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琐碎里看见悲凉

                  ——读《秦腔》的几点感受

第一次读《秦腔》,大概在十几年前,只是被作者土得掉渣的陕北方言所吸引,至于其它基本无感。前段时间从央视一套看完《主角》,被戏里的“卧鱼”和“喷火”深深吸引,突然对秦腔有了特殊的兴趣,禁不住从书架上又抽出书页泛黄的《秦腔》,想多一点了解这个剧种。

贾平凹的《秦腔》是2002年出版的,正好是中国城镇化飞速发展、农村剧烈裂变的时候。它之所以会“火”,是因为它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写法,戳中了时代最软的一根神经——乡土中国正在消失。

土地流失、年轻人外出、戏台荒了、人情散了,《秦腔》把这套“传统乡土文明不可逆衰亡”的过程,原生态摊开给人们看。

贾平凹自己说:“这是写给故乡的挽联。”读者从书中看到的不是“热闹”,是那种“我们都在变成没有故乡的人”的集体惆怅。

传统小说要情节、要主角、要冲突;而《秦腔》偏不——以疯子引生当叙述者,没大主角,全是鸡零狗碎:娶丧、吵架、唱戏、赶集、算账、闲话。用“密实的流年式”写法,像《清明上河图》一样铺农村日常,方言土语直接上。

这种“反情节”一开始有争议(有人说碎、闷、难读),但恰恰因为:乡村本身已经支离破碎,文学形式必须跟着碎。懂了这点,就懂它的高级。

秦腔不只是戏,是“文化魂”。书里秦腔是暗线:热闹时是农民的情绪出口,后来只剩葬礼上吼两声。秦腔的没落 等于乡土精神纽带的断裂。

2008年《秦腔》全票拿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之后又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评委会看中的是:它把“历史还原给文学”,不再用假典型粉饰农村,而是诚实记录转型痛感。它火在用最土的声音、最碎的日子、最慢的笔,写出了中国乡村最痛的告别。

时隔十几年,在亲眼目睹了乡村的种种变迁之后,再读《秦腔》,我不禁感慨万千。它哪是小说,它就是一部纪录片,真实记录了那个年代发生过的故事,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都能从我身边的人里找到原型:为逃避计划生育处罚而躲出去的、因为出轨而搞得身败名裂的、兄弟之间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

其中最触动我的还是年轻人的问题。过去,交通不便,回村需要脱鞋涉水好几次,但村里的人口一直都在三千多。但随着城镇化的发展,村村通公路四通八达,而年轻人却一个个地离开了家乡,要么去外地打工,要么就近在镇上做零活,村里的房子就那样闲置着。甚至现在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想娶媳妇必须镇上或城里有楼,不然想都别想。这就导致村里住的人越来越少,而且大多是老年人,守待着故土,守待着家园。

交通日益便捷,修完高速路,修外环,修完外环,修新国道,修完新国道,修飞机场,这就导致了土地的大量流失,农民们宁可要被征用土地的赔偿款,也不要土地。没有了土地,故乡又从何谈起?

小说中,前任村支书夏天义带着引生和哑巴在七里沟淤地的执念最终的结局是因山体垮塌,夏天义被“厚葬”。现任村支书君亭修建市集的举措在光鲜了一段时间后也冷清了下来。看到这样的结果,读者也会不由自主地为那片土地焦虑起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那里的农民真正受益呢?这可能也是作者想让人们思考的问题。

故乡正在消失,依赖这片土地生存的戏剧就可想而知了,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

从《秦腔》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家乡这几十年的变迁。小时候村里唱戏都是小孩子们要提前把板凳放到戏台下边去占位子的,戏场院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中间是坐着的,周围是站着的。唱一次戏是很隆重的,请这个请那个的,出嫁的闺女是要叫的,未过门的媳妇更是要请的,再就是邻村的亲戚们也是需要通知到的。

甚至我记得有一年唱应县的猴戏,还卖过票,有执勤人员骑在戏院墙头上防不买票翻墙进去的人。对于唱得好的角儿,台下的观众不时会给予掌声与喝彩。那时候请来的剧团五花八门,除了本土的晋剧,还有河南豫剧,河北梆子,应县耍猴戏,内蒙二人台等。再反观如今,尽管每年还是约定俗成地要唱三次戏,(阴历二月的人口戏、六月的祁雨戏和九月的丰收戏)但根本没有邀朋请友这一说,戏场院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摩肩接踵,有时甚至观众还没有演员多,而且仅有的几个观众也都是上点岁数的,年轻人根本不看这个,老一辈耳熟能详的那几出戏,年轻人连历史背景也不了解,更不用说跟着哼唱了。如果末唱那天晚上有歌舞的话,年轻人才会活跃一点。

看到夏天智一有兴致就会打开大喇叭,给全村播放秦腔,我就会想起小时候村里大喇叭里经常播放的晋剧选段,王爱爱的青衣唱段,张鸣琴的须生唱段至今犹在耳畔。如今喜爱戏剧的人越来越少,偶有街头卖杂物的小贩开着三轮摩托一边走街串巷,一边高声播放着晋剧唱段,还会引来路人的侧目,可能觉得是噪音污染。我不知道七零后八零后这一代人消失之后,晋剧的观众还会有多少人。

白雪在县秦腔剧团走向衰落的时候,至少可以组队接商演,可以在红白喜事上显身手,虽说听起来不太光鲜,但也算是一种传承。白雪为了秦腔可以跟不支持她唱戏的夏风离婚,夏天智因为热爱秦腔而日复一日地在马勺上画秦腔脸谱,甚至死后也要把画有脸谱的马勺扣在脸上。但个人的努力终究不敌大趋势下戏剧的衰败,白雪生下的女儿患有先天性肛门闭锁的毛病,其实也是暗喻了作者对秦腔未来的担忧。

戏剧在衰败,故乡在消失,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这恐怕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该深思的。

内容来自 简书首页,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

用 HomepageTab 新标签页关注 RSS,打开浏览器就能看到更新。

安装 HomepageT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