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生物真的拿藤壶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藤壶也就“欺负”下鲸鱼和海龟这些从陆地“二次下海”的动物,对于鱼类这些水中的原住民,藤壶其实也没那么困扰。

一、藤壶:披着“贝类”外衣的虾蟹亲戚
先说藤壶,虽然有着坚硬外壳,不过藤壶并非贝类这样的软体动物,它是一种甲壳动物,亲戚主要是虾蟹一类。具体来说,是鞘甲纲蔓足亚纲这一大类动物的统称。

藤壶幼体其实是自由生活的,成年后才固着在坚硬物体表面、通过滤食来生存。

成年后,藤壶放弃了自己用于行走的腿和带螯的附肢,换来了一个由六到八片碳酸钙和几丁质构成的冠状固定外壳。


成年藤壶把整个身体倒扣在自己的钙质壳里,平时只从壳顶的开口伸出几只羽毛状的“蔓足”,在水里反复划拉,像一张小网一样过滤浮游生物和有机碎屑。吃饱了就缩回壳里,关上“小门”,等下一次觅食。
19 世纪的动物学家路易士·阿加西曾将藤壶描述为“一只倒立在石灰岩房子里、用脚把食物踢进嘴里的小虾状动物”,生动形象地描述了藤壶的外形特征。


二、天选之子:为何偏偏是它们?
藤壶自由游动的幼体一旦附着后便终身不会在“挪窝”,因此选择一个环境适宜,食物丰富的地方决定了余生的生活质量。
事实上,大多数藤壶主要是附着在潮间带和浅海,附着在岩石等上面生存。附着在其他动物上的种类并不太多。

然而,附着在固定的物体比如岩石上,基本是靠天吃饭。而附着到一些四处游弋的大型动物,不仅可以让它们吃到更多食物(因为动物游动加快了水流),还搭载着它们到处跑,让它们可以到达水温更高的区域进行高效繁殖。

有两类藤壶在演化中就选择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一是龟藤壶(龟藤壶科 Chelonibiidae),这类藤壶主要附着在海龟的体表。它们通过分泌胶质黏在海龟身上。


二是鲸藤壶(鲸藤壶科 Coronulidae),专门附着在鲸豚类体表,它们分泌的钙质外壳会嵌入鲸鱼皮肤数厘米深,把宿主组织吸进自己壳壁的中空管里,形成锁扣般的结构,比单纯的“粘”更牢固。


除此之外,像生活在海水中的湾鳄、蟹等动物都有被藤壶附着的情况。


综上我们可以看出,这些藤壶喜欢附着的地方通常是动物坚硬的体表,并且这些动物游动速度都较为缓慢。
比如在鲸类中,游动速度较慢的座头鲸、灰鲸和露脊鲸等都是藤壶喜欢附着的对象,而游动速度较快的虎鲸和各种海豚,藤壶附着的就比较少(也不是完全没有,像普通宽吻海豚也有藤壶附着的情况)。

此外,很多鲸鱼藤壶附着区域也不光是藤壶,而是由藤壶、鲸虱混合在一起的小型生态系统。


而对于其他海洋生物,藤壶很少附着的原因在于:
一是游动速度过快。藤壶的滤食方式要求水流相对平稳。游速极快的金枪鱼、剑鱼,或是虎鲸、多数海豚等高速鲸类,它们身边的水流太过湍急,不仅让藤壶难以滤食,其幼体也根本追不上。

二是“硬件”不合格。藤壶需要坚硬、粗糙的表面才能扎根。
而像鱼类,体表覆盖着光滑的鳞片,并有一层不断分泌、脱落的黏液,这对藤壶来说,就像在一个滑冰场上找落脚点,这是十分困难的。像鲨鱼等软骨鱼体表的盾形鳞片会不断地自然脱落和更新。就算有藤壶幸运地附着上去,也会随着鳞片的脱落而被一起甩掉,根本没机会长大。

因此,哪怕是游动速度较慢的鲸鲨、翻车鱼,也基本上没有藤壶附着的情况。


而各类软体动物,如章鱼等头足类,它的身体极度柔软,几乎没有硬质表面供藤壶长久附着。再加上它们体表也会分泌粘液,藤壶也很难附着。
三是“保洁”手段多样。像蟹类虽然也有被观察到被藤壶附着的情况,不过蟹类也很容易摆脱藤壶的困扰——脱皮行为使得它可以一次性甩掉所有之前的体表附着物。
在河口附近生存的鱼类也会时不时进入淡水,通过渗透压变化清除体表寄生和附着物。
而像章鱼这样得动物,甚至可以通过其灵巧的触手清理身体,附着在其身体上的动物甚至会被当做小零食吃掉,清除藤壶手到擒来。
三、沉重的“铠甲”与健康的“晴雨表”
对于庞大的鲸鱼来说,藤壶对其生存的影响可能微乎其微。一头座头鲸身体上可能能附着达 450 公斤的藤壶,听起来挺重。不过,对于座头鲸 25~30 吨的体重来说,这些藤壶的重量也就如同人类穿上衣服。
而且鲸鱼对于藤壶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的。
像座头鲸就被观察到会主动在海底的沙石上或者船体上打滚、摩擦,通过这种“搓澡”方式蹭掉一部分藤壶和堆积的角质。有时候在海面上撞击海面和剧烈的跃出,可能也是一种试图震掉附着物的方式。


