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害他流放塞北,转嫁当朝太监,五年后他起兵谋反,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报仇,可我早就是一缕魂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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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谢妄满门被灭,流放塞北后,
转身嫁给当朝最有权势的太监。
“你最好祈祷我死在塞北。否则,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少年站在血泊中,流出的泪也成了血泪。
五年后,谢妄率兵踏破城门,我被宦官丈夫折磨致死。
他发疯一样开始找我。
可他找不到的,我早就在那口枯井里烂掉了。
1
“城破了!”门外来来往往的宫人尖叫哭喊,四处逃窜。
可我逃不了,我那位权倾朝野的宦官夫君正把我锁在床上,掐着我的脖子。
梁声长相阴柔,是个实打实的恶鬼,尽管我极力控制,还是害怕地发抖。
“我说谢妄为什么能顺利攻破城门,原来是你给他递的消息。”他勾唇轻笑,掐着我的手不断收紧。我知道,他会杀了我。
但我不在意,甚至想到我或许很快就会还清自己的罪孽,我都想笑出声了。
“公主啊,五年,你还没有忘记谢妄。可惜了,他被你害的家破人亡,如今是回来找你复仇的。”
“既然迟早要死,你不如死在咱家手里。”
梁声为人狠戾,最恨背叛,我的死相着实有点惨。
他先是把我手筋脚筋直接挑断,让我没法反抗;又割掉我的舌头,因为嫌我哭得太难听;最后,他在我七窍一下下钉入铁钉,将我活活折磨死。
劈天盖地的疼痛将我淹没,我甚至听到耳畔传来的,尖利器物戳破眼球,挤进眼眶时的“吧唧”声。
我能感觉到空洞的眼眶中留下温热粘稠的液体,那是我的血。我能听到在如此混乱的庭院中还是十分明显的,凄厉瘆人的尖叫。
我眼看着梁声踹开门,拖着一滩血肉走出来,那是死去的我。身上白色襦裙染的暗红,浑身滴滴答答淌着血,吓人得很。
然后,他将那血肉扔到院中枯井里。
或许是上天垂怜,我死了,魂魄却留在了世上。
2
我在城门飘了好久,终于见到了谢妄。
他一身玄衣坐在马上,身后是整齐划一的军队,神情冷淡,手中一杆长枪满是鲜血。
他变了好多。以前谢小侯爷常着红衣,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笑,远不像如今这般让人胆寒。
我静静跟在他身边。
谢妄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父皇清算旧账。
“别杀我!别杀我!”我冷眼看着曾经万人之上的皇帝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和谢妄求饶,而谢妄不过冷笑一声,抬手就砍下了他的大腿。
谢妄边擦着剑上的血边冷笑:“跑什么?当年你将我侯府满门抄斩,账还没算完,怎么会杀你?”
皇帝哭着哀求:“云初……对,你不是喜欢她吗?我把她送给你!放过我吧……”
听到自己名字,我吓得连忙去看谢妄,我不想他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更害怕他知道当年真相。
谢妄听到我名字愣了下,脸色更黑,握着剑的手逐渐收紧,咬牙开口:“呵,我怎么会忘了她,等处理好你们,我会和她慢慢算账。”
他当真恨极了我。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该高兴,可心里却顿顿的疼。
大殿里的血腥气浓烈得让人作呕。
谢妄将皇帝足足凌迟了一百零七刀,我知道,他是在为侯府一百零七个冤魂报仇。
我跟着他,去了地牢,见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梁声。
死前痛苦的记忆让我怕极了梁声,我缩在角落里发抖,可又怕他说出什么,还是咬咬牙凑到谢妄身边。
“一个宦官,她为了权势宁愿嫁给一个阉人!”谢妄低头,用十成十地力气踹了梁声一脚,像在发泄不满。
“她在哪?”谢妄踩着梁声脸,冷问道。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生怕梁声乱说话。
梁声却只是咳着血轻笑:“我夫人吗?她被我藏起来了,你永远找不到她的。她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谢妄眼底瞬间通红,直接掐着梁声脖子拎起他,疯了一样抓着梁声头一下下朝墙壁撞去。
“藏起来?你以为我找不到?放心,我不会放过她的,她迟早会来这地牢陪你。”
我看得心惊胆战。
“阿妄!住手!”一个白衣女子跑进来,直接拉住谢妄,而谢妄居然缓了一会儿放下了梁声。
谢妄垂眼,乖乖让女子替他把手上伤口包扎好。
女子丝毫不怕谢妄,还在教训他:“你太冲动了,梁声身为权臣,手里估计还有些势力,现在还不能动他。”
谢妄听着她的话,“嗯”了一声。
胸腔里跳动的心停止了。
五年,何况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谢妄心里有了别的女子,再正常不过。他找我,不过是想像报复父皇一样报复我罢了。
我缩成一团蹲在墙角,抱着自己,想老天要不还是把我收了吧,我还是有点自私,不想看谢妄和别的女子恩恩爱爱。
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3
谢妄派了很多人找我,可我估摸着他应该找不到。就算找到,我估计也都烂掉了。
我死得那般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
过了几日,谢妄带着女子回了侯府。
刚进门就撞上一位老妇。我认得她,她说自己早年受过老侯爷的恩惠,侯府满门被灭后她时常来打理,让侯府不至于太过衰败。
“魏姑娘您来了?”
