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侠客行》篇:一部彻底的“反武侠”的滑稽剧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侠客行》(新修版),广州出版社,2013年4月版

在塑造了萧峰这个盖世英雄之后,金庸下部书的主角是“狗杂种”。

这是《侠客行》主角石破天的名字,他自小被仇人掳走,故而从小被称作“狗杂种”,甚至长大后也自称“狗杂种”,认为这是自己的名字。一直到故事结尾,石破天都没有真正的名字,“石破天”是金庸对他的代称,但本质上也是一个假名。

从主角名字上,就能看出这部书的荒唐色彩与滑稽剧风格。《侠客行》也是金庸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反武侠”的长篇作品。

人们比较熟知的金庸反武侠的作品是《鹿鼎记》,《鹿鼎记》不再塑造“侠之大者”,韦小宝是个市井无赖。然而,这一转变在《鸳鸯刀》《天龙八部》等中期作品中已有呈现。而到了《天龙八部》之后的《侠客行》,可以说已是一部彻底的“反武侠”的作品。

张彻执导、倪匡编剧的电影《侠客行》(1982)截图

《侠客行》戏仿了许多传统武侠的套路,如拜堂、斗酒、争位、阴谋,然而处处透着滑稽,处处隐含反讽。石破天与丁珰相遇,读者本以为是常见的恋爱故事,然而,拜堂的甜蜜场合,石破天当众大声说:“今日你认错了人,可不关我事啊。”成了亲,丁珰半夜忍不住哭起来,怪这个“石郎”见了美貌姑娘不会轻薄调戏,“哪还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石破天心里压根没有江湖人那套猜忌与胜负心。树林里撞见赏善罚恶二使,他闻到酒香便讨来喝。斗酒与结拜都是武侠故事里的常见情节,然而,因为石破天不通世务,这个结拜与斗酒就格外抽象。张三、李四以为遇上了内力深厚的劲敌,硬着头皮陪饮到逾量,只得仰起脖子作个喝酒的势子,暗地里闭紧牙关,放下葫芦时酒又全流了回去。两人费尽心机斗酒,石破天却根本没在和谁比试,见胖子少喝了一口,还好意提醒“你还没喝酒呢”。直到他提出结拜,张三、李四还以为石破天心怀鬼胎,殊不知这些江湖中的规矩他全然不懂,可谓是武侠小说史上最滑稽的一次结拜。

比武夺掌门的情节,武侠小说常有。然而,比武争着不当掌门,又有谁想得到?《侠客行》里充满了这样的故事,由于掌门要被邀请去侠客岛,在江湖中人的眼里,这几乎等同于送死。于是小说里围绕谁能不当掌门,掀起了“血雨腥风”。雪山派众人本在争掌门,然而善恶惩罚使一出场,他们就立刻指着别人说:“他是掌门”。

最后,《侠客行》的核心矛盾是侠客岛的善恶惩罚之约,直到众人上岛之前,这看上去都像是个经典的大阴谋。侠客岛在岛外确实灭过门,派出的使者也威逼利诱无所不为,加上先前应邀上岛的高手几十年音讯全无,谁都认定那是龙潭虎穴。可群雄真正登岛,喝到的却是大有补益的腊八粥,龙木二岛主甚至明说去留任意,海边大船小船一应俱全。那么,既然不是大阴谋,那侠客岛上究竟有什么呢?

《侠客行》插画,王司马绘

等众人到了石室,却发现石室里点着火把,各派名宿或闭目凝思,或大声争辩,争论石壁上的文字。旁人认定了那是高深古文,隐藏着至高武学,故而如痴如醉,却终难索解。石破天不识字,听不懂旁人解字,在前二十三室只管看壁上的云头与小剑,进了末室,见那些古怪笔画在壁上蠕蠕欲动,正像童年山溪里养过的蝌蚪。顺着这些图形,竟然就成功练会了石壁上的武学。石破天全然不识字,也全然没有对武学的痴迷,然而正是他,能学到最高的武功。侠客岛就像是一个武侠世界的微缩。

对武功本身的怀疑,其实金庸在《天龙八部》里已有涉及。萧峰出场便是绝顶高手,他的悲剧恰恰证明了武功的有限性,无论武艺多高,都解不开横在身前的家国与人伦两难。至于书里那些执迷于绝技与霸业的人物,越是把武功看得重,越容易被这份执念反噬,落得心神俱伤。《天龙八部》是一个沉郁的悲剧,萧峰仍是有所求的,故事里的人物还在尝试在既有的框架里“做对的事”。而在这之后,金庸收起了沉重的悲剧感,他开始解剖武侠本身。

《侠客行》以一出出滑稽戏,解构了武侠小说的套路。金庸不断地借石破天的口自陈,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叫“狗杂种”。《笑傲江湖》里,各派为了剑谱和掌门之位不择手段,令狐冲哪怕学成了独孤九剑,心里想的却始终是从这套争权夺利的格局里退出来,做个逍遥自由的人。韦小宝更走向彻底的市侩,他本就没什么上乘武功,江湖里那些庄严的规矩,在他手里全成了可以变通的便宜。萧峰之后,再无英雄。

令狐冲哪怕学成了独孤九剑,心里想的却始终是从这套争权夺利的格局里退出来,做个逍遥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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