同时,藤壶坚硬的外壳密密匝匝地覆盖在鲸鱼体表,尤其是在鲸鱼的胸鳍上,就像一层“铠甲”,让鲸鱼的拍击更具伤害性和威力,增加鲸鱼对天敌(如虎鲸)的攻击力。
对于海龟来说,它们也会主动在海底的礁石或珊瑚上用力摩擦身体,试图蹭掉身上的藤壶和藻类等附着物。
此外,一种螃蟹——哥伦布蟹,也叫做小漂浮蟹(Planes minutus)也会帮助海龟清理藤壶。这种小螃蟹通常生活在红海龟的身体上(主要住在屁股里),早期的观察者认为它以龟粪为食,但现在的共识是:它承担的是清洁者的角色——啃食龟甲上附着的藤壶幼体、藻类和寄生虫。


综上,通常情况下,健康的、游速快的海龟很难被大量附着;而生病、受伤、行动迟缓的海龟,更容易被趁虚而入,背上长满藤壶。
因此,虽然过多的藤壶确实会造成海龟运动负担更重,一些长在头上的藤壶还可能遮蔽视线,影响进食。不过,满身藤壶的海龟虚弱的主因往往不在藤壶本身,而是海龟已经生病了,所以才被大量藤壶附着。我们可以把藤壶看作海龟健康的“晴雨表”。

四、人类的“战争”:从救助到防污
正因如此,当遇到一只布满藤壶的病弱海龟时,救助它的关键是找到它为病因,而非单纯的帮助它暴力清理藤壶,否则即便清除干净了,很快新的藤壶又会遍及其身体。
此外,去除藤壶也不能像有些视频一样简单的用刀撬起来,这样做非常不负责任,直接撬起来很容易造成很容易造成龟壳损伤、皮肤撕裂,甚至引发致命感染。

专业的做法是将海龟在淡水里泡 2-3 天,海龟可以适应淡水,短时间的淡水不会对其造成太大影响,而藤壶则会因为渗透压改变而死亡。一旦藤壶死亡,其和龟体的附着就会变弱。此后再用厚度适中的刀片将它们轻轻撬起,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海龟皮肤的伤害,最后再对伤口进行消毒处理。

除了海洋动物,藤壶也会给人类的船舶和海洋建筑设施造成影响。
微生物、藻类及大型附着生物在船体、码头及各类人工表面附着生长的现象,人们称之为生物污损。


船底的生物污损是航海界的老大难。藤壶以及像贻贝、藻类等生物密密匝匝地“钉”在船体上,会增加阻力、降低航速、增加燃油消耗。
中等程度的生物污损就能让一艘中型集装箱船的燃料消耗增加 20%至 40%。全球船队每年为此多消耗约 3000 万吨燃料,增加二氧化碳排放约 1 亿吨。全球航运业每年因生物污损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到上百亿美元。
对于海军而言,生物污损还有别的影响,不仅跑得慢,还会增加声呐信号,容易被敌方探测。

以往的做法是通过有毒涂料来解决,早期最著名的是有机锡涂料(如三丁基锡,TBT),效果极好,堪称“藤壶绝户”。后来像含铜防污漆,生物杀灭剂 Cybutryne 都在被使用。不过在防止藤壶附着的同时,它们释放进入海水也会对其他生物造成危害,因此逐渐淘汰。
当前,人类开发出一些仿生的结构涂层(表面结构极为光滑,让藤壶无法附着)、针对性刺激性涂层(无毒但会让藤壶幼虫觉得不舒服)等方法避免藤壶附着。
当然,物理清洁永远是不会被淘汰的办法。传统的人工清洁耗时耗力,而今水下智能清洗机器人则成为了新兴的“海洋搓澡工”,为我们更加高效的清洁船底。