没想到,老妇竟将女子认成了我。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谢妄那样恨我,肯定是不愿意我来侯府的,千万不要猜到是我。
“大娘,您认错了,我姓周。你说的魏姑娘是哪位?她常来吗?”女子笑着问老妇。
“我只知道是位贵人,每月都会来一次。只是来了什么也不说,静静坐一会儿就走。”
谢妄低头嗤笑一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是她,她那种人,根本没有心。”
我松了口气,没猜到就好。
谢妄让周姑娘在大厅等候,自己去了祠堂。而我跟了他一路,还是站在了祠堂外。
我不敢进去。
每次过来,我从不敢来这里。我害得侯府这般惨,哪里有颜面去见他们先祖呢。
谢妄在里面待了很久,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园中梨树下的石桌有些出神。
我想起谢妄第一次带我来侯府的情形。
那时我是不受宠的冷宫公主,而他是惊才绝艳的小侯爷。我不知道京城那么多贵女他怎么偏偏挑中了我。
他带我偷跑出宫,带我去吃糖葫芦,教我骑马。
那时谁都不知道,宫里跑出去一个五公主,宫外多了一位魏姑娘。
见到侯爷和夫人时,他们把谢妄骂了一顿,说不学好怎么能拐别人家姑娘。
谢妄红着脸和他们说了什么,二人看我的目光便带了一丝怜爱。夫人亲昵地拉过我的手,告诉我把侯府当家。侯爷说谢妄如果欺负我,他肯定把臭小子腿打断。
喉中酸痛,眼底温热,眼前画面一转,是侯府满地鲜血。
我光着脚站在血泊中,侯爷的头颅还在死不瞑目地盯着我。
那是我无数个长夜的梦魇。
4
我远远跟在谢妄身后,和他回宫,却见他半路停在宫道上,半倚着一棵树,似乎在听什么。
心里有点好奇,我飘上去。
原来是两个小宫女在说话,这有什么好听的?
我疑惑地望向谢妄,下一秒,她们对话的内容让我汗毛竖起。
“要我说,贵人又如何,这江山易主,不还是和我们一样惨了。”
“别说江山易主,就那位,那样的身份不还是嫁给个阉人。据说啊,那阉人癖好极怪,经常折磨她呢。”
“唉,也是可怜人,满皇城的笑话,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我急得满头是汗,恨不得把谢妄直接推走!曾经那么守礼的人,如今怎么喜欢听人墙角呢!
小宫女似乎终于发现了谢妄,急忙跪下求饶。而谢妄只是神色不详地站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摸不着头脑,也不清楚他到底意没意识到这故事主人公正是我。
谢妄走得极快,我反应过来后赶忙去追。
他大步进了宫殿,又开始喊宫人:“还没找到魏云初吗!”
