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类大脑植入鼠脑的新尝试

▲ 大脑。(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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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科学家把人脑的一部分植入并整合到了小鼠的神经系统,为研究大脑提供了新工具,也让一系列伦理问题凸显。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陈彬

责任编辑|王江涛

大脑是人体中最复杂的器官,包含近900亿个神经元,细胞的种类数以千计。正因为如此,大脑也是目前人类认识程度最有限的器官。

2026年10月,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塞尔久·帕斯卡(Sergiu Pasca)领导的团队在著名科学期刊《自然》(Nature)上发表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研究,他们把人脑的一部分植入并整合到了小鼠的神经系统当中。该项研究一方面为人类深入探索大脑和神经系统疾病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台,另一方面也把一系列紧迫的伦理问题摆在了研究者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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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你大脑可加深对脑病的研究

要充分认识一种疾病,研究者总是需要从不同的层级对其加以研究。从分子生物学和细胞生物学层面出发,有助于认识疾病最底层的致病机理,但如果不在组织、患病个体以及群体层面加以探索,将很难充分认识一种疾病是如何对人造成伤害的,也就难以研发出高效、安全的治病药物。

因此,无论是对某种疾病成因的探索,还是筛选治疗某种疾病的药物,研究需要在各种各样的尺度上展开:试管中的分子反应,培养皿中细胞的变化,患者或者模式动物的病理特征以及行为表现,等等。

在这些层级和尺度中,动物和人体实验意义非凡,因为无论是理解和认识疾病,还是药物研发,最终都要回到人本身。而人类神经系统和神经系统疾病研究面临的困难在于,一方面,因为安全性、医学伦理等原因,以人为对象展开研究的施展空间非常有限;另一方面,人脑太复杂,很难把人的神经系统和神经系统疾病复刻到实验动物上。

斯坦福大学科学家的新研究引人瞩目之处在于,他们一定程度上把人脑的一部分复刻到了小鼠身上。这一点能够成功,得益于一种迷你版的器官。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很多生物学研究都只能局限在二维尺度上,研究的是培养皿中的细胞。这样的环境和条件是显著不同于生物体中的真实情况和状态的。

21世纪初,有研究者开始探索使用干细胞技术把研究对象从二维提升到三维。通过为干细胞提供某些物理和化学的刺激信号,这些研究者成功地使培养皿中的细胞自组装成了一些三维的细胞团块。这些团块在细胞构成、组织结构、基因表达等诸多方面都与某些器官具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因此被称为类器官。

2006年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的出现大大降低了干细胞研究的技术和资源门槛,也极大推动了类器官领域的研究。借助这种技术,研究者可以把常规的体细胞逆转为多能干细胞,然后诱导这些细胞分化发育成肝、肠、肾等各式各样的类器官。即便对大脑这个人体最复杂的器官,研究者如今也能用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创造出脑类器官。

在神经系统的类器官研究领域,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者塞尔久·帕斯卡无疑是当下最耀眼的明星之一。过去近十年间,他的实验室不仅开创了人类大脑皮层等类器官的培育方法,甚至把三种至四种类器官组装到一起,形成了有功能的通路:给脑类器官刺激,信号通过脊髓类器官的传导,然后导致肌肉类器官收缩;给感觉神经元刺激,信号通过系统传导,会在脑类器官中产生“感觉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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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脑植入鼠脑

虽然相较于培养皿中的细胞,三维的类器官是优越得多的研究工具,但很明显,如果仅仅把类器官培养在培养皿中,它与身体当中的器官的相似性仍然十分有限。在生存环境上,培养皿中的条件要比人体中的单一得多,而且体内的器官时时刻刻都在接收身体的调控信号。因此,科学家近年来一直在尝试把人的类器官植入实验动物当中,比如目前常用的小鼠和大鼠,希望这些类器官能够与动物实现充分整合,为各种研究提供一个更符合生理特征的平台。帕斯卡实验室发表的这项新研究就是这个领域的最新进展。

事实上,这并不是帕斯卡团队第一次尝试把人脑类器官植入小鼠体内。但在此前的植入研究中,小鼠自身的大脑处于完整的状态。这导致人脑类器官总是在与鼠脑的竞争中败下阵来。一方面,由于空间有限,人脑类器官很难充分发育和生长;另一方面,鼠脑的神经元在神经连接的形成上能力比人脑的神经元更强,这导致人脑类器官与小鼠大脑的整合效果不够理想。

于是这一次科学家直接先把小鼠的很大一部分大脑去除掉,为人脑类器官腾出空间。借助遗传学方法,研究者使用一种免疫缺陷小鼠,在胚胎发育期敲除掉了小鼠大脑的一部分区域。在正常的小鼠中,这些区域未来会发育成小鼠大脑的新皮层和海马。新皮层位于大脑的外层,是大脑皮层的一部分,与感觉、运动、认知、语言等诸多功能有关,而且占据了大脑皮层的绝大部分。海马则位于大脑的深处,与记忆有关。

通过优化繁殖和饲养策略,这些大脑部分区域遭敲除的小鼠,虽然失去了有着重要功能的新皮层和海马,但仍能相对健康地存活下来。这或许是因为大脑在发育过程中具有很高的可塑性,其他脑区挺身而出,承担下了原本由缺失的脑区承担的任务。敲除的效果也很好,与对照小鼠相比,大脑部分缺失的小鼠被敲除的新皮层和海马等结构仅剩约2%。

