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友期》里最不急着判对错的男人,自己也逃不过友情修罗场?



从友情旧账吵到努力与天赋之争,《后会友期》的友情罗生门还有多少新剧情?



文|许静

栏目|Vista天下文娱



努力到凌晨四五点,究竟算不算一种天赋?



《后会友期》最新一期,青稚聊起自己过去为了提高成绩,曾经练到凌晨四五点。白小纯却提出,“努力本身也是天赋”。


原本是两位电竞选手对过往经历的不同理解,却意外把观察室也带进了讨论。张萌认为努力是一种主动选择,其他嘉宾则从天赋、坚持和个人条件等角度展开分析。



这场争论并没有停在观察室里。支持张萌的网友反复强调“努力是选择”,认为把努力也归结为天赋,容易消解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另一边,也有人认同“愿意努力是选择,持续努力是天赋。能常年忍受枯燥、坚持训练,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能力”。


还有观众对观察室的讨论方式提出质疑,“没有一丝观点的碰撞和思考,看似轮流发言,实际上却始终在重复同一种解释。”



一场关于努力与天赋的讨论,最后甚至变成了对观察室表达方式的争论。但如果把目光重新放回青稚和白小纯身上,会发现这场争议真正触及的,或许不只是努力与天赋谁更有道理,而是两个人为什么会对同一段经历留下截然不同的记忆。


这也是《后会友期》让观众反复讨论的地方。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明明共同经历过一段岁月,多年后重新讲起,却像是在讲述两个不同的故事。


一个记得自己的付出,另一个记得当时的处境;一个觉得已经尽力,另一个却始终没有感受到理解。



武汉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喻丰,作为节目观察室嘉宾,对这种亲密关系中的认知错位有着自己的观察。


在他看来,友情中的理解很容易从事实判断变成道德要求。当理解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要求,朋友之间的期待也就有了落空的可能。


《看天下》与喻丰聊了聊,友情中的期待为何总是容易落空,以及当亲密变成一种要求,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朋友之间的自由、责任与边界。



01


朋友之间,

有多少事情是“应该”的?


《看天下》:友谊和亲情、婚姻不同,似乎没有什么必须维系下去的义务。既然朋友是自由选择的关系,为什么还要强调其中的道德责任?


喻丰: 我觉得友谊本身包含非常强烈的自由意志。亲情是由血缘关系决定的,婚姻虽然也是自由选择,但其中有法律、制度以及相应的责任义务。友谊不一样,它没有这样的外在制度保障。两个人要不要成为朋友,要不要继续维持这段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选择。



但自由意志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我可以选择建立一段关系,也有离开它的自由;另一方面,当我已经通过自己的选择进入了这段关系,就需要对关系中发生的事情承担相应的道德责任。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们通常会更多考虑自己的权利和利益,对自身的关注往往超过对他人的关注。我观察到,现在的年轻人更看重个人自由,边界也比较清晰。他们可能愿意拥有少数非常亲密的朋友,但在其他较浅的关系里,会更注重保护自己的利益。


这不是一件坏事,只是在强调个人自由时,也需要考虑自己在一段关系中应该承担的责任,自由选择并不意味着可以忽略另一个人的感受和利益。


《看天下》:为什么越亲密的朋友,反而越容易因为“你不理解我”而受伤?


 喻丰:两个人慢慢变亲近,一定伴随着彼此理解的加深,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变化。最开始,我们只是发现,两个人越来越了解彼此。这是一个事实判断。比如我知道你的性格,了解你遇到一些事情时会怎样反应,也逐渐熟悉了你的生活习惯。


可是随着关系的加深,这个事实判断可能慢慢转化成道德判断:既然你这么了解我,你就应该理解我。这个时候,我们就开始对对方施加一种道德要求。我做了一件事情,认为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如果你没有理解,我就会很失望,甚至觉得你不够在乎这段友情。



但两个人终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即使关系非常亲密,也不意味着对方随时能够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可能正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也可能已经努力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却依然没有理解。


谁也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再好的朋友,也应该适当放松对彼此的道德要求。你不理解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这样想、为什么这样做。经过这次沟通,我们对彼此又增加了一些认识。


把每次交流都看成一种增量,会比认为“这些本来就是你应该知道的”,让双方更容易相处。



《看天下》:有时候,不只是朋友之间有许多“应该”,外界也会对一个人的交友状态提出要求。比如马天宇在节目中提到自己没有密友,就引发了不少分析。一个人没有密友,是需要纠正的问题吗?