小太监吓得发抖,只能回正在找。
“废物!一群废物!去找!把皇宫翻过来也要把她找出来!”谢妄沉着脸大吼,把小太监吓得屁股尿流跑出去。
他深吸几口气,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突然又猛地站起身,直接摔了砚台。
我飘过去看,那宣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魏云初”三字。
大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谢妄瘫坐在椅子上,眼底有丝迷茫。
可他怎的是这种反应,仇人生死不明,他该高兴才是。
笨死了。
我伸出手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蹲在他面前。
“谢妄,高兴点嘛。”
“你如今仇也报了,做了皇帝,还……有了心爱的姑娘。”
“要不你别找我了,把当年那些事放下吧。”
“你这样……我都不能安心去投胎了。”
5
没过多久,周姑娘推门进来。
我以为她是来劝谢妄的,却见她轻声开口:“陛下,妄先生还没找到。”
我瞪大眼回头看谢妄。
他找妄先生做什么?
谢妄只是摆摆手,疲惫开口:“继续找,妄先生帮了我们许多,定要重谢。“
我愈发不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在谢妄身边,看他逐渐稳定朝中局势,坐稳皇位,眉宇间的焦躁却越来越重。
今日,他在皇宫宴请诸位大臣。
宴会在御花园举办,谢妄却选择一条偏远小路,直到他停在冷宫门口,我才知道他的目的地。
我和谢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冷宫。
彼时父皇为六妹妹办百日宴,请了京城最好的乐师,热闹极了。
我就趴在冷宫墙上,偷偷听着乐声,想着这也算我的生辰礼。
也是巧合,我和生辰和六妹百日是同一日。
“喂,哪来的丫鬟,趴在墙上做什么?”清朗的少年声将我吓一跳,没坐稳直接从墙头摔下来。
我紧闭着眼,没感到想象中的剧痛,落入了满是梨花香的怀抱中。
“小丫头,你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我仓皇睁眼,看见少年眉目如画,笑意揶揄。
谢妄似乎也想起了初遇,呆呆地看着冷宫高墙。
突然,大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向谢妄冲过来。
她是我母亲。
更是利用我害了侯府的,皇帝的帮凶。
6
我忘了自己是魂魄,匆忙挡在谢妄身前,胸口却有散不去的恨意。
她直接穿过我,扑到了谢妄身上。
谢妄并未让侍卫阻止她,只是后退一步,开了口:“魏云初的娘?”
听到我的名字,她突然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又一下下扇着自己的耳光:“云初,娘对不起你!是娘错了,你来看看娘好不好……”
我在半空看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我娘不过是个宫女,爬上龙床,生下的却是个女孩。她和我都被扔到冷宫,贵妃梦彻底碎了。她不管我,任由我在冷宫自生自灭。
只是我太傻,总对她抱有期待,也是这期待,葬送了侯府满门性命。
我曾给谢妄绣过香囊,可没人教我,我的绣工着实难看。
她见了就笑着说帮我改改,那是她第一次亲近我,我开心极了。
哪里知道,她在香囊里绣了夹层,装上侯府通敌的伪证。
我送谢妄的定情之物,成了侯府满门被灭的导火索。
之后我哭着问为什么,她只说,事成后皇帝许她贵妃之位。哪有贵妃之位,不过换来被活活逼疯的下场。
谢妄蹙眉问她,为何对不起我,只是我娘早就疯了,重复的也不过是那几句疯话。
我瞧着她,竟突然和她视线相对。
心底一惊,难道她看见了我?
她突然直直朝我方向走过来,嘴里念叨着:“云初,是你吗?你来看娘了。”
我头皮发麻去看谢妄,他皱眉看着我的方向,眼底却没聚焦。还好,他看不见我。
“你怎的飘着?”她轻声说,语气又变得尖锐:“梁声杀了你!是不是他!你是不是死了!”
我吓得魂都要散了,眼看着谢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直接让人把我娘拉下去,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我跟上,看见他藏在衣袖中的手隐隐发抖。
还能藏多久呢?
我有预感,我瞒不过去的。
7
宴会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谢妄却像失了魂一样,屡屡走神。
宴会中不知是谁提到了我。
这些大臣都知当年我与谢妄之事,如今自是毫不留情的踩着我讨好谢妄。
“就梁声那阉人的性子,肯定早把她杀了吧。”
“哈哈,那也是她活该啊,死了也不用我们陛下费心了。”
说话的老头我认得,工部尚书,跟着梁声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说完他起身,还敬了谢妄一杯:“老臣还要恭喜陛下,大仇得报。”
谢妄盯着他,突然勾唇轻笑,接过他手上的酒,我看他样子,却有点不安。
老头谄媚地笑着,谢妄却直接将酒洒在地上,后头抽出侍卫的剑,一剑捅进老头心口。
丝竹之声瞬间停滞,就连空气也凝在一起,让人呼吸困难。
反应过来后,无数大臣诚惶诚恐跪了一地,他们甚至不知新帝为何突然杀人。
谢妄擦手坐回原地,又自顾自斟了杯酒,许久才开口:“爱卿们为何跪在地上?快起来啊。”
“我不想再听到你们议论前朝公主,懂吗?”
