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剑锋漫谈世纪初珠三角“砍手党”调查往事

曾几何时,流窜在珠三角的砍手党群体令人闻风丧胆,而其中的主力犯罪者竟大多来自同一个村庄——广西天等县上映乡温江村。2005年初,时任《南方都市报》记者傅剑锋来到温江村,此后多年,傅剑锋持续追踪这些年轻人的经历,并走进监狱采访当年的「砍手党」成员。打矿、打工与打劫,温江村的年轻人为何一步步走向犯罪?在深圳相互照应的老乡,为什么又会形成犯罪团伙?多年以后,当年的「砍手党」成员和温江村发生了哪些变化?请听本期嘉宾傅剑锋带来的分享。

内容节选

本文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

都市报媒体、「孙志刚事件」与调查报道的兴起

傅剑锋

2003年左右,是中国调查报道兴起,并且能改变国家制度安排的一个时间段。

程衍樑

那个时期调查报道有非常强的舆论监督功能,而且很多报道的主体是都市报。都市报品类也是在90年代末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在天南海北都进入了爆发期。最早的都市报应该是《华西都市报》,后来很快有《楚天都市报》《南方都市报》,包括又北上做了《新京报》。这些日报化的都市报媒体都喜欢报道深度的调查类社会新闻。

傅剑锋

那时候是都市报蓬勃发展的年代,差不多每个都市报都有一个调查部。但这件事情的起点实际上是孙志刚事件,一个关键性的调查新闻。之前也有调查新闻,但还没有变成遍地开花的状态。到了《南方都市报》,这些榜样就在身边。当时做孙志刚报道的主要两个记者,一个叫王雷,一个叫陈峰。我们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他们可以做出这样的报道,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后来我被报社调到了深圳。2003年到2004年这个阶段,我在深圳做政法记者,兼岗社会新闻记者和调查记者。那时候治安进入了一个接近崩溃的程度。这也跟孙志刚事件有关,因为治安体系最后是要落实到人身上的,当时要追责打死孙志刚的人,整个广东的警察体系都有很大的情绪。

他们会觉得,这件事情是做错了,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外来人口太多了,治安压不住。可能用力过猛了,但是现在把一堆跟这件事情相关的警察、官员全部给处理了,我们为什么干这个事情?我可以不干。所以那个时候,警察处于一个表面上还在工作,实际上相对放任的状态。这就导致整个珠三角的治安问题非常严重,出现很多很荒诞的情况。

我当时在东莞的时候,经常上班的时候就看到飞车抢夺。眼睁睁看到,一个人坐在摩托车上,另外一辆摩托车过来就把包给抢走,然后随着一声尖叫,金项链被抢走。甚至有女生的耳朵血淋淋的,因为她的耳环被一把扯掉了,耳朵都撕裂了。

到了深圳,有段时间我除了跑政法线之外,还会去接热线。我让热线员帮我做了一下统计,发现那个时候在深圳每天都有一到两起以上的枪击案,就到这种程度。主要发生在关外,关内的治安管理就严一点,过关要做暂住证的身份检查,关外就不需要这些。所以对外来人口,尤其是犯罪型的流动人口来说,关外就是他们的天堂。

这个背景之下,2004年深圳发生了一件抢劫案,就在深圳公明镇一个相对比较偏的地方,叫马田村。一位打工者跟他老婆下班的时候经过天桥,突然发现自己的包被抢走了,手机也被抢走了。追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砍掉了。

打矿、打工、打劫:温江村年轻人的「三打」出路

程衍樑

在报道里你也写到,90年代的时候,温江村的青壮年基本都会去广东打工。但后来打工也赚不到钱,大部分青壮劳力又开始去隔壁县里打矿。但很多是私矿,又容易发生矿难。你当时采访过一户姓黄的家庭,他们的儿子就是2002年打矿的时候被压死了。被压死之后,老板只给了800块的安葬费。他父亲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说命也不值钱。而且你做了个统计,到你去的时候,村子里因为打矿被压死的人已经有16个了。

