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巷弄变身“可持续住宅”试验场
乍看之下,巴尼环岛附近巷子里的这栋建筑,与华盛顿特区常见的车库、棚屋或是马车房并无二致。建筑外墙上的木板,在国会山以东这片街区整齐的砖砌联排住宅和简约的公寓楼之间,透出几分质朴的气息。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迹象表明,这栋房子是一座活生生的可持续建筑实验室。
阿德莱德巷这栋住宅的建材,几乎都来自自然生长的材料。墙体采用独特的竹制预制板系统,外墙覆以软木,再铺上鹅掌楸树皮;保温层用的是羊毛,黑刺槐木制成的屋檐为建筑遮风挡雨。

安德鲁·林恩和杰克·贝克尔设计的巷弄住宅,外观低调朴素。摄影:Alex Kent/Bloomberg
走进这栋面积约2500平方英尺(232平方米)的独栋住宅,日光从挑高两层的客厅上方开口倾泻而下。中庭以一张网分隔,这张网既像一楼的半开放式天花板,也为孩子们提供了一处玩耍的空间:他们可以在悬空的二层空间里爬行,穿过客厅上方。楼梯井也被网面框住,让自然光洒入室内,流淌过一面面软木墙壁。
阿德莱德巷住宅的设计者,是一家名为BLDUS、仅有两名成员的建筑事务所。他们将自己大胆而不拘一格的设计理念称为“从农场到居所”(farm to shelter)。只要条件允许,杰克·贝克尔(Jack Becker)和安德鲁·林恩(Andrew Linn)便会尽量选用本地采购的有机建材。但BLDUS的理念远不止以环保的天然材料替代传统建材。两位建筑师也住在由他们亲手设计的华盛顿巷弄住宅里,他们思考的是一个更为整体的问题:在华盛顿,住宅应该如何建造,建在何处?在城市巷弄中建房,正是这两位自主开发者重新利用闲置空间的方式。
巷弄住宅曾在华盛顿及其他城市广泛存在,但随着一轮轮贫民区清拆、更严格的消防法规出台,以及汽车的普及,这类住宅大多消失了。如今,各地城市都在设法增加住房供应,同时维持宜居品质,费城、多伦多和温哥华等城市开始重新审视巷弄空间,将其视为一种温和增加居住密度的途径。今年,为缓解住房负担问题,华盛顿特区出台新规,为BLDUS这类有意开发巷弄的从业者扫清障碍。然而,尽管巷弄住宅有着不同寻常的吸引力,相关项目仍面临重重障碍。
“巷弄地块一直可以用来建车库、建停车场,”贝克尔说,他在2013年和林恩一同创立BLDUS,“但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新建住宅实际上一直被法律禁止。”

天然建材、高能效系统与被动式设计策略,共同造就了BLDUS高度注重可持续性的住宅。摄影:Alex Kent/Bloomberg
华盛顿的巷弄曾经容纳过成千上万居民。到了20世纪,这些巷弄中的大部分住房逐渐消失,成为社会改革者清拆的对象。在他们看来,这些建筑破败不堪,理应被清除。但不少巷弄地块本身留存至今。如今,华盛顿特区仍有近1900块巷弄地块,今年7月,市政府出台改革,放宽可建设地块的开发限制。首个有望借助新规推进的巷弄住宅项目,正在等待批文。
然而,审批流程仍有多道关卡。首先,巷弄必须有一个正式名称,而命名程序本身就缺乏明确标准,并需要征得周边居民同意。这只是阻碍住宅在昔日建房之地重新出现的诸多限制之一。BLDUS主导的每一个巷弄住宅项目,都以大胆鲜明的建筑形式、对材料近乎严苛的考究,以及极致的环保理念,展现了在城市边角之地建房的潜力与局限。
贝克尔和林恩表示,是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教授扬·霍尔特(Jaan Holt)让他们看到了华盛顿特区的潜力。霍尔特创办了该校位于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德里亚的建筑中心。林恩说,作为一名欧洲建筑师,霍尔特认为华盛顿是一座年轻的首都,拥有大量空置地块和蓄势待发的活力。

BLDUS在希尔东区设计的一处巷弄住宅,庭院铺设了史密森尼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翻新时拆除的田纳西粉色大理石。摄影:Alex Kent/Bloomberg
2017年,也就是华盛顿特区放宽附属住宅单元分区限制的次年,林恩购入巴尼环岛旁一条巷子里的一块地,面积约(177平方米)。随后,他提交申请,提议以雕塑家阿德莱德·约翰逊(Adelaide Johnson)的名字为这条巷子命名。约翰逊曾为妇女参政运动者创作一座纪念碑,至今仍矗立在美国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内,她本人安葬于几个街区之外的国会公墓。
对林恩而言,要建成如今与家人共同居住的这栋房子,最难的事情之一,竟是先让各方点头同意。为了给巷子更名,他需要征集数十位邻居的签名,还要争取命名申请获批,整个过程耗时一年多。在这件事上,几乎人人都觉得自己有份。
“所有邻居都觉得这条巷子归自己管。垃圾车司机觉得巷子是他们的。白天我们都去上班了,那些来送包裹的人,也觉得巷子是他们的,”林恩说。

