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喜欢汉服的人不穿古代的粗布衣服?

卧地马鸭,柔弱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 查看知乎原文

因为 TM 古代人根本就不穿粗布

———知道中国最早的经纬密度较高的精细麻织物出现在什么时候吗?

是距今四千四百多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浙江,钱山漾遗址)

———知道中国最早的麻纺织品出土实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期吗?

是距今六千九百多年的新石器时代中期(浙江,河姆渡遗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互联网上一直在输出所谓的“古代平民只能穿粗布麻衣”,而且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好好地辟谣。确切来说,即使是古代的粗麻布,其质地和现代人想象的破衣烂衫也是天差地别。

诚然,相比于富裕阶层,古代贫困阶层的衣物面料精细程度确实要差一截,但很多人在压根没见过麻类织物、对古代纺织工艺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就认为麻布等同于破衣烂衫、古代的粗布形似麻袋等等,着实有些妄自尊大。

虽然典籍中常有平民身着粗麻的记载,但其粗细与否,往往都是笔者根据上品对比而来。事实上,中国古代平民所着的“粗”麻衣,其精细程度在世界上并不算下乘。

以两汉时期为例,从战国后期开始,机械纺织就逐渐取代了原本的手工纺织。当时中原人民发明了一种机械,将木质框架作为主体,配有经轴、卷轴、综片等部件,再加上踏板联动结构,极大地提升了纺织的效率。

而在各地的汉代画像砖石文物中,这种机械颇为常见,虽然形态各异,但总体结构还是大同小异:

这种机械名叫斜织机,从其发明之初便一直沿用,直至 20 世纪中期的部分乡村中仍能见到。这种机械复原后的结构长这样:

汉代中轴式斜织机

这种看起来颇为精密的斜织机并不是贵族专属,相反,通过汉代的各种画像砖石可以发现,这种机械在汉代民间家庭的普及度已经相当可观。

而用这种机械织造出来的苎麻布料长这样:

凤凰山 168 号汉墓出土麻裙 墓主人享有爵位

在《国语·鲁语上》中有这样一段话:“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升”是古代计量布料密度的单位,类似现代的“支数”。周代规定了各种粗细苎麻布的不同用途,7~9 升的粗苎布为奴隶、罪犯穿用,也可作为包装布用;10~14 升为普通农民和手工业者所穿;15 升以上细如丝绸,仅供贵族享用。

周代规定‌八十缕为一升‌,七升即为 560 缕经线,十升则达到 800 缕,已经相当精细。也就是说,至迟在西周时期,细布就已经正式步入了平民阶层。

而在此后的五百年内,纺织技术更是飞速演进,到了西汉时期,在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苎麻细布经密度就高达‌32-37 根 / 厘米‌,约合‌21-23 升布‌,已经远超西周时期贵族的平均水平。

这尚且还是距今两千多年的春秋到汉代,在当代人所说的“古代”概念里,出镜率并不算高,汉服爱好者所穿的衣服也以唐宋明等时期为主。

由于汉代服饰实物、尤其是中下层的服饰实物留存不多,所以我们很难断定这时的粗布麻衣是否已被斜织机带来的细布取代。但如果将时间线延后至宋明时期,这一情况就好说得多了。

因为宋代至明代之间几个最繁荣的时期,平民甚至能穿上丝织品:

“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
———《训俭示康》
“豫之承平久矣,闾里宁谧,无鸡鸣犬吠之警……岁暮,老农衣大缣,骑牝马,燕集进钱百,则俨然上客矣。”
———《豫变纪略》
“俗侈而凌僭,方巾盈路,士夫名器为村富所窃,而屠贩奴隶亦着云履而白领缘………”
———《福安县志》
“至正德,嘉靖年间,而古风渐渺,市井贩厮走卒,亦多缨帽湘鞋纱裙细绔……其俗尚侈,贫人负担之徒,妻亦多好饰,夜必饮酒………”

在元末的《水浒传》中,对底层小人物的服饰描写甚至也能窥见这种情况:

“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
———赤发鬼刘唐
“白范阳遮尘笠子,茶褐攒线绸衫,腰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
———拼命三郎石秀
“裹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纽丝铜环。上穿一领皂绸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
———石将军石勇

此外,至少在宋明时期的画作中,并没有出现某些人想象的破衣烂衫:

开化寺壁画(男性平民)
开化寺壁画(女性平民)
斗浆图
耕织图(男性平民)
耕织图(女性平民)
蚕织图中的宋代织机

而根据宋明时期衣料复原的苎麻服饰,实际上长这样:

那么,为什么现代人普遍认为古代平民的衣服就是粗麻布呢?

———因为中世纪欧洲的平民确实只能穿粗麻布

在 13 世纪以前,欧洲并没有出现类似上文斜织机的卧式框架织机,而是一直依赖极为原始的手工纺织。欧洲当时的织机仅仅停留在双轴结构,形态更像一个架子,没有任何机械辅助结构。

公元 9-13 世纪 欧洲与中国织机结构对比

这种落后的生产方式造就了中古时期欧洲极为低下的纺织产能,连细麻布都成了奢侈品,专供给贵族和教士使用。到了 13 世纪,中式的卧式织机才从西亚传入了地中海沿岸,并奠定了日后欧洲纺织业发展的基础。

由于欧洲历史研究起步较早,诸多关于中世纪的欧洲影视剧也严谨地还原了这一现象。然而,这种现象却被各路人马生搬硬套到了中国的古代,并逐渐形成思想钢印,以至于最终变成了世人默认的刻板印象。

例如央视版《水浒传》,就被影迷以“服装做旧”“烟火气浓”等理由大加赞誉———即便剧中的服饰完全背离了宋代服饰的外观、完全无视了宋代高度发达的生产力。

有些人甚至将该剧中已经起球的粗布服装视为复原,但却完全不了解,起球是只有化纤与棉纤维混纺类织物才有的现象,麻类织物穿旧后只会皱缩和褪色,根本就不会起球。

很多人对于我国古代的印象几乎完全来源于影视剧,而影视剧对于古代的印象又往往来源于更早的影视剧。这类“中国古人只能穿粗布麻衣”的错误理解,大概率正源自上世纪末的影视剧对欧美的盲目照搬。

哪怕在欧美影视界已经开始拨乱反正、去除古代平民衣着灰暗、缺乏色彩的刻板印象时,我国的影视却仍然在反复地拾人牙慧,坐吃山空,不肯用心钻研服化,最终形成了这种恶性循环。

最后,再附上一张本人几年前制作的一张图片,古代平民的服饰颜色,也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灰暗。至少在古代,染制灰色的成本要远高于染蓝染绿:

古画中颜色多样的平民服饰

内容来自 知乎每日精选,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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