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内外,那些在横店“扛”过盛夏的人
文/卢伊
摄影/李思程
编辑/孙杨
2026年11月20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即将闭幕。过去两周,多位国际机构负责人及多国领导人齐聚土耳其安塔利亚,敦促各方加快行动,共同应对气候变化。
会上,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塞莱丝特·绍洛援引最新报告数据警告称,今年地球气候系统失衡持续加剧,海洋预计将连续10年创下高温纪录,大气主要温室气体浓度屡创新高,两极海冰冬季峰值处于历史低位,且当前厄尔尼诺事件为1950年以来最强,或将进一步推高全球气温并加剧极端天气。
气候变化绝非遥远的议题。过去这一年,我们已目睹并经历了太多气候灾害,高温热浪是其中一桩。今年夏天,全国多地气温创下同期或历史极值,对许多人来说,“热“正变得愈发频繁、持久且强烈。10月,中国气象局预测称,受厄尔尼诺影响等因素影响,明年夏季或迎来强度更强、持续时间更长的高温热浪。
高温不仅影响人的生活工作方式,也严重威胁健康。在这方面,有关空调安装工人、清洁工、外卖小哥等户外工作人群的高温健康风险常被反复讨论,但还有一群人或被忽视了:群演——在横店的盛夏,几乎每天都有群演因为头晕、心慌、呕吐被临时换下,有人一夏天就能熬掉十几斤。他们牺牲健康,只为获得一个角色,有一份生计。
他们的故事,被青年摄影师李思程敏锐捕捉。今年夏天,他利用一台相机和红外热成像仪,记录这些在高温下讨生活的普通人。
每年入夏后,是横店最热闹的一段时间。古装项目集中开机,各大剧组的开机仪式热闹非凡,拍摄强度迅速拉高,夜戏密集,摄影棚通宵亮着灯,演员在不同剧组之间流动,群演在凌晨排队接通告,演员公会门口常常要分批放人进场,避免拥挤。
但今年,许多人明显感到,横店“冷”了下来。
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影视拍摄基地,横店曾制造了全中国约1/4的电影、1/3的电视剧、2/3的古装戏。最辉煌时,一天能有46个剧组同时在此取景。但在影视“寒冬”和AI短剧的冲击下,2026年上半年,横店周均在拍剧组仅22.75组,同比下降24.84%,摄影棚空置率一度逼近80%,一季度真人短剧开机量更是同比下降75%。而在去年,全年还有超4000个剧组在此拍摄。
但影视剧总要有人来完成。支撑起它的是数量庞大的群演。影视“寒冬”中,他们切身感知着另一种极端的“热”。
2026年7月29日,横店转晴,最高气温逼近35℃。当天,浙江发布高温健康风险预警,未来几天,在副热带高压持续控制下,当地气温连续冲击39℃,户外作业者健康风险直线升高。但群演不能停。
小李凌晨四点醒来,赶往剧组化妆,这并不容易。当天,他要在一部民国悬疑剧中饰演被仇家追杀后扮成乞丐的角色,右半边脸都是狰狞的烧伤。化妆师在他脸上涂上胶水,贴好假皮,一层层覆盖颜料,待套好及肩的假发和三层深色麻布乞丐长衫,已是三小时后。
太阳爬了起来,热浪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严严实实地压在片场上。南方的空气是黏稠的,站着不动也汗流浃背,灯光组的灯光一开,现场更如一个巨大的蒸笼。小李站在“蒸笼”里,等着摄像机一次次扫过来,直到导演喊“咔”。他脖颈的皮肤开始泛红,汗水从假发的缝隙里流进眼睛,三件衣裳也被汗浸湿。红外热成像仪显示,此时他身体的核心温度已达38.3℃。
记录下这一幕的是青年摄影师李思程,他此前曾在横店担任剧组摄影师。今年夏天,他背上一台相机和红外热成像仪,扎进横店,耗时数月,将镜头对准那些在高温下讨生活的普通人。李思程说,这么做并非为了渲染苦难,而是为了“看见”——看见那些在高温下依然坚持的人,看见他们的汗水不是数字,而是具体的生命,看见高温如何影响他们的身体、收入、生活,也看见他们在这样的处境里,依然保持着某种朴素的体面。
在他的镜头里,高温和热射病开始有了具象的载体——层层铠甲下的汗水,被太阳烤花的妆面,挤不进的外景空调棚,还有那块被拿在手中、能散发126℃热度的烟饼。
李思程观察到,横店的盛夏,几乎每天都有演员因为头晕、心慌、呕吐被临时换下,有的人一夏天就能熬掉十几斤。尽管剧组会准备大桶水和防暑药品,但面对连日高温,更多人全靠忍和扛,“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一旦倒下,这个角色就没了。收入的不稳定,让健康成了可以被牺牲的东西。”
横店散落着几万名常驻演员,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大多住在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为了省钱,他们就靠一台旧风扇驱赶暑热,有人把水冻成冰放在风扇前,也有人干脆睡在水泥地上,第二天忍着浑身酸疼去赶通告。没通告的时候,他们便躲在闷热的“铁皮盒子”里刷消息,等待机会降临。
无论出于有意还是无奈,这种对气候风险的习惯性忍耐,正逐渐演变成一场广泛的健康危机。近期,聚焦气候变化与人类健康的“柳叶刀倒计时”最新报告指出,2025年,中国热浪相关死亡人数达到19338人,高温加剧侵蚀每个人的生存、工作、活动与休息。而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此前在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的研究也证实,极端高温下,劳工的热伤害与高龄热相关急诊病例大幅增加,对人群健康、劳动生产力及经济构成严重威胁。户外劳动者,是这场危机中最直接,也最脆弱的受害者之一。