两位建筑师善于利用未经加工的天然材料自身的质感与特性,营造室内空间。摄影:Alex Kent/Bloomberg

高性能窗户、超高效建筑保温系统及其他设计,将BLDUS住宅的能源成本压至极低水平。摄影:Alex Kent/Bloomberg
另一家拥有巷弄住宅设计经验的事务所TeassWarren Architects,也在华盛顿特区哥伦比亚高地社区获批了一个巷弄住宅项目。该项目按照此前的法规设计为一栋独栋住宅,但随着建筑成本不断上涨,建造费用已高到难以承受。即便将住宅分隔成两个单元,依旧不具备经济可行性。该事务所的联合创始人兼负责人查尔斯·沃伦(Charles Warren)表示,如果建筑高度能增加到35英尺(约10.7米),成本收益就能达到合理水平。但这需要获得分区调整委员会的批准,意味着必须花钱聘请律师,走完一个4至6个月的审批流程。“每多一道这样的坎,都会牵扯出一连串问题,”沃伦说。
那些致力于在城市边角地块上建造住宅的人,对放宽华盛顿巷弄的分区限制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心里有着清醒的认识。城市规划办公室估计,特区境内只有略多于500块巷弄地块符合建造住宅的最低条件。但正如附属住宅单元和其他渐进式策略一样,巷弄住宅可以温和拓宽租客与置业者的选择,尤其是在乔治城、杜邦环岛等老街区。
“巷弄地块不足以扭转整个局面。让这类地块更容易开发,当然会有所帮助,但光靠它们的数量,解决不了整个地区的住房需求,”沃伦说,“它并非灵丹妙药,只是扩充住房供给的众多手段之一。”
BLDUS设计的住宅以注重气候影响的建材和极高的能源效率见长。最近出版的一部专著,将这家事务所因地制宜、优先使用本地材料的设计成果比作一道道住宅“食谱”。非营利组织纽约建筑联盟因BLDUS对可持续性的独到见解,向其颁发了2026年度“新锐之声”奖。贝克尔说:“我们对竹子的兴趣,和我们二人的缘分一样久远。早在康奈尔大学读建筑专业一年级时,我们就开始关注竹子了。”
对BLDUS而言,空间与材料同等重要。在华盛顿特区,两位建筑师将目光投向那些长期遭人忽视的闲置边角地块,尽可能挖掘填充式开发的机会。
阿德莱德巷这栋住宅的设计,充分考虑了它紧邻公共通道的特殊位置。房屋四面临巷,外围设有一道八英尺(约2.4米)高的黄樟木围栏,以保障私密性。但身处其中,丝毫不会觉得封闭隔绝。围栏围合出几处小型露天庭院,地面铺着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2018年翻新时拆掉的大理石材。
2022年,贝克尔也建成了自己的巷弄住宅。此前,他曾主动打电话联系那些拥有山坡地块、形状奇特的土地及其他难以开发的零碎地块的业主,最终在国会山找到了一位手握两块巷道地皮的业主。两块地都位于林肯公园以北几个街区的一条巷子里。当时,BLDUS已经完成了林恩位于阿德莱德巷的住宅,贝克尔因此有了可以向这位业主展示的实际案例。作为替业主设计住宅的回报,贝克尔以优惠价格买下了对方多余的一块地。
贝克尔的住宅面积为1600平方英尺(约149平方米),采用了BLDUS标志性的竹材与桉木结构板系统。房屋以大麻纤维作为保温材料,外部设有黑刺槐木格栅,屋顶则布置了种植花床。与BLDUS的其他项目一样,贝建材保留本来面貌,仅涂刷一种由佛蒙特州奶酪副产品制成的木材着色剂。
尽管BLDUS的巷弄住宅风格简朴克制,但使用天然材料并不意味着建筑必须千篇一律。贝克尔说:“它不会局限于某种特定的审美。你不必刻意凸显板材的竹纤维纹理。我们选择外露材质肌理,只是因为我们欣赏天然材料本身的美感。”

杰克·贝克尔站在自家巷弄住宅的屋顶。摄影:Alex Kent/Bloomberg
这条巷弄原本已接通电力和自来水,这让贝克尔松了一口气,因为铺设水电等基础设施,可能会让巷弄地块的开发成本高到令人却步。这条巷弄唯一缺少的,只是一个正式名称。贝克尔提议以露丝·安·奥弗贝克(Ruth Ann Overbeck)的名字为其命名。奥弗贝克是一位历史保护主义者和历史学家,曾推动国会山历史街区的建立;她也是安葬于国会公墓的另一位本地名人。然而,她的声望并未让附近居民对这一提议格外热心,命名一事因此又成了一场硬仗。
贝克尔说:“要给巷子命名,你得格外用心,努力与邻居建立良好的关系。做不到这一点,巷子就可能无法获得正式名称,而没有名称,你的房子也就无从登记地址。”
林恩和贝克尔在谈及自己的项目时,总会追溯华盛顿的住宅发展史。出于种种原因,城里的少数马车房和其他巷弄住宅,侥幸躲过了贫民区清拆行动。此后,这些建筑基本一直有人居住。两位建筑师一边挑战住宅建造方式的既有边界,一边也在回望那些古老的建造传统。
“我们希望这些建筑可以屹立百年以上,”林恩说,“因此,我们最看重它们长期的使用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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