气氛稍有缓和,一个婢女却突然闯进来。我正想是谁这么倒霉触霉头,却认出竟是我的贴身丫鬟,小桃。
她回来做什么!我被梁声带走之前明明都把她送走了!
谢妄认得她,看见她后直接站起身,却见小桃突然跪下,不住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血来。
“小侯爷,您一定要为公主作主啊!”她喊谢妄以前的称呼,此话一出,我就知道,全完了。
再也瞒不住了。
“梁声害死了公主!”
我眼看着谢妄震惊的神色,眼眶通红,直接捏碎了手里的酒杯,血一下下砸在地上。
8
谢妄一把拎起小桃,眼尾猩红,说出的话也像带了血气,声音沙哑不堪:“你主子为了避着我才让你这么说的对不对!她想摆脱我?”
他又把小桃摔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扯动嘴角,神情比我还像个鬼,阴狠至极:“你告诉她,别装了,我才不会信她的鬼话。我迟早,会把她找出来。”
他低低笑了几声,小桃的哭声混着他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看得不是滋味。
谢妄一个人走了,甚至无人敢跟上。
路过一颗柳树时,他顿了顿,他是想起之前听见的那两个小宫女的对话了。
他终于意识到,那可怜的贵人,就是我。
恰巧有名宫女经过,他拦下宫女,哑着嗓音开口像是要确认什么:“魏云初……过得不好吗?”
宫女被他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过了一会才犹豫着如实回答:“奴婢只是听说梁大人性子诡异,对五公主动辄打骂。以前宫里遇见五公主她似乎也是身上带伤……”
谢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哽咽:“她贵为公主,魏山不管吗?”
“这……先皇不喜五公主,反而对梁大人十分器重……”
我站在一旁,哪怕明知无人看见我,也还是觉得难堪。
父皇不喜,丈夫残暴,我这公主当的确实有些憋屈。
谢妄随意摆手让人退下,脸色愈发难看,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马上就要倒下。
最后,竟是直接蹲下身,抱住自己,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手臂里,身体不断发抖。
我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带着无尽的恐慌与茫然。
“怎么会是这样……”
“我不找你复仇了,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后悔而已。”
“魏云初,你回来吧,别留我一个人。除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胸口像被重石压住,喉咙也被堵着一样疼,我想哭,可鬼是没有眼泪的。
我蹲下身去抱谢妄。
可透明的指尖穿过他,什么也留不住。
9
谢妄屏退所有侍卫,一个人去了地牢。
我看着梁声如今的模样,有种报复的快感。
他被折磨的和我死之前差不多了,只是谢妄偏偏吊着他一口气,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云初在哪?”谢妄咬牙看着脚下的梁声。
梁声是何等人精,只一句就分辨出谢妄得知我已经死了。
他费力支起身,用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拔开脸上发丝,冲谢妄挑衅:“不是说了,我夫人被我藏起来了。你找不到。”
谢妄面色冷淡,黑眸深不见底,神情癫狂。他抬脚,一点点将扎在梁声腿上的匕首辗下去。
“我问你最后一次,她在哪。”谢妄声音更加冰冷压抑,仿佛塞北经年不化的雪。
梁声却开始自说自话:“不问点更加有趣的吗?”
“比如,她为什么嫁给我,你为什么没死只是流放,以及……她在五年是怎么被我玩弄的?”
过去五年的记忆袭来,我气得浑身发抖!
