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家庭养出的小孩,为什么经常“社会化”能力差?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有一位24岁的年轻人,因为迟到和缺勤被公司解雇。他还在琢磨下一步怎么办,母亲已经抢在前面拨通了人力资源的电话,希望公司“再给孩子一次机会”。HR 一遍遍解释解雇原因,但母亲始终坚持认为公司也有责任,因为“孩子还年轻,不懂职场规则”。

另一家公司在进行线上面试时,招聘经理发现应聘者的眼神总往屏幕侧面飘。几分钟后,他看到一个中年女性的身影从镜头边闪过,显然是在给孩子提示。面试结束没多久,他就收到一封来自那位母亲的邮件,询问孩子表现如何、有没有下一轮面试。

《爱情有烟火》剧照

你以为这是影视剧里的夸张剧情?不是。这些都来自《华尔街日报》最近刊登的文章《直升机父母正在“共同驾驶”成年子女的职业道路》(Helicopter Parents Are Co-Piloting Their Adult Children’s Careers)。作者通过大量走访和调查发现,在美国,中产甚至富裕家庭的父母,正在把“育儿”延伸到孩子毕业后的求职阶段,替孩子联系招聘经理、跟进面试进度、参与线上面试,甚至在孩子被解雇后出面交涉。

这些案例看似极端,但背后反映的是一个越来越普遍的趋势:孩子在“直升机式育儿”环境中长大,学业和技能都不缺,却在最基本的社会化能力上明显不足。当父母越界替孩子承担本该由他们自己面对的责任时,孩子进入社会后自然就显得格外“不会做人”。这也正在成为许多中产家庭共同的隐忧。

在美国如此,在中国也并不陌生。找工作这件事上,中国孩子对父母“插手”子女职业并不意外。我大学毕业那年,同寝室四个人,除了我选择继续深造外,另外三位室友几乎都是靠父母或亲戚一层层托关系,顺利进入了体面又稳定的单位:一位去了某一线城市的质检局,另外两位分别进了省会城市的官媒报社。就算不能直接“安排”工作,很多父母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孩子提供大量职业建议——当老师、当会计、去银行、留在高校做辅导员再读博……这些建议背后,是父母希望孩子走一条“稳妥”的路。

《九部的检察官》剧照

可怜天下父母心,总希望用自己有限的经验给孩子铺一条人生的康庄大道。

但如今像中产家庭“直升机父母”那样,从孩子求职、面试,到入职后的工作表现,都要强势介入的父母,正在从罕见变成常见。父母不仅给建议,还直接参与孩子的职业过程,甚至替孩子承担本该由他们自己面对的职场挑战。《华尔街日报》的调查显示,约20%的Z世代(出生于1997年到2012年之间的人)受访者曾让父母陪同参加面试。

曾有一位HR回忆,一名大学毕业生来面试时,父亲坚持坐在旁边,甚至在孩子回答问题时补充说明:“他其实比他说的更优秀,只是表达不太好。”

《180天重启计划》剧照

这些场景听起来让人哭笑不得,但它们背后指向的,是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孩子在父母的高度介入下长大,学业、特长、见识都不缺,可孩子一旦进入真实的社会场景,就像突然被抽走了“使用说明书”,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不知道怎么表达需求,不知道怎么处理冲突、不知道怎么在团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总而言之,就是“不会做人”了。

当父母替孩子承担了所有“社会化练习”的机会,孩子自然就难以真正学会“做人”。

所谓社会化能力,说白了就是一个人能不能在真实世界里顺畅地与他人互动,能不能理解社会规则、读懂人情世故、处理复杂关系、表达自己、保护自己、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大家别曲解“社会化能力”,它不是让孩子变得圆滑、讨好;真正成熟的社会化能力,是内心有底线,又有和世界相处的能力。

《小巷人家》剧照

这种能力,如果不被家庭重视,等孩子踏入社会时,很难“一步到位”成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人”。

举个例子,对孩子来说,家是他们接触社会的第一个场景,也是社会化的起点。但现在很多家庭里,这一步几乎被跳过了。我们去一位朋友家做客,她读初二的儿子几乎不出来和客人打照面。朋友要么说“孩子学业忙,正在做卷子”,要么说“青春期,不爱见人”。偶尔出来倒个水,也从不主动打招呼,都是朋友先替他铺一句:“张阿姨、王叔叔来了。”小伙子才匆匆点一下头,全程不到两秒,又立刻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

《好东西》剧照

在很多 80、90 后的成长记忆里,父母对“接人待物”这件事看得很重。我们从小就被提醒:你是家庭的一分子,家里来人了,要主动端茶倒水;大人在厨房忙,你要陪着聊天;客人要走了,你要送到门口甚至楼下;吃饭时不能一句话不说;别人没离开,你不能躲在房间里不见人。

即便到了中学学业紧张的时候,家里来了亲戚或父母的朋友,我父母也会要求我出来打个招呼,再礼貌地说明要回去做作业。

现在很多孩子在家庭里缺少这样的练习,父母也不再坚持这些“麻烦”的要求。孩子在家里不需要表达、不需要互动、不需要承担社交角色,自然也就更难在外界建立起与人相处的基本能力。孩子学业再好、技能再多,一旦离开父母的保护,就很容易在“社会”这个大环境里显得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从最初的生活场景开始,就没有真正学过怎么与人相处。

《欢乐家长群2》剧照

而一个人能否在陌生环境中迅速适应、能否与不同类型的人建立合作关系、能否在一个处境中找到自己的角色、能否在压力下保持稳定,都是我们步入社会的底盘。成绩可以让孩子进入一个好学校,但社会化能力才决定他能不能在大学里找到朋友、在团队里被接纳、在职场里站稳脚跟、在生活里处理关系、在未来建立家庭。

