调整诞生的“八大学院”,高起点建校、瞄准国防前沿的哈军工,背靠中科院、主打新兴交叉学科的中科大,放在各自的时代里,又何尝不是当年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可几十年过去,它们都成了今天我们口中的“传统名校”。
“新而复旧”,几乎是中国高教逃不开的循环。靠新建大学给系统换血,当然解决不了“大学没法一直新下去”的根本问题,但不得不承认,这依然是当下激活区域高教生态、卡位前沿赛道最见效、也最通行的路径——换句话说,是最不坏的办法。
那么,问题也随之而来:既然是全行业都在走的路径,家底素来厚实的江苏,为什么连一张入场券都没拿?
是不想,还是不能?
江苏,高教政策的长期受益者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得承认江苏的十足底气:它是过去几十年全国高教布局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从重点大学、985、211工程,再到“双一流”建设,每一轮国家层面的高教资源倾斜,江苏都稳稳拿到了第一梯队的配额。全省坐拥2所985高校、11所211高校,16所院校入选第二轮“双一流”,数量仅次于北京,稳居全国第二;近80所本科院校覆盖了理工农医文几乎所有学科赛道,从顶尖基础研究到工程应用落地,形成了完整的学术生态链。
南大、东南两大支柱稳居塔尖,南理工、南航、南农、南师、河海、苏大、矿大、中国药科大学、江南大学等一众211各守优势赛道,再加上南信、南邮、南林、南京中医药大学、南京医科大学这些新晋双一流和扬大、江科大、江苏大学等省属强校补位,几十年的政策沉淀下来,江苏的高教底盘铺得既宽又稳。截至目前,全省42所高校的356个学科进入ESI全球前1%,高校数与学科数均居全国第一;国家级人才总量约占全国高校的10%,核心指标常年稳居第一梯队。这份存量厚度,是绝大多数省份比不了的。
手里握着这样一副好牌,政策与经费的倾斜方向几乎是天然确定的:优先巩固存量,把资源砸向已有名校的“双一流”建设、学科评估提升、ESI排名冲榜,是最稳妥、也最容易出显性成绩的选择。
有意思的是,同样是筹建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放在高教底子薄弱的省份,是从0到1的跨越式突破——十几年时间就能撑起一座城市的科创门面,补上本土高教的核心短板,算得上见效极快的升级捷径。可放在江苏,面对沉淀了数十年的老牌名校矩阵,从零搭建的新校短期内很难在学科排名、核心指标、社会认可度上追上存量院校,反而成了周期长、见效慢、投入产出比不显眼的选择。再加上还要从零搭班子、定规则、协调各方利益,试错成本也更高,优先级自然被一再后置。
积累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前走,也越难生出从头再来的冲动。这不是谁的错,只是资源禀赋下的自然选择。
“安全区”里的增量,不对味儿
很多人会提出反驳:江苏不是没有新建大学,苏州的西交利物浦大学、昆山杜克大学、苏州萨里大学,还有遍地开花的名校异地校区,不都是高教增量吗?网传落户苏州的中国中医科学院大学,难道不算高起点新校?
这恰恰是江苏高教增量的典型特征:它其实也一直都有在做增量,但所有增量都做在了“安全区”里,和“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底层逻辑,并不是一回事。
先看最具代表性的苏州模式。作为江苏经济第一城,苏州的高教增量一直走在全省前列,但它选的是两条成熟路径:中外合作办学与名校异地校区。西交利物浦、昆山杜克这类中外合作院校,核心是引进境外教育资源,在培养模式、课程体系上做国际化探索,它的“新”体现在国际化与培养方式,而非办学体制的底层突破——治理框架、学历体系依然锚定在现有制度内,和以体制创新、前沿研究为核心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根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
至于南大苏州校区、东南大学苏州校区、人大苏州校区、中科大苏州高研院这类名校异地分校,本质是本部办学空间的延伸,师资、学科、管理都与本部深度绑定,更像是存量办学资源的外溢与扩容,而非独立生长的新物种。它能快速提升城市的高教承载力,却很难承担起“高教改革试验田”的功能。
你说它安全吧,确实一切都是现成的。但你要说不安全吧,国家政策一变,就不一定是怎么回事了。曾经热热闹闹的西工大太仓校区,如今在哪发财呢?