喻丰:我特别担心的一点,就是社会舆论会先设定一个标准,再要求每个人都符合这个标准。


比如,我们先认定一个人有很多朋友、有几个特别亲密的朋友,才是一种好的生活状态。那么,当一个人没有密友时,就很容易被认为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接下来,旁观者可能要求他反思:你是不是性格有问题?是不是成长经历影响了你?


但这个前提本身就值得怀疑。有些人很外向,喜欢和很多人交往;有些人比较内向,享受独处。性格本身没有道德上的对错,也没有高下之分。

 


至少从节目呈现的情况来看,我觉得马天宇是比较自洽的。不能仅仅因为他说自己没有密友,就要求他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如果真的要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需要关注的心理问题,还需要看更具体的情况,比如他的主观痛苦有多大,是否严重影响生活,日常社会适应是否良好。


每个人都会有痛苦、矛盾和想不通的时候,不能把这些普通的心理体验都当成病。如果一个人原本能够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却因为外界的评价开始怀疑自己,反而可能产生新的困扰。



02


友情里的情分,

为什么这么难算?


《看天下》:为什么在友情里涉及金钱就很容易发生矛盾?


喻丰: 这涉及我们怎样理解一段关系,以及在这段关系中采用什么样的道德规则。


心理学家阿兰·费斯克提出过四种关系模式,包括公共分享、权威等级、平等互惠和市场定价。这里比较值得讨论的是公共分享和市场定价。


公共分享强调的是亲密关系中的共享。比如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兄弟姐妹之间,我有的东西可以给你使用,你有需要时我可以帮助你,并不要求每件事都按照金钱来计算。



市场定价则不一样。它按照供给、需求和价格来理解交换关系。你提供一项专业服务,我按照双方认可的规则支付报酬。


这两种关系模式,会带来完全不同的道德要求。


如果我把你当作处于公共分享关系中的好朋友,那么我请你帮忙,可能会觉得你不应该收费。但如果你把这件事情理解为一项专业工作,就会认为付出了劳动,获得报酬是合理的。双方对同一件事的判断完全不同。问题不一定是谁更重视友情、谁更在乎钱,而是双方对这次交往采用了不同的关系模式。



真正麻烦的是,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理解理所当然,还认为对方也应该这样理解。当然,公共分享并不意味着朋友之间完全不能涉及金钱。比如两个朋友一起旅行,一方负责订酒店、规划路线,另一方负责拍照、请客,双方的金钱付出未必完全相等,但只要都认可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关键在于双方对关系的认知是否匹配。如果一个人按照情分理解付出,另一个人却按照市场价格计算,原本普通的报酬问题,就可能变成对彼此道德品质的判断。


《看天下》:除了金钱,友情里还有一种很难计算的东西,就是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好朋友和别人走得更近,为什么我们也会吃醋?


喻丰:我认为人们真正害怕的,可能是自己在对方心中不再那么独特。


友情在关系性质上并不要求排他。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也可以和不同的人建立深厚的关系。但很多人会把自己在朋友心中的独特性,看作自我价值的一部分。


我认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么我可能也希望自己在你心里拥有最特别的位置。如果后来发现,你和另一个人同样亲密,甚至比和我更加亲密,我就可能感到失落。


这里面不仅有对失去朋友的担心,还有一种自尊受到威胁的感觉。因为原本这段友情能够证明,我在另一个人心中是独一无二的。现在这种独特性似乎消失了,我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


人们会通过关系来确认自己的自我价值。当一段友情对我非常重要时,我可能会把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也当成自我评价的一部分。如果一直认为自己是对方最特别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位,就可能觉得原来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但人的自我价值可以有很多来源。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成就来确认价值,也可以通过自己认为重要的人生意义来确认价值。即使不依赖某个人的认可,也可以认为自己的人生是有价值的。



03


一段友情,必须分出对错吗?


《看天下》:《后会友期》播出后,很多网友翻旧采访、整理时间线,试图找出谁说了谎、谁背叛了谁。一段私人关系的信息并不完整,为什么要执着于寻找过错方?