在这些小鼠出生5至17天后,研究者把培育好的人脑皮层类器官植入了它们的颅腔,并从分子、细胞、组织、行为等多个层面对这些有着人源皮层的小鼠开展了持续的检测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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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鼠对接造就新模型

检测结果显示,除了体重略轻外,大脑部分缺失的小鼠、人源皮层小鼠与对照小鼠在外观和活动能力等方面几乎没有差异。

植入人源皮层的小鼠(左)和对照小鼠(右)在运动和探索等能力方面几乎没有差异。(影像来源:Nature)

磁共振检测发现,植入的人脑皮层类器官伴随小鼠的成长不断长大,最终几乎占满了皮层敲除后空出的整个颅腔。移植手术三个月后,人源皮层组织占据了小鼠皮层总体积的90%以上。借助单核RNA测序技术,研究者还对人源皮层小鼠的神经元开展了单细胞分辨率级的分析,这就像是在查每一个细胞的身份证,然后将其与已有的身份证数据库中的数据加以比对。分析结果表明,这些移植入小鼠颅腔当中,与小鼠一同生长的皮层神经元始终保留了人神经元的身份特征和类别多样性,也就是说,在小鼠体内生长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这些细胞仍然是人脑细胞。

脑组织的体积、细胞的类型等特征固然重要,但对脑这样的复杂系统而言,更重要的是神经连接。借助转基因、神经连接和神经纤维束追踪、神经活动成像等手段,研究人员证明,植入的人脑神经元与小鼠的神经元建立起了功能性的连接。换句话说,人脑皮层类器官成功整合并接入了小鼠的神经系统。作为小鼠神经网络的一员,某些人源的神经元甚至会伴随小鼠的口面部运动出现同步放电活动。

毫无疑问,这种接入了一部分人脑的小鼠为许多此前无法想象的研究提供了可能。在这项研究当中,有两点尤其值得关注。

在人源皮层小鼠中,研究者发现了一类名叫纺锤体神经元(也被称为冯·艾克诺默神经元)的人脑细胞。这类神经元极为罕见,仅发现于人和某些大型动物的大脑中,比如其他灵长类、大象和鲸豚类。在拥有纺锤体神经元的动物的大脑中,这种细胞的数量也非常稀少。科学界之所以对这种细胞感兴趣,原因之一是此前的研究提示,这种细胞的异常与多种精神疾病相关。比如,在一种名叫额颞叶痴呆的精神疾病中,最先死亡的就是纺锤体神经元。帕斯卡研究团队认为,他们的人源皮层小鼠有可能成为深入研究这种神经元以及相关疾病的有力工具。

虽然对纺锤体神经元的研究还只算得上是设想,但用人源皮层小鼠来研究缺氧对人脑造成的损伤已经开始。在将人源皮层小鼠暴露在缺氧环境下5小时后,研究者发现小鼠脑中的人脑神经元出现了一系列对缺氧的反应。在行为层面上,小鼠的步态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受安全性以及医学伦理等因素的限制,疾病和损伤对人脑的伤害是很难开展研究的。以缺氧为例,科学家只能研究缺氧对实验动物的大脑造成了何种伤害,但不能通过实验操作让人的大脑缺氧。而人源皮层小鼠的初步尝试表明,这或许是一个直接研究各类人脑损伤的绝佳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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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中之脑”并非绝无可能

在脑科学研究领域,神经科学家、医学伦理学者和科学哲学家经常会讨论“缸中之脑”(brain in a vat)的问题。广义而言,这个问题的大意是,如果未来有一天科学足够发达,有没有可能在缸中培养或者创造出一个大脑,使其具备人脑的一切能力。但问题是,结合视觉、听觉等感知外部信息的系统以及执行运动指令的机械臂等系统后,这个缸中之脑算一个人吗?人类在对待它时应该遵循怎样的伦理和道德准则?如果销毁它是否会被认定谋杀?

对于很多研究者和公众而言,这个未来无疑还很遥远,谈论缸中之脑显得有些杞人忧天。在培养皿中培养的脑类器官,由于培养环境和条件的单一化,它们几乎不可能成为缸中之脑。但斯坦福大学研究者创造出的人源皮层小鼠让这个未来不再显得绝无可能。

由于人的大脑皮层几乎彻底顶替掉了小鼠的相应脑区,并且整合入了小鼠的神经系统,因此小鼠的身体可以不断为植入的人脑皮层提供发育和调控的信号。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精细的信号有一定的可能性让来自人脑的皮层变得更发达,使这些小鼠展现出一丝“人”的特质。如果在黑猩猩等非人灵长类动物身上开展类似的实验,也可能让它们离“人”更近一步。这就给类似的实验敲响了警钟,一些伦理的红线亟待明确。

事实上,早在2025年11月,塞尔久·帕斯卡就组织了业内著名的神经科学研究者、伦理学家等召开了一场高规格的研讨会,探讨脑类器官研究和医学应用面临的诸多伦理和社会问题。以动物领域的应用为例,若人类神经组织能够功能性地整合进宿主动物的神经环路,是否会改变这些动物的体验,从而造成痛苦?是否会增强动物的认知能力,提升其道德地位?如果人类神经组织与动物的神经结构相冲突,是否会造成混乱或痛苦?

随着人源皮层小鼠的诞生,诸多类似缸中之脑这样更尖锐的问题都亟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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