谢妄动作顿住,紧攥的拳头里渗出丝丝血迹,周身煞气更重。
“我这夫人倒是真爱你,当年可是在我府前跪了好久求我放你一命呢。”
“她很聪明,知道求我远比求她没用的父皇管用。你还不知道吧,那封通敌密信,是她父皇和娘利用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送了心上人定情之物。”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告诉她,救你,就要用她自己来换。”
别说了,别说了……我急得眼眶通红,也阻止不了梁声,我想捂住谢妄的耳朵,也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妄逐渐崩溃的神情。
“五公主真是有一副好嗓子。可惜你没听到,那几枚钉子钉进去时,她哭得有多惨。”
“闭嘴!”谢妄瞬间暴怒,掐住梁声脖子将他抵在墙上。
“小侯爷,她可真爱你,连城防图都敢偷……”
“我叫你闭嘴!”谢妄红眼掐着梁声怒吼,眼泪却直直地从脸上流下来。
“城防图……”谢妄不住呢喃,眼底痛色更深。
我知道,谢妄猜到那位妄先生为何也找不到了。
我就是妄先生。嫁给梁声后,我能接触到的机密也越来越多,我对梁声百依百顺,任他折磨,背地却以妄先生名义将这些消息送往北地。就连这次城防图,也是我给谢妄的。也因此被梁声发现,折磨致死。
没想到,如今竟连这个身份也藏不住了。
僵持好久,谢妄猩红着眼,面色阴沉地放开梁声,嗤笑一声。
“想来权势滔天的梁大人定是不能忍受雌伏人下吧。”一句话,我和梁声都变了脸色。
谢妄这是……
“来人!多找几个人,好好伺候梁大人。别让他死了。”
地牢里是梁声的怒吼,谢妄充耳不闻,径直离开。
10
我担忧地跟着谢妄,忍不住在他耳边念叨。
“谢妄,你别难过,都是我自愿的。”
“你还是别找我了。我死得挺丑的,估计会吓到你。”
“还有梁声的话,你别信,我,我过得也没那么惨。真的,那个美人图,也就一点点疼而已……”
我突然噤声,因为我看到谢妄转头,竟然看向我的方向。
我一动不敢动,发现谢妄只是脸上疑惑,估计没看到我。
我刚松一口气,却见谢妄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单膝跪在地上。
他低头喃喃自语:“云初,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我真的好蠢,我为什么没有早想到,妄先生就是你,我为什么没能早点回来……”
谢妄把脸埋在掌心中,不住哽咽。
我不再说话,沉默着在半空看着他。
云初,是我的乳名。可也只有五年前的谢妄会这么唤我。
我再次听见,不觉得开心,只觉难过。
五年,物是人非,阴阳两隔。就算知道真相又怎样呢。
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11
我的尸体在一场大雨后被小太监发现。
当时他喝多了趴在井边,却看见因井水上涨而浮上来的我。
我的尸体被众人围在中央,却无人敢接近。
无他,因为实在太瘆人,也太臭了。
死时候本就凄惨,加上在井里待太久,又经过雨水浸泡,尸体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肉都已经腐烂发臭,一条条挂在骨头上,露出森森白骨。
那七枚铁钉,更是裸露在外,昭示着主人生前遭受过怎样的折磨。
谢妄一步步推开众人,最后竟直接跪在了我尸体身边。
“陛下,这不一定是五公主,您保重龙体啊……”小太监冒着胆子提醒他,他充耳不闻。
“怎么不是,这就是我的云初……”谢妄不顾众人劝阻,直接将烂透的我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地像是怕吓到我一般。
可他又不敢碰我,他龇目欲裂地盯着那七枚钉子,想触碰又收回手,只是把我尸体搂地愈发紧。
身旁太监还想提醒他,他猛地转身,跪在地上猩红着眼吼:“滚!都滚!”
随即又将我抱起,一步步走向寝宫。
我看着他的背影,明明挺得笔直,却教人品出一股无尽的寂寥与悲戚。
谢妄好像疯了,又好像还一切正常。
他每日按时早朝,将国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与之前没有一丝区别。
可一旦处理完公务,他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和我的尸体待在一起。
即使那尸身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整个寝殿终日散发着一股恶臭。
期间无数人来劝谢妄,不是被他革职就是一脚踹出去,满朝文武如今竟只能任他这般胡闹。
第七日,周姑娘推门进来。
她进来时,谢妄连眼都没抬,坐在地上,把我头放在他膝上,像是哄我入睡。
周姑娘看了良久,轻叹口气:“阿妄,我要回塞北了。”
谢妄没反应。
“她……就是你的未婚妻吗?”