傅剑锋

而且这些人基本都是青壮年男性,都在矿上死掉了。所以新一代的年轻人,像许国亮这样一些小孩,他们就不太愿意去打矿了,可能会走上其他的道路,很多就变成了砍手党。我长期跟踪这件事情,一直到2011年写了一本书。进一步研究和统计分析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是非常社会性的。打矿、打工和打劫,就是“三打”,它们之间有收益和风险的成本在。本质上说,大家都是理性经济人。

温江村的一个男人,如果过了30到35岁,往往就成家立业、有孩子了,基本上是以打矿为主。靠一亩三分的薄田,他是没法维持家庭的,所以他必须去挖矿。这就是为什么有一部分人,哪怕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灾难发生,冒死也得去打矿,他不敢去打劫。人数最多的是去打工,打工的话,家里的孩子就成为留守儿童了。

当时像许国亮,包括后来其他温江村的年轻人,甚至包括上映乡几百个去抢劫的年轻人,他们的年龄基本上在十四岁到二十五、六岁之间。对他们来说,我也没有家庭的负担,但是我想去寻找我理想中有钱的样子。这个时候,来钱最快的绝对不是打工。打矿也是死,打劫也是死,那为什么两种死法里面,我不选择一种还能够给我带来钱的方式呢?

阿星杀人了:致电傅剑锋,希望他陪同自己自首

傅剑锋

我是2004年底去做报道的,阿星出事是在2005年7月份左右,中间就7个月左右的时间。阿星日常跟我有蛮多交流,因为他觉得,在广东打工那么多年,他没有一个真正的城里人的朋友。他觉得城里人都是俯视他的、歧视他的,所以他只跟老乡打交道。但我总是用非常平等的方式跟他聊,相互也会开开玩笑。比如他觉得这段时间打工好累,有时候会给我打个电话,我也会接。他喜欢厂里的哪个女生,但是不敢表达,也会跟我说,我也会给他一些看法和建议。

到出事前,有几天就不太正常了。他给我打电话,说我有点扛不住了。说村里面好多认识的人都进去了。我说,他们进去了,就说明你更不能干坏事呀。他就不说话了,把电话挂了。那个时候,他的情绪就朝一个更加恶化的方向走。

7月份,我在北京做医保的调查和采访,那几天连续看材料、熬夜写东西,处于非常疲惫的状态。傍晚一回到宾馆,我就靠在床上睡过去了。可能7点钟左右,那个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我拿起电话的时候,发现有一堆来电,是固定电话打过来的。我想是谁这么执着地打电话?我回电话过去,发现是阿星接的,他应该是用公用电话给我打的。他说:“我杀人了,傅记者,我杀人了。”我当时以为听错了,说:“这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去杀人呢?”他说:“我真的杀人了。”

他就说是在汕头,杀的是管他的小上级,当地叫管工。他说:“管工不给我身份证,我想辞职,想去找卫彦虎法官,去找工作。结果他不给我身份证,也不给我剩下的钱,所以我一怒之下,拿起宿舍里面已经有的刀,连续捅,捅完之后我就跑了。”

我就说:“你给我打电话,说明你还是知道自己错了,是吧?你应该去自首。”他说:“我想跑,我想跑到越南去,跑之前给你打个电话,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城里人朋友。”

我说:“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看,你就要知道,如果你跑,也许在越南可以躲起来,但是你跑不了一辈子,因为你知道这个事情是错的。在逃跑中,你内心里面这一种负罪的东西是跑不掉的,它会惩罚你的。你应该去自首。”

他说:“那必须你陪我去自首,其他人我不信任。”我说:“我在北京,我没办法。”他说:“那我第二天还是去越南吧。”我说:“不行,我让我同事来陪你去自首,好不好?”他想了想,说:“好,可以。”

