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顶配阵容的国产悬疑剧:张颂文为何无法超越“高启强”?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谷雨》在开播之前,极具爆款相。导演李路此前执导的《人民的名义》《人世间》都是全民大爆款;井柏然、张颂文等主演也各有爆款作品在身;税务稽查这个题材在国产剧里近乎一片空白……有导演的招牌、演员的号召力、题材的稀缺性共同加持,不少观众对《谷雨》的期待值拉满。

剧集超点之后,总体热度一般,口碑也呈现两极分化。整部剧的戏眼——张颂文饰演的周海洋,其堕落路线与《狂飙》中的高启强确有相似之处:底层小人物被生活压到低处,凭借一技之长窥见上升的缝隙,在利益与情义的拉扯中一步步越界。

周海洋却未能像高启强那样大爆,张颂文再次饰演反派,为何未能超越“高启强”?这不单是演员个人的困境,而是国产剧对反派的塑造所陷入的普遍窠臼:对反派丰富性的刻画大多缺乏说服力,堕落轨迹中的社会维度剖析也流于空白。理解角色如何走到恶的地步,与承认恶仍然是恶,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高启强成功地让观众既同情又憎恶,周海洋未能做到这一点。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恶人”的情与欲

作为一部以税务稽查为核心叙事领域的犯罪悬疑剧,《谷雨》将故事置于1994年增值税制度全面推行后的时代背景中,围绕三个曾经交好的朋友展开:井柏然饰演的欧阳煦是税务稽查干部,孙艺洲饰演的严平安是刑警,张颂文饰演的周海洋则走向了他们的对立面。叙事时间跨越10多年,由四起案件串联而成。

《谷雨》剧照,下同

周海洋初到春江时,是一个鞋底开裂只舍得花一块钱修补、连两块钱的小笼包都吃不起的印刷技工。被弄进假发票窝点后,他发现真相后想跑没跑成,配合警方捣毁这个窝点后,他仍因参与制造假发票的犯罪事受到处罚。之后,周海洋没有回到正常生活,而是主动投靠黑恶势力,选择入赘,接手家族生意……经过多年经营,他成为集团总裁,对外的形象是热衷慈善、谈吐儒雅的商界精英,实际上操控着一个庞大的骗税和虚开发票网络。

周海洋从底层印刷工到骗税网络操盘手的堕落弧线,不难让人联想到《狂飙》中同样由张颂文饰演的高启强,他们都起于微末,刚出场时并不是一个坏人,甚至有情有义,第一次犯罪时也都有被迫和无奈的成分。

这是时下国产犯罪剧经常出现的反派刻画方式。反派脱离了脸谱化的天生恶人设定,创作者为其填充普通人共有的“情”与“欲”:亲情、爱情、友情,成为支撑他们选择的情感根基,对更好生活的追求和向上攀爬的欲望,构成了越界的动力。

比如高启强对弟弟妹妹的这份亲情发自本心。父母早逝,他独自把弟弟妹妹拉扯大,放弃自己的前程换取弟弟妹妹的读书机会。但这份亲情也被扭曲为他作恶时的心理依托,保护家人的责任感越是真切,他后期越是心安理得跨过红线。

再如《人民的名义》中的祁同伟,驱动他进步的是向上流动的渴望。农家子弟出身,凭借个人努力考入名校,他最初坚信能力和功绩能够换来对等的回报。但在权力结构中被反复打压之后,他的欲望实现方式发生了关键的转向,从凭借个人奋斗异化为利用关系与手段。

《人民的名义》剧照

从艺术规律来看,呈现“恶人”正常的情感与欲望,是一种叙事上的进步,它摆脱了鲁迅曾嘲讽过的那种脸谱化写法,“富贵人全无心肝,只知道自私自利,吃得白白胖胖,什么都做得出,于是白就表了奸诈”。人性本就复杂多面,善恶往往缠绕共生,这种写法更贴近真实的人,也让观众获得某种警醒——恶不是外来的异质之物,它在特定条件可从普通人性里滋生。

《谷雨》中,编剧同样反复铺陈周海洋有“情”的一面,特别是他与税务局干部欧阳煦、刑警严平安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情。余文乐饰演的黑社会头子程天豹要取欧阳煦性命时,周海洋宁愿自己跳楼,也不想欧阳煦受伤害;程天豹纵火,周海洋冒死进火场把欧阳煦救了出来;严平安辞职下海做生意亏了400万元,周海洋拿出这笔钱填补严平安的亏损,2000年初的400万可不是一笔小钱……高启强可以为弟弟做到什么地步,周海洋也不逊色太多。

《谷雨》剧照,下同

问题是,《谷雨》中兄弟情并不可信。

高启强的亲情可信,它扎根于一套观众熟悉的社会伦理:长兄如父,在儒家社会里本就有深厚的伦理根基,而乡土社会的差序格局里,人们对亲人的道德标准从来是分等差的,越是自己人越是护着。但《谷雨》中,三个人的相识源于萍水相逢,欧阳煦与严平安对于周海洋的仗义帮助——街头追包、雪中送炭、争取从轻处罚,是国家工作人员在职责范围内对普通群众施以的善意,顶多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交情,毕竟三个人没有过日常的、琐碎的、非关生死的相处,没有在漫长日子里慢慢积累起来的了解和默契,不足以支撑后续剧情中兄弟情的情感浓度。比如周海洋一而再地说“两个弟弟就是我在春江的亲人”“我在春江,就你们两个亲人了”,甚至严平安拒收400万时,周海洋还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些年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用我的脏,给你换了干净”……虽然张颂文努力表演出了兄弟情,但这无法弥补情感根基的苍白,只靠台词撑起来的情感只显得虚假肉麻。