缺乏社会能力的孩子,那些外在的优秀都像是“空中楼阁”,在不接地气的环境里难以发挥出本该有的效果和影响。

有人说,“社会化能力”、“会做人”这些和性格有关。网络上曾经红极一时、处事成熟的“小孩哥”“小孩姐”们能在饭桌上把对长辈的祝福和敬爱说得滴水不露,以茶代酒时会自觉放低杯身。这些“觉悟”里有父母的言传身教、自然也少不了孩子本身有“慧根”去吸收。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就像有位网友分享的经历:他从小就是那个“能张罗事”的人,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一家私企做办公室工作,部门里很多事情没人主动管,他就习惯性地站出来处理。不是多么能干,只是看到没人负责,就自然地把事情接过去。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愿意、且能够在各种场合都把人和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天赋型选手。

也有网友认为,环境的影响更大。比如自己原本是典型的内向性格,但后来遇到一个愿意给年轻人空间的老板,鼓励他多承担、多沟通、多协调。慢慢地,他这个i人也开始主动张罗各种事情。不是性格突然变了,而是环境让他觉得这些事做起来并不突兀和尴尬,于是他在实践中逐渐形成了更强的社会化能力。

我相信,很多人其实都懂这些“礼数”,只是有的人愿意做,有的人不愿意做;有的人乐在其中,有的人在工作和社交场合完全不在乎这些细节。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社会化能力强的孩子,往往在学校、团队和未来的职场中更容易被看见,也更容易获得机会。

《请回答1988》里,德善成绩垫底、但社会能力绝对一流。他能和自己爸爸同龄的金社长打成一片;能和新转来且患有疾病的学霸同桌迅速成为好友;能在陪阿泽去广州参加围棋比赛时和酒店里的工作人员混熟,让她溜进厨房给阿泽做荷包蛋;就连班主任都很喜欢她这个“学渣”。

《请回答1988》剧照

社会化能力不是“会说话”“有眼色”那么简单,而是一个人能否在真实世界里顺畅地与他人互动、建立信任、获得资源的能力。

现在的孩子为什么普遍缺乏社会化能力?

一方面,他们成长在一个被安排得过于精细的世界里。和很多 80 后相比,如今的中产家庭孩子从小就处在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状态:生活稳定、资源充足,父母和四位老人随时待命,几乎不需要孩子自己处理任何生活琐事。与此同时,教育竞争越来越激烈,父母为了让孩子少走弯路,把孩子的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补课、兴趣班、竞赛、营地、志愿活动……孩子的每一天都像是被排满的课程表,清晰、具体、毫无空隙。

看似丰富的成长经历,其实都是高度安全、可控的环境。孩子在这些场景里只需要完成任务,不需要协商、不需要沟通、不需要处理冲突,也不需要承担后果。孩子的生活被父母“托管”得太彻底,以至于他们在成长过程中缺少了与真实世界打交道这项关键练习。

《奇怪的律师禹英雨》剧照

另一方面,很多 80 后的成长环境和现在的孩子完全不同。那时候的父母既没有“科学育儿”的概念,也没有精力去精细化养育,他们忙着生计奔波,孩子更多是散养、放养的。而这一代父母,赶上“科学育儿”“精细育儿”的全面爆发。各种育儿书、育儿博主、心理学课程、亲子讲座,让不少中产父母的教育方式充满了“通知”和“纠正”:“你应该这样做”“你不能那样说”“你要注意这个”“你不能那样”……

孩子从小习惯了被指令、被纠正,这种教育方式也许培养出了很多“乖孩子”,但也培养出了很多“不会做人”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懂事、听话、礼貌,但内心对人际关系和社交场合中的边界感、社交自信、抗压能力、判断力等都是缺乏的。

我一直觉得社会化不需要特意去教,需要带着足够安全感去练,它们源自一个家庭的言传身教和温柔托底。

《欢乐家长群》剧照

首先,是让孩子拥有更多的自主决策权。

作为一名母亲,我和很多家长一样重视孩子的健康,所以在孩子吃垃圾食品方面管得比较严,也因此在每次全家出去旅行、游玩时让孩子们产生过不愉快。

后来,伴侣劝我,每年全家出来游玩不了几次,本来就应该是全家轻松、愉快的度假休息,能不能在这个时候对孩子限制少一点,让他们自己决定想吃什么?自己学着去和服务员点单、沟通。一年365天,如果孩子们连其中几天想吃点垃圾食品的决策权都没有,以后他们可能很难去决策更重要的事情。

《野孩子》剧照

比我不让孩子吃垃圾食品更重要的,应该是孩子要学会自己对垃圾食品的判断、选择、以及学会承担过多食用后的后果。我们都知道决策力的重要性,但它不是成年后突然出现的,而是在无数小决定中慢慢练出来的。

所以,让孩子自己选择兴趣班的取舍、自己选择要不要参加某个活动、自己处理与同学的矛盾、自己承担忘带作业的后果。父母要做是陪孩子一起思考、评估、承担。如此,孩子才能在真实的社会场景里练习沟通、表达、拒绝、合作、承担。

其次,家长在日常生活中少一些指令和纠正。

父母可以把“你应该这样做”换成“你觉得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把“你不能那样说”换成“你觉得那样说别人会怎么想?”把“你要听话”换成“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孩子需要的是思考、理解、试错,而不是在尚未迈开步伐、或者刚刚踏出去脚步时扑面砸来的无止尽的指令和纠正。

《普通的孩子》剧照

一个能真正走向社会的孩子,不是被父母推着往前跑,也不是靠标签遮住弱点,而是能在真实世界里笨拙地尝试、勇敢地沟通,最后慢慢走进自己选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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