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只涨”?一生顺利的贺知章是怎么在盛唐官场“只涨不跌”的?
天宝三载(744),贺知章在唐玄宗准许后,辞官回归故里,离开长安的那一日,唐玄宗为他作诗,皇太子李亨率领百官为他送行,可以称得上是极尽荣宠。
有人说,贺知章生活在盛唐,一生仕途平顺,死在安史之乱之前,在众多亲友被贬被罢的情况下,贺知章却一直是贺“只涨”,是唐代活得最幸运的诗人。
可回乡以后,这位“大唐锦鲤”写下《回乡偶书二首》,其中便有大家熟知的: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荣归故里的贺知章为什么会在回乡之后写下怅惘的《回乡偶书二首》,这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贺知章画像。来源/浙江图书馆
少小离家便成名
《旧唐书》写贺知章“少以文词知名”,可见贺知章年少之时就已才华横溢,文采出众。
贺知章自述他是“少小离家”,当旁人感叹“长安居,大不易”时,贺知章在长安时的生存反而是轻松模式。贺知章年少初赴长安时,尚有贺氏族亲与姑父陆家可以投奔。他在长安可依托的贺氏族亲,便是贺德仁的子侄一辈。贺德仁与贺知章同族,《旧唐书》记载贺知章为 “太子洗马德仁之族孙”,二人亲缘相近。贺德仁工于文辞,素有 “文质彬彬贺德仁” 之誉;其弟之子贺纪、贺敳,也都学识渊博。由此来看,贺知章年轻时离家前往长安,不仅能借住族亲之家,这些族人又皆以文采见长,对他精进学问,应当颇有裨益。
除了在长安的贺氏族亲,贺知章在长安生活期间还与族姑之子陆象先结下了深厚情谊,《新唐书》中说,贺知章“与族姑子陆象先善”。陆象先是贺知章姑父陆元方之子,武周时期,陆元方两次拜相,在贺知章进士及第的前两年,陆元方就已成为宰相,他的儿子陆象先也继承了父亲的才学。陆象先原名陆景初,年少时就气度不凡,他的母亲是贺知章的族姑,贺知章来到长安后,比贺知章小六岁的陆象先对这个哥哥十分喜爱,曾说贺知章(字季真)擅长清谈,气韵卓然,他一日不见贺知章,就觉得自己会变得鄙陋吝啬。(季真清谈风流,吾一日不见,则鄙吝生矣。)
贺知章年少就以才华闻名,在长安与族亲的相处,也为他的仕途之路积累了人脉。终于,武后证圣元年(695),贺知章“擢进士、超拔群类科”。
唐开元通宝。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学术型官僚的晋升之路
在进士及第后,贺知章的仕途之路正式开启。他的起步官位很低,直到延和元年(712),贺知章才官至四门助教,官阶为从八品上。虽然在仕途上并未节节高升,但贺知章早已以文采闻名长安。他与张若虚、张旭和包融被称为“吴中四士”,他们都来自吴中地区(今江浙一带),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孤篇盖全唐”,包融也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张旭则擅长草书。值得注意的是,比起诗文,贺知章能与其他三人并称的原因是其草书出众,李白曾写诗赞叹贺知章的书法:“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认为贺知章的书法可比肩王羲之。
动画电影中的长安诗人。来源/电影《长安三万里》
“文词俊秀,名扬上京”的同时,贺知章的仕途也在713年发生了变化。这年,贺知章从四门助教升至四门博士,又至太常博士,官阶来到了从七品上。短短一年内的官阶跃升,与他的好表弟陆象先有着直接的关系:
“贺知章与族姑子陆象先特相友善,知章长于象先。景云二年,象先自中书侍郎加平章事,又加二品,知章始被引为四门博士及太常博士,身犹衣碧。后二十余年,象先为少保,知章授银青光禄大夫。”
贺知章久居卑官、年岁渐长之际,陆象先已然接续家声,位居宰辅。前文说陆象先原名陆景初,睿宗认为他:“能绍先构,是谓象贤者。”给他赐名象先,夸赞他是能够效法先贤、继承先人留下的基业的人。景云二年(711),陆象先得以拜相,成为宰相的陆象先就开始提携贺知章,让贺知章在短短一年内连升数阶。于是,垂暮将至的贺知章迎来了事业的春天。
唐玉狮。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开元二年(714)起,贺知章先后授朝议郎、户部员外郎、起居郎。开元十年(722),贺知章迎来了仕途的重要节点,他在兵部尚书兼丽正殿修书使张说的推荐下,入丽正院修纂《六典》及《文纂》,从此开始了其文馆学士的生涯。在《六典》还未编纂完成之时,贺知章转官太常少卿,两年后又从太常少卿升为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并成为皇太子的侍读。事实上,贺知章也确实更适合学术型道路:他在任职礼部侍郎时,恰逢惠文太子去世,唐玄宗下诏让礼部挑选牵引灵柩唱挽歌的挽郎,贺知章在人员的取舍上不够公允,导致门荫子弟前去礼部投诉,面对闹哄哄的人群,贺知章搬来梯子爬上墙头,探出头来处理相关事宜。这件事被当时的人们视作笑柄,贺知章也由此被改派其他官职,此时的贺知章已经年近七十岁。(俄属惠文太子薨,有诏礼部选挽郎,知章取舍非允,为门荫子弟喧诉盈庭。知章于是以梯登墙,首出决事,时人咸嗤之,由是改授工部侍郎,兼秘书监同正员,依旧充集贤院学士。)
开元二十年(732),贺知章任秘书监、集贤学士。开元二十六年(738),贺知章虚岁八十岁时又成为正三品的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这也是贺知章仕途的终点。天宝三载(744),贺知章告老还乡,不久在家乡寿终。
疏诞官员的诗人身份
如果说人生是一朵花,贺知章的花期长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纵观贺知章的仕途,虽起家官位不高,却终身不曾遭贬。在友人的扶助之下,他的官职稳步升迁,由从八品上一路升至正三品,在唐代诗人当中,算得上仕途十分顺遂的一类。可就在别人眼中“顺极了”的贺“只涨”却在晚年以“疏诞(疏放狂诞,不循礼法)”为名,《旧唐书》说他:
“晚年尤加纵诞,无复规检,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遨游里巷。醉后属词,动成卷轴,文不加点,咸有可观。又善草隶书,好事者供其笺翰,每纸不过数十字,共传宝之。”
晚年的贺知章常在里弄街巷间漫游,喝醉之后撰写诗文,一笔成书,文章一气呵成无需修改。他又擅长草隶,有喜爱他书法的人给他提供纸张笔墨,他每张纸上不过写几十个字,大家都把这些墨迹当作宝贝一样流传珍藏。这样有才华的人,在晚年“尤诞放”,这样的行为,其实体现了贺知章的人生态度。
贺知章《草书孝经》局部。来源/日本宫内厅藏
贺知章登进士第之时,尚属武周时代。这一年,武则天加尊号为 “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并赴嵩山举行封禅大典。其时武则天对选官制度加以调整,大量士人由此获授官职,官员规模大幅增长;与此同时,科举制度亦有革新,进士科的地位得以抬升。贺知章能够考中进士,正是得益于这一阶段取士制度的变革。武则天为他提供了入仕的起点,只是这个起点并不算高,因此贺知章在武周、睿宗两朝都籍籍无名。直至表弟陆象先拜相之后,他的仕途才迎来跃升。
陆象先对贺知章的照顾,与陆、贺两家的姻亲和政治关系密不可分。论亲缘,陆象先之父与贺知章的族姑是夫妻;到了陆象先和贺知章这一辈,陆象先又娶了贺知章伯父贺晦的女儿为妻。至少两辈的贺陆姻亲关系,组成了“一个北迁南方士族的婚姻集团”。陆象先之父为官时,并未对贺知章有太亲切的关照;而陆象先为宰相后,却迅速提拔了贺知章。虽然陆象先的宰相之位在开元元年(713)年末被罢免,但贺知章确实借助了陆象先为相的东风,才得以进入政治核心圈。
但在进入政治核心圈后,贺知章的官路并非一帆风顺,这或许不仅与贺知章本人的性格有关,还与贺知章的好友经历有关。对贺知章仕途影响至深的陆象先和张说,都曾登上宰相之位,却也都遭遇罢相、贬谪出京。目睹亲友的起落沉浮,贺知章的处世态度难免随之改变。
明·杜堇《古贤诗意图》之饮中八仙(局部)。来源/故宫博物院藏
开元十三年(725),贺知章成为皇太子侍读,此时的皇太子为李瑛,开元二十五年(737)李瑛被废杀,便是玄宗时期“一日杀三子”的故事,此时贺知章虽已不再是皇太子侍读,但面对曾经侍奉过的太子被冤杀的结局,想必贺知章的心里并不好受。李瑛死后一年,开元二十六年(738),贺知章被授太子宾客,侍奉太子李亨,此时的李亨虽为储君,但屡遭李林甫、杨国忠构陷,生存环境恶劣。而贺知章在担任太子宾客的同时,还兼任庆王李琮的侍读。此时已经八十岁的贺知章被迫卷入玄宗时期李唐皇室“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兄不知弟,弟不知兄”的家庭关系,处境一定是很尴尬的。照此看来,贺知章晚年“纵诞”的为官态度,对于他本人来说,大抵也是情有可原。
开元十三年(725),贺知章与孟浩然在长安相见,孟浩然写下《秦中苦雨思归,赠袁左丞、贺侍郎》,向贺知章表明自己归隐山林的志向;开元十八年(730),贺知章同张说一起送陆象先赴荆州,张说作《同贺八送兖公赴荆州》;天宝元年(742),初到长安的李白与贺知章结识,他初见李白,便呼李白为“谪仙人”,还用御赐的金龟佩饰换酒来招待李白,留下“金龟换酒”的故事;天宝五载(746),杜甫初到长安,作《饮中八仙歌》,开篇第一句便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只是此时的贺知章已经去世。
动画电影中的李白(配音 凌振赫)。来源/电影《长安三万里》
春风送归远行客
据《新唐书》载,天宝初年,贺知章生了一场病,病时睡梦中游历了天帝的居所,几天后才醒过来,于是就向朝廷请求做道士,返回故乡。(天宝初,病,梦游帝居,数日寤,乃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许之,以宅为千秋观而居。)唐玄宗准许了他的请求,将他的住宅改作千秋观,供其居住。贺知章又请求皇帝赐予他周宫湖的数顷水域作为放生池,玄宗便赐给他镜湖、剡川的一片水域。离开长安之时,玄宗赐诗,皇太子百官饯送。李白作《送贺宾客归越》为他饯行。
春风相伴,贺知章终于远离了复杂的朝堂,返乡途中,他写下《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近乡情怯,他又写下《回乡偶书二首》,除了最知名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或许更能让我们体会贺知章在经历人生沧桑后的无限感慨。或许,对于贺知章来说,宦海沉浮中的幸运锦鲤,远不如家乡镜湖中的寻常鱼儿活得畅快自由。
参考文献: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四十》
《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唐雯:《贺知章生平再审视——以历官与交游为中心》,《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第10-21页。
陈钧:《贺知章简谱》,《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2期,第32-38页。
张仲清:《贺知章生平小考》,《绍兴文理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3期,第9-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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