我心口一痛,看着谢妄,未婚妻?他和别人说,我是他未婚妻吗?
谢妄点点头,再开口声音沙哑不堪:“她很好,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周姑娘眼底有丝水光,没再多说,转身要走,被谢妄叫住。
“表姐,我是不是错了。”谢妄的语气,像是在问旁人,更像是在问自己。
而我则是愣了愣,原来周姑娘是他的表姐。
周姑娘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出殿门时背对谢妄轻声说:“阿妄,让她入土为安吧。”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借着缝隙中最后一丝光,我看见谢妄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
一滴眼泪顺着他下巴滑落,伴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好”。
12
我下葬那天,又下了雨。
小桃一直在哭,谢妄静静站在我墓前,为我墓碑撑了把伞。
“云初,你再等等我。”
说罢,他转身看向小桃:“带我去看看她的住所吧。”
自尸身下葬后我魂魄日渐透明,也感觉越来越疲惫。或许,我在这世间待不久了。
我不知谢妄为何突然想去我的住所,但突然想起那屋里藏着的东西,急得冷汗都要冒出来。
只是想想又稍微放下心,小桃都不知道我将箱子放在何处,谢妄应该也找不到。
我的屋子其实很简陋。一张床榻,一个桌椅。
既不像公主该住的,也不像九千岁夫人该住的,但我从小在冷宫长大,也不觉不适。
谢妄进来后左瞧右看,最后居然直接走到床榻前,轻轻敲了下我床榻下的石砖。
他怎么猜到的?糟了!
想到里面藏着的东西,我脸都感觉热了起来。
谢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笑意:“笨蛋,藏东西也只知道这一处。”
我看得愣住,恍惚间又见到了五年前的鲜衣怒马的小侯爷。
谢妄随后蹲下身,敲开石砖,将里面的小箱子拿了出来。
那是我的日录。
“谢妄!你不许看!”我飘到他身边,红着眼想打掉他的手,却只能眼睁睁看他翻开。
13
有许多事,我不能和别人说,于是自嫁给梁声后我开始写日录。而如今谢妄一页页翻开:
我嫁给了梁声,谢妄被流放塞北。
结亲的轿子正路过他的囚车。
他没看到,我悄悄掀开了轿子一角。
他瘦了好多。
我捂着自己嘴,怕哭出声。
谢妄,你一定要回来。你还要回来找我报仇的。
 今日梁声又想到折磨我的好法子,他说要在我背上绣一幅美人图。
针扎在后背上,我疼得满身是汗,也不知道晕过去几次。
迷迷糊糊地,我又想起他了。
那时我把香囊送给他,他表面嫌弃,嘴角的笑却都压不住了。
他趁我睡着给我手指上药,说“以后不要绣了,扎伤了他会心疼。”
我都听见了。
也不知道,他在塞北好不好。
 他终于给妄先生回信了。
我不敢问他怎么样,能这样和他通信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以为妄是我的姓,真笨。
妄,不就是谢妄吗。
 今天梁声放我出门了。
我去了侯府,还买了杏仁酥。
真是奇怪,明明是一家,和他给我买的味道却一点不同。
很想他。
 他起兵反了。
我们都等了太久,这些恩怨,早该了结了。
 我心如死灰站在一旁,这下完了,老底全让他掀开了。
谢妄一页页读着,握着纸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有几滴泪砸在纸上,又被他匆忙擦去。
他把日录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两件衣服。
终于溃不成军,坐在床边颤抖哭泣。
那是我自己绣的,我们的喜服。
他摸着上面绣得梨花边哭边笑。
“云初,我怎么这么蠢,怎么就没有多信任你一点……”
“怎么,就当真被你骗过去了。”
我想告诉他,不怪他的。他已经很好了,只是我伤他太深。他合该恨我的。
其实在谢妄满门被灭,流放塞北之前,他给我传过信的。
他说,他知道我在宫中过得苦,他不怪我做出那些事。他只是想在离开前见我一面。
那样尊贵的小侯爷,在信中字字哀求。
可是,他没等到我。反而在流放当日,等到了梁声来接我的喜轿。
是我负他。
谢妄一遍遍抚摸着嫁衣上的梨花,声音破碎,满是哽咽:“云初,你这个骗子。”
谢妄握着我的日录和嫁衣,在我房间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朝,他拿着它们,推开门走出去。
“云初,你再等等我。”
14
我预感到了谢妄要做什么,可我无力阻止。
我最怕的还是发生了。
谢妄从宗亲中挑选了一位品行上佳的孩子,又选了三朝元老辅政。
他安排好了一切,穿着我为他绣的喜服,抱着我的嫁衣回到侯府。
我看着他,和一套嫁衣拜了堂。
我又生气又难过:“谢妄!你别发疯了,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可骂着骂着,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掉下来。
谢妄全程都笑着,仿佛真的娶亲一样喜悦。
“云初,如此这般,你也算我的妻了。”
谢妄喝完交杯酒后,抱着嫁衣仰面躺在床上。然后,抬手打翻床边烛台。
大火瞬间顺着帷幔而起。
屋内房间不断升高,就连我也感觉到热气,我尖叫着想要拉起谢妄:“你干什么!快起来啊!”
