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情境教育的诗篇”,李吉林的故事登上大银幕
澎湃新闻记者 邹佳雯 张呈君
2019年,人生的最后三个月,李吉林选择待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南通师范学校第二附属小学(以下简称“通师二附”)的隔壁医院,一间看得见学校的病房。
一下课,学校的声音就传进病房。女儿刘燕妮嫌吵,要去关窗、拉窗帘,李吉林不同意。到学校开运动会了,喧闹声更甚,刘燕妮担心影响母亲的休息,李吉林却不以为意。刘燕妮回忆,“妈妈说,听到这些声音就很开心、舒心”。
这个场景被放进以李吉林为原型的电影结尾,刘燕妮坐在台下观影至此,忍不住泪水上涌,“这就是我的母亲,她一辈子和儿童在一起”。
2026年11月20日,电影《长大的儿童》观影暨主创交流活动在华东师范大学举行,当日,该片导演陈应歧、陈聚之,主演颜丹晨、陆怡璇、孙帅东、崔沐榕等,李吉林的家人与学生代表,历届“李吉林卓越教师计划”获奖代表、华东师大学生代表以及基础教育集团校师生代表近500人温暖相聚。
2026年11月20日,电影《长大的儿童》观影暨主创交流活动现场。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图
台上台下,电影内外,在澎湃新闻记者的采访中,每个人几乎都掏出了关于李吉林不同的故事。而李吉林,这位与儿童相伴六十余年的“小学教师”,中国情境教育创始人,仿佛由此再次回到大家身边。
从“不满”开始的一场实验
作为中国本土成长起来的教育家,李吉林最广为人知的成就,便是开创并持续探索情境教育体系。她也被称为“情境教育的诗人”。
1978年秋天,40岁的李吉林已是江苏省首批特级教师,却放下驾轻就熟的中高年级教学,从一年级重新起步,带起第一轮实验班,一做就是五年。多年后她回忆,情境教育的起步是从“不满”开始的——不满于当时封闭式的语文教学对儿童发展的束缚。
那个年代,李吉林从“意境说”中提取出“真、美、情、思”,把儿童带回生活与自然中去学语文。为了讲《小小的船》,她半夜去踩点看月亮,在课堂上挂出月亮教具并引导大家描述它;为了让孩子理解课文里的场景,她亲自去看日出、走田埂、找材料做教具。在她的课堂中,学生们跟着她的引导,不必生硬地背课文,而是自然地感受文章的情境,然后自然地表达。
李吉林带孩子们上情境教育课。
“回到上个世纪70年代末去看,当时做这样的探索是很需要勇气的。”华东师大教育学部副教授、李吉林弟子王美说,“李吉林的情境教育和国外情境学习理论有明显区别,它非常重视情感的力量,以情感为纽带、以情动人,让孩子在真实情境里获得体验、生发共情。”
在王美看来,李吉林始终记挂如何使儿童更快乐、高效地学习。最初的探索立足语文学科,她带领实验班完成五年完整教学周期后,实验班学生语文素养得到显著提升,学生优秀习作陆续在报刊期刊发表,同时也顺利通过传统学业评价的检验,证明情境教学并非脱离应试的理想化尝试,而是兼顾素养发展与学业质量的可行路径。
在总结首轮实验成果之后,李吉林继续向前推进,将探索延伸到语文学科之外的数学、体育、音乐等多学科协同育人,由此从情境教学迈入情境教育阶段;进入21世纪初基础教育课程改革阶段,她进一步向前推进,开展情境课程研究;在生命后期,她继续深化理论思考,聚焦儿童学习的内在机制,提出“儿童情境学习”,试图构建属于中国本土的情境学习范式,遗憾的是,相关研究尚未充分展开,李吉林便离开了人世。
这套诞生于中国本土课堂的教育思想,如今早已深度融入基础教育日常,当下一线教师做教学设计、创设课堂情境,已经无法绕开这份教育“教程”;同时,华东师大、北师大、南师大、南通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学者,一代代硕博研究者持续开展理论研究,逐步形成中国情境教育学派。
“她把家里的书,放在儿童够得到的地方”
“长大的儿童”,是李吉林对自己的称呼,也是这部电影片名的由来。“爱是教育的灵魂,李吉林老师始终爱着她的学生,守着她的学生,这也是她的伟大之处。”导演陈应歧在访谈中动情地说。
李吉林始终坚持以儿童的视角看待世界,把儿童当成独立、平等的个体去尊重,这份特质,在主演颜丹晨、学生周甜、女儿刘燕妮的回忆里,也处处可寻。
2026年11月20日,《长大的儿童》电影主创走进华东师大。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图
领衔主演颜丹晨在采访中谈到,接到这个角色之初,她通过资料了解李吉林,很快就被情境教育理念打动,并且专门前往通师二附采风。她发现李吉林是一位细致入微的“细节控”——校园道路不设计成笔直的通道,而是略带曲线,一方面避免孩子直冲奔跑发生危险,另一方面也让孩子在绕行途中,能够留意四季花木,感知身边自然之美。
领衔主演颜丹晨。澎湃新闻 张呈君 图