喻丰: 我觉得这和人们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心理有关。两个人曾经拥有非常深厚的感情,现在却发生争执,观众很容易形成一种期待:感情这么好的人,应该能够和好。可是他们不知道两个人最后会不会和好,也不知道当年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于是,人们开始寻找一个简单、确定的解释。最容易找到的,就是谁对谁错。如果能够判断谁是受害者、谁是施害者,似乎这件事就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但真实的人际关系比这样的划分复杂得多。


我们并不了解一个人的全部经历,也没有足够多的行为样本来判断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很多时候,观众只凭节目中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表情,就给他贴上某种标签。



随着节目提供新的信息,观众的立场也可能发生变化。最初认为甲有问题,后来又认为乙才应该承担责任。但人不一定会重新审视整个事件,而是可能开始寻找能够支持自己新判断的信息,以证明自己现在是对的。


这就涉及自我确证的心理。双方都在不断强化自己的观点,讨论便可能越来越极端。


《看天下》:节目里几组朋友终于坐下来谈话,却可能越解释越激烈。为什么有时连坐下来沟通,都无法让双方理解彼此?


喻丰:因为人际争执中往往涉及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是事实问题,一个是道德判断问题。我把它们称为“求真”和“求善”。


所谓求真,就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求善则是对这些事实作出道德判断:谁应该承担责任,谁的做法有问题,谁应该道歉。


现实生活中,这两个问题经常混在一起。比如,一方正在解释当时发生了什么,另一方却觉得,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责任。


或者,一方想表达自己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另一方却不断回到具体的事实细节,强调事情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于是,一个人想讨论事实,另一个人想讨论责任,看起来两个人都在回答对方,实际上他们讨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另外,人们有时连自己的痛苦都很难准确表达。比如问一个人有多痛苦,他可能只能说“非常痛苦”,但对方并不知道这个“非常”究竟意味着什么。


节目中用天平呈现痛苦,就有一定的心理学依据。我们可以把感受划分成不同程度,比如从一到七进行选择;对一些难以理解抽象数字的人,也可以用苹果、积木等具体物品来帮助表达。


这种方式的作用,是让原本模糊的感受变得更加清晰,让双方更具体地理解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争执中不仅要澄清事实,也要尽可能准确地表达感受。否则,一个人在谈事实,另一个人在谈责任,彼此的委屈都很难真正被听见。


《看天下》:你在节目观察室中提到,自己曾因争执删除一位同门的微信。有人删除好友,是为了彻底结束关系;但有时只是当下不想再受到伤害。应该怎样理解这两种情况?


喻丰:我觉得需要区分两个问题。我当时就是因为一件事情和对方产生了争执,他不断发来一些伤人的话,我不想再看。这些话会引起很大的情绪波动,所以我选择删除对方,首先是出于当下的自我保护。


但删除之后,两个人还会不会联系,要不要重新加回来,是另一回事。前者更多涉及当时的情境和情绪保护,后者则与一个人的性格有关,比如他是外向还是内向,主动还是被动,发生矛盾后是否愿意主动修复关系。



删除好友不一定意味着永远不再联系。当下的情绪反应,和对一段关系作出的长期判断,需要分开来看。


《看天下》:如果当年的事实始终无法完全还原,两个人也未必能达成一致,重新面对过去还有意义吗?宽恕是否意味着必须和好?


喻丰:我认为有意义,而且宽恕并不等于和好。有些事情过去了很多年,确实可能很难完全还原。两个人对事实有不同的记忆和理解,也未必能够通过一次谈话达成一致。


但即使如此,双方仍然可以考虑怎样面对这段经历给自己留下的影响。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宽恕的意义,不是要求一个人必须重新接受曾经伤害自己的人。一件事可能像在心里留下了一根刺,只要想到它,就会不断扰动自己的情绪,甚至因为害怕痛苦而主动回避这段回忆。


宽恕,意味着经过理解和思考,这件事情不再持续对自己造成这样的困扰。你可能仍然认为对方当年的行为是错误的,也依然觉得自己受到了真实的伤害,但能够逐渐理解这件事,不再让它反复伤害自己。



至于最后是否重新成为朋友,是另一个问题。理解对方的想法,不意味着认同对方的行为;放下过去的怨恨,也不意味着一定要恢复曾经的亲密。


我们可以不和好,但是可以把这件事情本身想清楚。宽恕与最终是否恢复关系,没有必然联系。一个人可以认真对待过去的友情,也可以在面对、理解那段经历之后,选择不再继续这段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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