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侠客到鹰犬 |读刀尔登《天下有事谁可属》

读刀尔登,越读越有味道了。接连几篇,写刺客荆轲、强盗宋江、及这一篇的天下第一拳师甘凤池,猜我想到了什么?——鲁迅先生的《流氓的变迁》。
往下读,发现刀尔登跟我一样,都想到了鲁迅。他写章太炎提倡任侠精神,说此老“学术高明,一谈时务,往往昏迷”;紧接着一句:“他的学生鲁迅,一生口不言师过,但写过一篇《流氓的变迁》。”先生果然没有当面驳过老师,他只是另写了一篇。
刀尔登的意思,章太炎学问好是好,未免学究,鲁迅不好驳了老师的面子,只好另写。
鲁迅先生那篇,说是侠有一个谱系:
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儒者,柔也”,当然不会危险的。惟侠老实,所以墨者的末流,至于以“死”为终极的目的。到后来,真老实的逐渐死完,止留下取巧的侠,汉的大侠,就已和公侯权贵相馈赠,以备危急时来作护符之用了。
太史公司马迁对儒和侠均无好感,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先生不赞成,认为“乱” 和“犯”,决不是“叛”,不过闹点小乱子而已,而况有权贵如“五侯”者在。
“五侯”,说的是汉成帝二年同一天封侯的五兄弟王谭、王逢时、王根、王立和王商。《汉书・游侠传》记载,这五兄弟门庭若市,豢养了一大帮儒者、侠客,其中大侠楼护(君卿)最受重用,是著名的“五侯上客”。
为豪门所豢养,还称得上侠么。
侠字渐消,强盗起了,旗帜是“替天行道”,反对奸臣不反对天子,打劫平民不打劫将相;大军一到便受招安,去打不替天行道的强盗——终于是奴才。再降下去,是给钦差保镖的黄天霸之流,“安全之度增多了,奴性也跟着加足”。
从侠到强盗再到奴才,鲁迅先生排出了一个下滑链。
刀尔登却反着排。他说:按实际的顺序,先消失的是侠客,然后是侠风,至于对侠的传说、幻想,寿命最长,怕是要到地老天荒了。人先没了,风气接着没了,最后只剩下关于侠的传说,在人间自己繁殖。所以先生的终点是奴才,好歹还是个人;刀尔登的终点是故事,人是虚构的。
刀尔登开篇首写甘凤池与王爷打赌,不能当闲笔看。王爷铸成大炮,对众门客说:有此利器,你们再没有用武之地了。甘凤池挺身道:红衣大炮只可轰寻常人,“若以臣当之,恐大炮亦失其利”。于是朝他轰了三炮,一跃、一蹲、一飞入云霄,都不中。刀尔登“信以为真”,且断言:假如这个故事是真的,热兵器之起就与剑侠的消失没有关系。
人总爱给一件事寻个体面的死因。剑侠亡于火器,正如骑兵亡于机枪,既科学,又宿命,还带一点惋惜的诗意。刀尔登却说,侠客的消亡,真正的原因在晚明陈子龙那里:“人心平,雷不鸣;吏得职,侠不出。”侠是吏治失灵的产物。接着他立即否定了陈子龙,说吏治失灵后出来的不是侠,而是对侠的幻想。老百姓的幻想。
记得易中天先生曾说过,老百姓有三大幻想:明君、清官和侠。
既然是幻想,哪有什么侠?
甘凤池便是极好的标本。韩非说“侠以武犯禁”,刀尔登却写他“大概一辈子也没杀过一个人”。连“犯”都不曾犯过。汉初的郭解与他一样短小精悍,郭解以杀人得名,他不是。于是侠的标准悄悄换成武功和江湖上的名望。李卫的密折里说他“声气颇广”——声气者,人脉、面子、消息。至于逆谋,没有的事。
《儒林外史》里的凤鸣岐,虽以甘凤池为原型,“手下虽然了得,来来往往的作为,不过是帮闲二字”。有人替大侠不平,刀尔登却说吴敬梓并不曾不恭,后世的游侠本来如此:权贵可供他的衣食,文士可传播他的名声。如此说来,凤大侠比黄天霸混得还不如。黄天霸“虽在钦差之下,究居平民之上”,究竟有一份编制、一份稳定的奴性;凤四老爹连编制也没有,只在权贵与文士之间跑腿。
刀尔登有一句话看似不经意,其实极深刻:把正义寄托给侠,是“不责庖人责尸祝”。该做饭的没做饭,世人不去责备他,反倒责备主持祭祀的为什么不撸袖子代庖。“尸祝”二字,尸是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祝是司仪——都是仪式角色,侠,无非是正义的象征。
至于章太炎,说“任侠精神与民族存亡有关,亟宜提倡”,刀尔登学鲁迅,照样给他留了面子,说他说的是精神不是侠客,勇敢和重义都是好东西;随即抽掉:“只可惜这些‘精神',提倡是提倡不来的。”吏得职,侠不出;既要侠,就先得有吏不任职。一边不修灶,一边号召食客自己生火,这是推卸,不是提倡。所以,说章先生昏迷。
甘凤池本人,我以为比谁都精明。《十叶野闻》里说雍亲王微服来访,他不见,知道这里面藏着凶险,借故躲避了。事后说“吾固知其皇子,不欲自投罗网”。投靠者后来尽数被灭口,他躲过了。章太炎是厚道人,这些窍门他看不懂。
甘凤池本本分分不犯事,一直活到八十多,得以老死家中。刀尔登前面交代过:不认识的人见了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家的老厨子。那个传说中飞入云霄的大侠,活成了别人家灶房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民间传说不肯这样收场。于是各种虚构:或为女盗所杀,或被皇帝害死,或携妾宿于旅店,探子不敢近,放火烧屋,二人“从黑焰中双双飞去”,不知所终。侠的最后一个动作得飞,而且不允许落地,不然就是老厨子。
这倒应了鲁迅先生那句预言:“由现状再降下去,大概这一流人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由实入虚:真人老死家中,小说里做帮闲,传说里腾空而去。真人留在地上,幻想飞了。先生说“终于是奴才”,直斥活着的侠客,所以有愤怒。刀尔登认为早已没有侠客,只剩下传说,便显得心平气和。想想也是,最后一个大侠,就是那个谁都认不出来的老头。
好在甘凤池不肯任侠。按鲁迅先生的说法,侠既然背后有王侯撑腰,那就注定成不了“叛”,只配做权贵的鹰犬。
不信,你去看那108个被招安的梁山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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