与之类似的,是对周海洋感情线的刻画。妻子当年为何离开?如果周海洋对她的深情是真,她逃走的原因是什么?剧情没有给出站得住脚的解释。张雪迎饰演的林如意是黑势力老大的女儿,她怎么就爱上了周海洋?如果是“问题少女”与母亲的对抗,或者“恋父情结”,那么剧情的处理也着实刻板粗糙。所以,这段感情刺眼的不只是张颂文与张雪迎相差21岁却上演亲密恋人,而是它从根子上也不可信。

由此,周海洋看似是一个圆形的“恶人”,本质上仍然是扁平的。不论是兄弟情还是男女之情,更像是附会上去,并未自洽地融入人物的逻辑当中。就算强行解释说,这一切都是周海洋的表演,侧面反映出他心机的深沉、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但很可惜,剧情并没有提供足够的细节让观众信服这是一场表演。

“好人”堕落的悲剧性

“恶人”的情与欲,说明了一个恶人也有人之常情的一面,从而摆脱廉价的标签化判断;那么他为何堕落,指向的人物塑造的深度与作品的批判性表达。

高启强成为一个经典的反派,除了人物的立体,他的堕落过程带有悲剧性。

《狂飙》剧照,下同

他本是一个想保住鱼档、供弟妹读书的鱼贩,在菜市场里承受着来自灰色势力的随意拿捏,咬牙买了对方暗示的等离子电视送过去,结果对方收了东西仍然不办事,对他动了手,还诬陷他入室抢劫,把他送进警察局,让他大年三十在审讯室里度过……

一次偶然的误会,让高启强尝到了被人当回事的滋味,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环境里,别人怎么对待你,往往不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而取决于别人以为你背后站着谁……渐渐地,他在每一个岔路口上选择的都是依附更大的权力符号、经营自己的网络。这是一个普通人在结构性压力下逐步失守的故事。

一个道德上有瑕疵、人格上有弱点的普通人,如果在一个公平正义的环境中,他很可能以“好人”的样子过一生;但在一个不公平、不正义、不透明的社会环境中,这个有瑕疵的普通人,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恶人。就像《狂飙》的那段画外音说的:“为什么像高启强这样一个曾经也是守法的公民,勤勤恳恳、没日没夜地工作,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当中,确实还存在着一些不公平的分配。”

观众清楚地知道高启强的行为是错的,但仍然强烈感受到他作为底层鱼贩时遭遇损害与侮辱时的痛苦、恐惧与愤怒。共情不等于赞同,而是一种借由个体堕落的悲剧性对社会积弊的辨认,并呼吁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社会环境,让好人不再难做。这是“高启强”能够成为经典角色不可或缺的一点。

周海洋也是从底层小人物堕落为黑恶势力大佬,但他的堕落动因与高启强并不同。如果说一开始他进入海潮印刷厂确实带有被动成分,牵连获罪也有些无奈,但他的后续选择就很难再被解释为“被逼无奈”。他主动搭上了另一条船上的人,替人遮掩命案、烧掉兄弟正在查的证据、设局清除威胁、把身边的人变成棋局里棋子,都是在选择空间并未关闭的情况下,由不断膨胀的野心和对更快上位的贪婪所驱动的主动越界。

观众从高启强的境遇,多少能够感受到底层小人物的“憋屈”,但周海洋的憋屈是张颂文竭力演出的,剧本本身并没有让观众可以共情他的充分理由。第一任妻子抛弃了他?李小冉饰演的岳母看不起他?还是一步错只能步步错?无论何种原因,既没有给出扎实的铺垫来支撑它,也没有折射出更普遍的社会症结。周海洋的困境归根到底是个人化的、偶然的,甚至带有某种不可理喻的成分,也无法让多数观众产生共鸣。

《谷雨》剧照,下同

极具爆款相的《谷雨》终究哑火了,张颂文未能超越“高启强”,不仅是演员个人的困境,背后是国产剧对恶人的刻画和塑造存在的普遍问题和不足。从2023年《狂飙》以来,犯罪悬疑剧虽然出了好几打,但可以与高启强相匹敌的反派仍然没有出现。很多中生代实力派演员纷纷出演反派,比如《扫毒风暴》中秦昊饰演的卢少骅,《棋士》中王宝强饰演的崔业,《除恶》中王骁饰演的程恳等,他们对于“恶人”的刻画,都超越了扁平化的处理,但由于种种原因,但在堕落轨迹的社会维度上挖掘不足,恶的生成主要收束在个人不幸,比如《棋士》《除恶》中的父亲都是为了给孩子治病铤而走险。希望国产剧能够再出“高启强”,不是为恶人开脱、把罪过转嫁到社会层面,拿客观境遇消解人的自主抉择;而是当一部犯罪剧把反派当作戏眼,人物的失序陷落若与更普遍的社会问题有所联系,作品才具备批判现实主义的力度,观众才能在同情与反思之间获得有分量的震荡。

张颂文为周海洋这个角色写了几万字的人物小传,表演上不可谓不认真,但观众最终感受到的,是剧本呈现出来的那个人物,而不是演员在人物小传里理解的周海洋;演员的理解再自洽、再完整,如果剧本漏洞与断裂太多,观众就无法完整接收。好的剧本仍然是一部剧成功的关键,没有优质的剧本打底,再强的阵容、再新的题材,爆款相也只是“相”,最后仍然会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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