换个角度来看,其实藤壶的附着也是一个有趣的事件。
无论是亿万年前从陆地重返海洋的鲸与龟,还是近代才出现的钢铁巨轮,在藤壶眼中都一视同仁——都是需要被“标记”的外来闯入者。
对于这些浮动的“非原生之物”,藤壶刻下印记:你们可以来,但必须背负海洋的重量,必须时刻记得,谁才是这片蔚蓝真正的主人。
番外 1:蟹奴——将“寄生”推向极致的藤壶
大多数藤壶附着在海洋动物身体上却并没有直接吸取动物体的营养,顶多就是个爱搭顺风车的“懒汉”,而下面这位“亲戚”则会刷新你的认知。
在藤壶家族(蔓足亚纲 Cirripedia)中,有一类名为根头目(Rhizocephala)的特殊成员,俗称蟹奴(Sacculina),它们彻底抛弃了坚硬的外壳和滤食的蔓足,演化成了纯粹的“体内寄生虫”。
前面提到,对于普通附着外壳的藤壶,蟹类其实通过脱壳,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是蟹奴这种特殊的藤壶成员却不一样。
雌性蟹奴的幼虫在水中找到一只螃蟹后,会从其关节的柔软缝隙钻入。它蜕去外壳,将自己的细胞团“注射”进螃蟹体内,随后在宿主内部生根发芽。那些像植物根系一样蔓延在螃蟹体内的部分,被称为内体(interna),它们缠绕在螃蟹的肝胰腺、神经系统等器官上,像吸管一样汲取营养。

被寄生的螃蟹会失去脱壳和肢体再生能力,生长也会停滞,个头长不大、不会脱壳、断腿长不出来、走路“东倒西歪”。它的大部分营养物质都将被蟹奴用作自身的发育和繁殖。
最终,一个黄白色的囊状外体(externa)会从螃蟹的腹部探出,取代了螃蟹原本用来抱卵的位置及其原本的生殖器官,这里面装的是蟹奴的卵和幼体。
对于雄蟹,蟹奴的寄生会阻碍它性腺发育,改变其激素平衡,导致雄蟹的腹部变宽变扁,外形趋向雌性化,如同“化学阉割”。而这一切是为了让被寄生的雄蟹出现照顾幼体、播撒幼虫的各种雌性繁殖行为,便于蟹奴幼体的发育和扩散。
本来正常的雌蟹会用腹部的附肢(腹肢)抱持自己产的受精卵,直到孵化。被寄生后,无论雌雄都会像雌蟹照顾自己的真卵一样,有节奏地摆动腹部,为蟹奴的外体(育囊)充氧、清洁,直至蟹奴的幼虫被释放到水中。螃蟹被剥脱自身繁殖的权利,沦为蟹奴的“营养提取机”和“繁殖机器”。

不同于藤壶家族其他成员主要在海水中生活,蟹奴虽然主要生活在海洋或咸淡水交汇处(如河口),但也能在纯淡水环境中被发现。
我们俗称“大闸蟹”的中华绒螯蟹(Eriocheir sinensis)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种蟹类虽然是“洄游型”生物——在咸水中繁殖、在淡水中育肥——但蟹奴的寄生并不局限于其在河口咸水中的幼蟹阶段。研究表明,在长江中下游的湖泊、河网等纯淡水养殖水域中,大闸蟹同样有被蟹奴寄生的情况发生。
在大闸蟹养殖地区,或者经常吃大闸蟹的朋友不妨回想一下:你是否见过一只腹部鼓鼓囊囊、泛着黄白色的螃蟹?掀开蟹脐一看,里面不是蟹黄,而是一坨软绵绵的囊状物——没错,那就是蟹奴了。
不过蟹奴只寄生在螃蟹身上,烹饪熟了之后不影响食用,只不过被寄生的螃蟹营养已经被掏空,可能没啥吃头了。而且据说被寄生的螃蟹还会带有臭味。有见过的朋友不妨在评论区分享一下是否属实。
番外 2:鲨藤壶——在鲨鱼身上“吸血”的异类
除了螃蟹,鲨鱼同样没逃脱藤壶类的寄生。
鲨藤壶(Anelasma squalicola),也是一种脱离了滤食生活的藤壶类成员,彻底演化成一种寄生在深海鲨鱼身上的“吸血鬼”。
你可能会问:鲨鱼不是有盾鳞和高速游动的双重防御吗?鲨藤壶是怎么突破的?答案很简单——它和蟹奴一样,根本不走“体表附着”这条路。
鲨藤壶失去了大多数藤壶都有的坚硬钙质外壳,它的身体会部分嵌入鲨鱼的皮肤和肌肉中,并长出类似植物根系的根状结构,直接伸入鲨鱼的组织内部,从宿主的血液和体液中汲取营养。
鲨藤壶的“目标客户”也相当特定——几乎全是深海鲨鱼,比如灯笼鲨、乌鲨、睡鲨等。这些鲨鱼生活在光线无法到达的深海,游动速度相对缓慢,给了鲨藤壶可乘之机。

此外,有研究发现鲨藤壶的寄生和蟹奴一样,可能也会影响鲨鱼的性发育,甚至导致其化学阉割——这种从营养到生殖的全方位“劫持”,让鲨藤壶成为深海中最隐秘的寄生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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