西工大北京研究院交付,可太仓校区怎么样了?
再看中国中医科学院大学。这所落户苏州的高起点院校,依托的是中医药国家队的行业资源,定位是垂直领域的行业特色型高等院校,走的是细分赛道的特色办学路线,核心是做强中医药学科,而非探索全新的办学体制,更非为卡脖子问题培养人才,自然也不属于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范畴。事实上,目前已知的各种消息里,貌似他们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定位成“新型研究型大学”。
综上,江苏不是没做高教增量,而是选了一条成功风险更低、见效更快的路:中外合作借国际化的力,异地校区借老牌名校的力,行业特色校借垂直领域的力。每一步都踩在成熟的框架内,稳妥、高效、争议少,却唯独少了那种从零开始、突破规则的试验性。
江苏的存量高教资源,能跳出“新而复旧”的周期律吗?
那么很多朋友就自然而然的会这样想:既然家底够厚,现有高校的学科布局足够全面,靠老牌名校的自我迭代也能覆盖前沿赛道,不就也能跳出“新而复旧”的循环了吗?如果存量院校能一直保持活力、跟上前沿,自然就不需要靠“新建换血”来续命。
这当然是一个更理想、也更难的方向。如果老牌名校能靠内生改革一直“新”下去,那远比每隔几十年新建一批大学要更根本,也更有价值。
要知道,当下这批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核心竞争力不止是“体制新”,更是“赛道准”。它们普遍不追求大而全的学科矩阵,而是集中资源锚定最前沿的基础学科与交叉领域:数理化生等基础研究、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合成生物学、深海深空探测、先进功能材料、精准医疗……瞄准的都是现有高校体系里尚显薄弱的“无人区”,走小切口、高投入、长周期的攻坚路线,不被传统学科边界束缚。
从这个维度看,江苏高校其实并不缺对应布局。基础研究领域,南京大学的物理、化学、天文等学科常年稳居全国第一梯队,是国内基础研究的重镇;前沿工科方向,东南大学的信息电子、先进制造,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南京理工大学的空天科技、国防尖端技术,都有着数十年的深厚积累;生物医药、新能源、新材料等产业相关的前沿方向,省内更是有十几所高校深度布局,覆盖面之广、沉淀之深,远超很多靠新建大学补短板的省份。
只是两者的布局逻辑,终究不太一样。
新型研究型大学是从零开始,把全校资源集中倾斜到几个选定的前沿方向,用灵活的评价机制给科研人员松绑,允许长时间不出成果、允许高风险试错,天然适合啃“从0到1”的硬骨头。
而江苏高校的前沿研究,大多内嵌在成熟的学科体系之中,是传统优势学科的延伸与升级,分散在不同学院、不同学科框架之下。
跨学科交叉的壁垒、常规考核的压力、既有层级的惯性,都在无形中收窄了“无人区”探索的空间。
单看纸面数据,江苏高校的表现依然坚挺。第五轮全国学科评估中,网传(第五轮学科评估没有公开)江苏高校A档学科较上一轮增长35%,A+学科增长37%;国家级科研项目经费、科技成果转化规模,样样都站在全国第一梯队。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学术底盘足够扎实,也足够支撑江苏继续走很长一段路。
但老实说,从0到1的前沿领域又有多少?即便不少新型研究型大学也或多或少存在一些讲故事画大饼的成分在,可两边都去掉一些水分后,江苏的大学仍然有信心保持优势吗?是靠总量还是靠尖端呢?我不便评价。
如果再把评价的标尺,从“指标增长”换成“机制革新”,或许就更没那么乐观了。
这些年江苏的高校并非没有改革探索:校院两级管理放权、职称分类评价改革、科研经费包干制、成果转化激励机制……大大小小的举措不少,也确实解决了很多具体层面的问题,提升了运行效率。比如在科技成果转化领域,江苏出台了职务科技成果赋权、尽职免责等20项专项政策,落地转化了一批优质项目;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数量也位居全国第二,深度对接制造业人才需求。
