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1.6千米深处的闪光,科学家一等就是40年
图注:LZ实验利用安置在一座废弃矿井深处的7吨液氙搜寻暗物质。图片来源:马修·卡普斯特(Matthew Kapust)/Sanford Underground Research Laboratory
撰文|约瑟夫·豪利特(Joseph Howlett)
2023年6月16日,当地时间下午3时22分39秒,在美国南达科他州布莱克山地下约1.6千米处,突然闪过一道光。
这一幕出现在一座废弃金矿的地下洞穴,矿工曾在这里凿取岩壁上的黄金。如今,洞穴内安放着一个密闭的储罐,里面装着极低温的液体,四周一片漆黑。罐内的众多光电倍增管捕捉到一道闪光,随后浸没在液体中细如发丝的导线上也产生了电信号。
这个储罐是勒克斯-泽普林(LUX-ZEPLIN,LZ)实验的核心装置。物理学家正在开展多项实验,试图捕捉并研究暗物质——这种神秘物质似乎无处不在,却始终无处可循,LZ实验就是其中之一。为了捕捉暗物质可能留下的微弱信号,科学家将探测器安置在地球上一些最“安静”的地方。然而,他们至今仍一无所获:探测器记录的每一次闪光、每一个电脉冲,最终都能找到更普通的解释。事实上,这类实验越是灵敏,研究人员越需要先证明异常并非来自已知过程,才可能把它与暗物质联系起来。
但三年前出现的这道闪光却有所不同。闪光和电信号同时出现表明,一个未知粒子可能与探测器中的某个原子核发生了剧烈碰撞。LZ合作组的数百名科学家一直致力于排除各种“本底”干扰——一些物理过程也会产生闪光,容易与暗物质信号混淆。研究人员必须逐一排查这些可能性,才能辨认真正值得追踪的异常。而这次事件中捕捉到的信号,与任何一种本底事件都截然不同。
然而,这次碰撞也不符合研究人员一直在寻找的暗物质信号特征。换句话说,它究竟是什么,仍然是未知的谜团。不过,在经历40年一无所获的搜寻后,科学家十分乐于见到一个新谜团。
“我一直在等一个阳性探测结果,天哪,已经等了40年!”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理论物理学家凯瑟琳·弗里兹(Katherine Freese)说。她的研究曾推动了暗物质探测搜寻。“所以你完全可以想象,LZ实验的结果让我多么、多么激动。”
最近,LZ合作组在日本举行的万亿电子伏粒子天体物理会议(TeVPA)上公布了这一发现,相关论文已经投至《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据研究团队估算,单凭偶然的统计涨落产生如此异常信号的概率约为0.5%。不过,这一概率仍远高于粒子物理学界宣布一项“发现”所要求的0.00003%门槛。这意味着,尽管眼前的异常值得关注,却远不足以让科学家宣布找到了答案。
图片来源: 马修·卡普斯特(Matthew Kapust)/Sanford Underground Research Laboratory
如果没有暗物质,我们几乎无法理解眼前的宇宙。望远镜能够追踪的物质旋转得太快,聚集成团块的速度也太快,现有理论很难解释这些团块为何如此致密。事实上,最简单的解释是:宇宙中还存在大量看不见的物质,其总量约为可见物质的五倍。暗物质不发光,却同样具有引力效应。人们通过这些引力效应推断出暗物质的存在,却始终无法直接探测到它。因此,尽管暗物质在宇宙中无处不在,数量庞大,但我们至今仍不知道它由什么构成。
LZ等探测器的设计基于一种假设:暗物质由弱相互作用大质量粒子(WIMP)构成。这种假想粒子几乎总能像幽灵一样穿过普通物质,但偶尔也会随机撞上一个原子核。因此,LZ及其他同类实验都试图将尽可能多的原子集中到本底尽可能低的环境中,等待捕捉这些罕见的碰撞事件。
2023年6月探测到的这次碰撞,基本符合研究团队对WIMP信号的预期,唯一的问题是碰撞释放的能量高得出奇。根据多数主流理论,如果LZ能探测到如此高能的WIMP碰撞事件,那么此前理应已经记录到数十乃至数百次能量较低的碰撞,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想解释这次碰撞,科学家还需要弄清那些本应更为常见的低能信号为何始终没有出现。因此,如果LZ捕捉到的真是WIMP,那么这种粒子必然有些不同寻常——要么它与普通物质相互作用的方式和预期略有差异,要么通过某种机制获得了额外的加速。
“既然我们还不知道暗物质究竟是什么,那么即使它不完全符合我们的预期,在我看来也不奇怪,”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物理学家、LZ合作组成员休·利平科特(Hugh Lippincott)说。
合作组的另一些成员则提醒人们保持谨慎。“我们不能只凭一个事例,就轻易对暗物质或新物理作出具体论断,”瑞士苏黎世大学的物理学家、LZ团队成员克努特·邓达斯·莫罗(Knut Dundas Morå)说。此外,研究团队在分析数据时并未采取“盲化”方法——这是一种旨在避免研究人员主观预期影响分析结果的方法,被视为粒子物理学实验中控制偏差的黄金标准。
幸运的是,随着更多经过严格盲化处理的数据投入分析,研究团队有望在不久后找到更多答案。“这次分析使用了220天的数据,而我们实际上还有超过700天的盲化数据。”美国布朗大学的物理学家、LZ实验发言人理查德·盖茨克尔(Richard Gaitskell)说,“因此,我们有充分的数据来进一步研究这一事件。”
这些数据将帮助研究人员判断,此前探测到的事件究竟只是一次孤立的异常,还是存在更多类似事件。如果是后者,研究人员就能比较这些碰撞的特征,寻找它们可能具有的共同来源。与此同时,另外两项暗物质探测实验PandaX-4T和XENONnT也将帮助判断LZ看到的究竟是WIMP,还是某种尚未认识的本底。
目前,LZ合作组正努力克制过高的期待。“你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等等,难道我们真的找到暗物质了?’”莫罗说,“但抱着这种心态可能会影响分析结果的客观性。我想,大多数人并不会这样做。”利平科特赞同这种观点,但也承认,这次事件确实不同寻常。“它与所有已知的本底事件都很不一样,”他说,“所以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这次神秘的碰撞事件,恰好发生在暗物质搜寻陷入困境的关键时刻。“大自然在此时送给我们这份礼物,再合适不过了。”美国芝加哥大学的物理学家胡安·科利亚尔(Juan Collar,未参与LZ实验)说。随着探测器的规模不断扩大、灵敏度不断提高,来自太阳和地球大气层的另一类幽灵粒子——中微子——所产生的信号将很快构成愈发突出的本底,越来越难与暗物质信号区分。即便探测器记录到更多潜在信号,科学家也可能越来越难以确认它们究竟来自哪种粒子。到那时,科学家或许不得不停止这场搜寻竞赛,或者至少放弃以WIMP为主要目标,转而寻找其他暗物质候选者。
“这是我们探测到WIMP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它始终没有现身,那么未来10年内,我们迟早得结束这场搜寻。”科利亚尔说,“而这次事件,或许正是某项惊人发现的开端。”
本文选自《环球科学》2026年11月刊“前沿”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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