这个时候我已经从《南方都市报》去了《南方周末》。我一方面跟《南方周末》的编辑快速商量,说出了这么一个情况;另一方面,同时跟《南方都市报》的同事商量。因为《南方周末》在深圳没有记者,从广州赶到深圳可能得两个小时。《南方都市报》有记者站,过去可能几十分钟就到了。所以为了让他不要去逃窜,不要发生新的问题,要竭尽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他去自首,一定要让记者在第一时间赶到。

后来我跟《南方周末》的编辑和领导商量的时候就说,在这个刑事案件面前,记者是第二位的,做人是第一位的。我说先让《南方都市报》的记者过去陪他,《南方周末》的记者可以从广州过去。领导也拿我们没办法,他们也觉得我说的是对的。虽然从抢新闻的角度来说,最好是独家,但是从做人的角度来说,让他尽快去自首,才是我们做对的事、做对的人。

程衍樑

而且这个场景真的非常特殊。很少有记者能够见到一个自首前的凶手。一般记者见到犯罪嫌疑人,都是被警方逮捕以后。你见到的则是案发之后处在逃亡状态当中的嫌疑人。

「逃不开老乡这张网」:犯罪行为如何在老乡之间传播?

程衍樑

中国的刑事犯罪,至少在你2011年写《“砍手党”的城乡之路》的时候,通过老乡这张网积攒起来的团伙性犯罪,占了整个中国刑事犯罪的三分之一。包括后来广东潮州的古巷事件、增城的新塘事件,都是打工的同乡聚居区爆发的族群冲突,最后酿成恶性的罪案。

傅剑锋

地域性的犯罪为什么会发生?我们想想看,一个农村的人举目无亲,到了城市之后,是不是需要帮助?但是我们城市有很多NGO,或者政府体系可以帮助他们吗?现在可能好一些,十多年前实际上是非常少的。所以帮助他的唯一途径就是老乡。

当然这也不只是中国的现象,它是全球的现象。黑手党为什么会从意大利蔓延到美国?为什么会有《教父》里面描述的现象?其实就是老乡帮老乡。中国的地域性犯罪里,也是老乡帮老乡。这是一个非正式的网络,不是说它不好,很多时候也是有用的,对社会有价值。但这个网络是分层次、分类型的。如果老乡在开出租车,你去投奔他,也开出租车,就有了后来湖南攸县的很多司机在深圳,有一度深圳的出租车司机60%都是湖南攸县的。

如果一个地方的老乡是搞灰色的,专门在建筑工地收保护费,比如广东陆丰、海丰的人很彪悍,他们就喜欢收这种保护费。在深圳有一度,建筑工地上收各种保护费的,都是这一个县的人。比如有一度,深圳的卖淫女都是湖南平江县出来的,里面也是老乡带老乡,甚至出现笑贫不笑娼的情况。女孩要结婚的时候,如果在深圳是正经打工的,可能给她提亲的人就很少。但如果知道她在夜总会待过,可能有几十万的身家,甚至更多,那村里面愿意给她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啼笑皆非背后,有一个真实的社会逻辑,就是社会支持网络。不对的就会变成更不对,对的就可能朝好的方向发展。

回过头来说,地域性犯罪就是在这样一个非法的、不正常的网络效应之下,把这些人带过来,形成了类似的作案目标、作案手段和作案逻辑。砍手党为什么来自同一个地方?也是跟赵民显、杨成康、许国定这些人有关。虽然在监狱里面聊的时候,他们不太认可自己起了这么大的带动效应,觉得只是凭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在做事。但客观地看,确实是在网络体系里,他们这种坏的带动效应和传导效应,以及在车站收保护费这些灰色产业的温床,让整件事情朝着一个坠落的方向走下去。

本期嘉宾

程衍樑(微博@GrenadierGuard2)

傅剑锋,腾讯SSV高级专家,《世界还有办法》播客主播,著有《“砍手党”的城乡之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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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手党/温江村/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

《砍手党的城乡之路》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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