但细看下来,绝大多数探索都停留在管理技术的优化层面,是在现有治理框架内做效率提升,真正触及办学自主权、治理结构、行政化逻辑这些深层命题的突破,并不算多见。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越是成熟的体系,内部的运行逻辑越稳固,利益格局越清晰,调整的空间就越有限。当年的新型大学之所以能“新”,恰恰因为它是一张白纸,可以从头设计规则;而老牌名校背负着几十年的历史、层级、惯性,每动一步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让它们靠自己完成脱胎换骨的革新,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我们当然也不能苛责什么。但所有看似正确的事情堆在一起,或许并不会诞生正确的结果,历史上很多事情,都一再证明了这一点。
空白背后
综上,我们虽然大可不必就此下“江苏高教掉队了”的结论,存量的厚度足够支撑江苏很长一段时间的优势地位,稳妥的增量路径也避开了很多试错风险。但这份空白背后,两层隐忧依然值得细细琢磨。
第一层隐忧,来自新赛道的卡位。
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核心价值,不是一个“新”的名头,而是它能以更灵活的机制,快速聚拢顶尖青年人才、布局前沿交叉学科、绑定未来产业赛道。深圳靠南科大补上了高教短板,更卡位了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杭州靠西湖大学补强了基础研究的薄弱项,为数字经济的第二增长曲线储备源头动力。
哪怕这些学校最终都会走向正规化,融入现有体系,但十几年的窗口期,足以让一座城市在顶尖人才和前沿技术上完成原始积累。这些变量,恰恰是未来高教竞争里最关键的部分。江苏完全依赖存量跟进,短期看不出差距,但长期来看,会不会在新变量的积累上慢慢拉开距离,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毕竟很多时候,决定未来位次的,不是存量的厚度,而是新赛道的先手。
你今天你不做开创者,未来或许也就做不成引领者。
第二层隐忧,来自存量革新的节奏。
如果说新建大学是“眼下已知最不坏的办法”,那存量自我更新就是更难、更根本,却更未知的那条路。江苏既然选择了不依赖新建变量,理论上就理应在存量改革上走出更深、更快的步子,用实践证明:不靠新建换血,成熟体系也能完成自我迭代。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条路走得并不算快,也远没有到可以证明“存量也能一直新下去”的程度。当沿海大省都在用新建新型研究型大学来倒逼高教生态升级的时候,江苏的存量名校,能不能靠内生动力打破“新而复旧”的惯性,目前还没有清晰的答案。
现在谈“落后”当然为时过早,江苏的高教优势依然稳固。只是这份“增量不入场、存量慢革新”的状态,多少让人忍不住多一分留意。
让子弹飞一会
说到底,江苏没有新型研究型大学,不是一道简单的是非题。
它可以是基于深厚家底的从容选择——毕竟手里的牌足够好,没必要急着去趟试验的浑水,稳扎稳打守住优势,本身就是一种智慧;它也可以是守成惯性下的迟疑观望——在舒适区里待得久了,突破的冲动自然会被稀释,比起不确定的改革,熟悉的路径总是更让人安心。两种解读,都有足够的依据。
值得留意的是,江苏最新印发的《高水平大学建设方案(2026—2030年)》中,已经明确提及要在区域创新力强、产业资源集聚的地区积极布局新型研究型大学。这或许意味着,这块版图上的空白,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或许也不是多一所或少一所冠名“新型”的大学。而是一个更本质的命题:一片孕育过众多名校的高教沃土,要怎样才能始终保有自我革新的能力?是靠每隔几十年新建一批学校来换血,还是靠现有院校的内生觉醒?
这个问题,不仅江苏在面对,整个中国高教都在面对。
地图上的空白,随时可以用一所新大学填上。或许再过几年,南京、苏锡常,也会拿出自己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补上版图上的缺口。可空白背后的选择与考验,才刚刚开始——毕竟,比建一所新大学更难的,是让教育一直保有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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