“她非常注重站在儿童的角度去看问题。我自己也是一个母亲,在出演的过程中,李老师的教育理念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自己。”颜丹晨感慨道。
学生周甜的记忆里,这份“儿童视角”,藏在很多温柔的小事当中。1973年,作为外校转学生,年幼的周甜刚进入班级时忐忑不安,李吉林便专门安排她站在门口,面向全班同学,温和地向全班介绍:“小朋友们,今天我们班来了新同学,又好看又可爱。她的名字是周到的周,甜蜜的甜,大家说好听吗?”在全班掌声里,周甜很快就拥有了归属感。
“过了五十多年了,那一刻仍在眼前。”周甜感慨说道。后来她发现,虽然“情境教育”的实验从1978年开始为人知,但李老师早在自己这一届便开始践行“启发式教育”,“她的教育理念是一以贯之的”。
事实上,周甜跟父母去过李吉林的家,大人交谈时,李吉林总会第一时间关照孩子,“一个细节是,她还会特意把《少年文艺》《儿童时代》这类适合孩子阅读的杂志,放在书架低处、孩子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周甜在李老师家看得手不释卷,李吉林便大方让她把书带回家继续阅读。即便后来周甜长大、参加工作,再去登门拜访,李吉林依旧把晚辈安排在上座,耐心询问她的研究、工作与困难,“像对待孩子一样给予我滋养”。
在女儿刘燕妮眼中,这份尊重儿童天性的教育理念,并没有只停留在课堂,也同样贯穿在家庭教养之中。李吉林没有强迫子女按照世俗规划的成功道路发展,而是充分尊重孩子的兴趣选择:刘燕妮热爱美术,走上美术教师道路;弟弟喜爱园艺,深耕园艺与环境设计领域;孙辈学习摄影、服装设计,也都得到家里的支持,一家人都循着自身兴趣成长成才。
“人要一辈子做好事”
“电影《长大的儿童》非常还原李老师,但有一个点,我要再还原下。”周甜笑着说。
电影中的李吉林,常匆匆骑着脚踏车路过南通寺街的小路,但周甜记得,李老师常常是走路,“揣着她的那个包,里面有她的讲义,备课的材料、教具、学生的作业,还有一些孩子给她写的小纸条。另外,还有给邻居买的馒头,给传达室的人带的手套。”周甜说,本质上,李老师是一个对人和生活都充满爱的人。她还会自己做衣服,做教具更是不在话下,她办公室好多东西,都想留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情境教育的诗篇》浓缩了李吉林的教育心路历程。
那条寺街的路,还串起王美的回忆。26年前,王美作为青年教师,在李吉林身边跟着学了四年。“那年教育部组织了中国当代教育家丛书的书稿,其中李老师给自己的书稿起名‘情境教育的诗篇’。当时其实大家说她年纪大了,想帮她组织材料,或者她来口述、大家来写,但她坚持要自己弄。经常搞到天黑,我就陪着她步行回家。”王美似乎想起那条窄窄的老街和那些年头顶弯弯的月亮,“历历在目”。
李吉林
2019年,李吉林因病入院。弥留之际,已基本不能说话。王美回忆,在李吉林生命最后时刻,她赶到病房,把华东师大及学界同仁的挂念带到李吉林的床边:“情境教育我们会一直做下去。”话音落下,已经几乎无法言语的李吉林,流下一滴眼泪。
刘燕妮也记得,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人要一辈子做好事,要帮助他人。”这句话她至今保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李吉林离世的时候,南通城百姓纷纷自发前来送别,当地花店的菊花几近售空,前来送行的,有她的学生、同事,有曾经受她影响的普通市民。
“感谢这部电影和颜丹晨的演绎,我好像在电影中重新回到和母亲在一起的场景。”刘燕妮说。
2026年11月20日,电影《长大的儿童》观影暨主创交流活动现场,电影主创人员、李吉林老师的家人与学生代表与现场参与活动的师生代表合影。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图
光影落幕,斯人已逝,故事却仍在延续。2020年,李吉林老师的家人与华东师大共同设立了李吉林教育专项基金,下设“李吉林卓越教师支持计划”与“李吉林奖学金”,一份送到扎根课堂的一线教师身边,一份交给尚在求学的未来教师,让华东师大这所曾经陪伴李吉林成长的大学,如今继续陪伴着怀有同样理想的人。值得一提的是,本次活动,华东师大也将电影观影交流与2026级 “国优计划” 启航仪式同期举办,把这部影片作为未来教师的从教第一课。
从通师二附的小学课堂,到华东师大的师范生讲堂;从1978年情境教育实验班的学生,到今天立志从教的青年学子,不同时代的师生群体,都深受李吉林这位 “长大的儿童”精神的感染。她对儿童的爱、对教育的坚守、质朴向善的品格,如今正在一代代教育人手中接续传承。
本期编辑 陆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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