我像疯了一样尖叫,可他却只是躺在大火里,满面平静。
火舌逐渐燎上他的手臂,皮肉被烧焦,他闷哼一声,将嫁衣更好的护在怀里。
他依然在笑,他低头,看着嫁衣袖口处的梨花。
“云初,下次别绣了,你绣工真的好差。”
“让我来吧,我悄悄给你绣好。”
“你一定不知道,我偷偷学了好久,可惜……还没让你见过。”
“下次,下次我一定送你,世间顶美的嫁衣。”
“云初……我来找你了。”
番外:谢妄视角
1
自记事起,父亲就告诉我,我们镇远侯府一门,世代忠烈,死守边疆。
我十四岁便率兵上战场,杀敌无数。
可弱冠那日,我却亲眼见着满门被屠,父亲惨死,母亲殉情。
罪名竟是侯府通敌,罪证竟是云初送我的香囊里,那封伪造的密信。
我被按住跪在血泊里,曾经无数次提起长枪,上阵杀敌,可如今,我居然连自己的父母都护不住。
君已不君,臣何必再臣。
我对魏云初说,我必让她血债血偿。
可看着她眼眶通红,呆滞地站在我面前,我心底居然又有些不忍。
我想,如果这一切都是魏云初和她父皇计划好的,那他们这招真是高明。
我输得一败涂地。
2
流放之路危机重重。
塞北遥远又苦寒,无数次我都差点死在路上。
可我怎么能死,血仇未报,我怎么能死。
魏云初,你现在帮着皇帝成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不像原来在冷宫一样惨了吧。
你可定要好好活着,等我回去复仇。
3
我用了五年时间,摸爬滚打,不择手段往上爬,终于等来这一日。
起兵之前,我望着京城的方向,亲手将当年那个香囊扔进火里。
我已经不需要一个死物了。
士兵们曾问我,经常拿着它发呆,是不是因为这是心上人送的礼物。
什么心上人,仇人罢了。
魏云初,你会不会后悔。
4
我不明白,魏云初当年嫁的竟是一个阉人。
她就这样在乎权势吗?
既如此,如今我已经是万人之上,她为何还不来找我?
为何不来求我?
如今她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可她又在哪?
没关系,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她。
5
我想逃开,可我控制不住我的身体向她走去。
我知道,那就是魏云初。
可她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她不该是享受荣华富贵,踩着我们侯府的鲜血获得圣心吗?
为何会惨死在这枯井中,如今这副模样才让人发现。
魏云初,你真蠢。
你以为死了我就会原谅你?
你妄想。
6
多可笑。
我费尽心机想要找她复仇,真相竟是这般可笑。
那我这五年来的恨又算什么?
支撑我走到今日的恨算什么?
为什么自作主张替我做这些。魏云初,你就是个蠢货。
我根本不需要你这些自以为是的付出。
我只是想,只是想让你当面,和我说句后悔而已。
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
7
火漫上来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了云初的轻笑。
又闻到了那满怀梨花香。
少女从墙上摔落下,落在我心间。
我不知道,那么娇气的她,死时候该有多疼。
我蜷缩着,把嫁衣抱得更深了点。
这是云初绣的,弄脏了她要生气的。
云初,我来陪你了。
这次,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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