“人们需要提升对于高温健康风险的认知,在危急时刻做出正确判断。”绿色和平气候风险项目组资深研究员李朝曾指出,社会文化历来推崇“坚忍、节俭”,但如果人们对高温风险不够了解、对身体状况习惯性忽视,这种美德有可能变得致命。而社会与行业能否提供足够保障,人们在面对高温时有无“退路”,这些问题也是气候变化留给全社会的考题。
如今,夏天已经结束。在2026年的最后几个月里,发生了这样两件事: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行的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开幕首日即设立了“健康日”,为全球关注气候危机对人类健康的影响提供契机;而为了度过行业寒潮,横店集团决定将全域130余座、合计50万平方米摄影棚全部向剧组免费开放,减轻剧组搭景、改景、异地取景负担。
当气候变化与行业变局相交织,只要有戏在拍,横店的群演们将继续在这份凉热之间,寻找自己的生存之地。
2026年7月29日,横店发布橙色高温预警,为完成特效妆容,演员小李在剧组开机前3小时到达化妆集合点。面部的特效妆容让他的右眼难以完全睁开,同时他还要穿上三层粗麻乞丐服。外景拍摄时,他身体内部的核心温度超过38℃,汗水不停从额头流进眼睛。而在导演没有喊“咔”的时候,他只能忍受身体的不适。
2026年8月3日,横店气温达到35℃,来自广东的小演员summer迎来在此处的首个夏天,这也是她从模特转型演员的第一年。尽管只有一句台词,这位年仅三岁半的小演员已经可以顺利完成导演要求的情绪和状态。她的母亲计划继续让她学习才艺,同时利用一些空余时间积累演艺经验,争取走向更大舞台。
2026年8月7日,受台风“白海豚”影响,横店迎来多云天气。准大学生小徐凌晨3点就出现在演员服务部。他听说当天要拍摄一个S+级的古装剧,各类群演共招募了200人,创下横店几个月来的纪录。小徐本想体验演员工作、见明星,但在35℃酷暑下工作15小时30分钟后,他只想脱去层层戏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而他当天的薪资仅250元。
小徐所在的剧组想要呈现烟雾的效果,便让一个人拿着烟饼在人群里走。红外热成像仪显示出他身边的温度:126℃。
2026年8月16日,受台风“白海豚”影响,横店遭遇暴雨雷电天气,发布地质灾害预警,多数剧组停工数日,让身着铠甲的演员得以喘息。高温下的铠甲如同酷刑,铁甲密闭蓄热,内层常被汗水浸透,中暑风险更高。尽管早有高温津贴的规定,但在按天计酬、劳务关系模糊的行业里,多数剧组仅为群演每天补贴10元劳务。
群演们常自嘲是“移动的背景板”,为了短暂的镜头,他们常常要工作十多个小时。为了赶拍摄进度,许多剧组拍摄时间不会避开正午。此时天气热、光线强,主演不会出现,镜头对准的往往是群演。由于群演没有专属化妆师,烈日烤花了妆面,小希只能自行打理。
文凯刚完成了短剧杀青,收工后没有属于他的休息室,他只能顶着满脸伤妆回家,这是他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刻。文凯曾是一名平面模特,但来横店演戏至今,他没能拿到一个带名字的角色。仅靠演戏已养不活自己,他只能想办法多接工作,先让自己生存下来。
片场边角总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棚子,一根橙红色空调管道从侧面弹出,像一条脐带,将几十米外外景空调的凉风送进棚里。棚内,导演和主演围看监视器;棚外,工作人员和群演只能就近寻找阴凉,躲避高温。
2026年8月31日,台风“沙德尔”已减弱为热带低压,对浙江省的影响基本结束,但白天,横店仍下了很大的雨,入夜后天气闷热。小迟近期连拍夜戏,当天收工较早,正等车回化妆店拆造型。来横店4年的她曾演过短剧女主,但受行业下行与AI冲击,她的演艺梦想不得不被现实束缚。
小龙与阿冉怀揣表演梦来到横店,一北一南的两人并肩练习,熬过酷暑跑群演,慢慢拿到带台词的小角色。可AI短剧的兴起挤压了真人演员的机会,现实重压下,二人走向不同道路:阿冉转行去往杭州,小龙留在横店继续等待。
梁启明曾经是川大表演专业话剧演员,因参演影片《隐入尘烟》收获关注,转战横屏剧。2025年夏,他奔赴横店拍戏,恰逢AI冲击影视行业,中腰部演员机会持续萎缩。梁启明转而投身节奏更快的竖屏短剧,只求先立足。今年夏天,他还在拍——停下来,就连这40℃的片场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横店的群演每天的收入仅100元左右,他们大多住在便宜的出租屋里。夏天,那些房子像一只只“铁皮盒子”,白天被太阳晒透,晚上热气不散,吃饭、休息都成了将就的事情。群演小绿租住在顶楼,他没有空调,风扇也因欠费停用。整个6月,他仅接到7天现金戏。他打算休整两个月,之后进厂打工。
一部完整出色的影视作品,离不开无数幕后从业者环环相扣的付出。灯光、置景、妆造、场务,任何一环出现疏漏,都会在荧屏上被放大。但荧屏很少记住这些取景框之外,深夜奔波、在40℃高温里扛设备、擦汗水的人们。长期扎根剧组的摄影师金翔,练出了随时能入睡的本领。他刚刚结束长达16小时的现场拍摄,短暂的休息,是高强度片场工作里难得的喘息。
14岁初中毕业后,周小鱼便独自到横店学习化妆,在剧组负责补妆吸油。她常年熬夜赶工,身体持续透支,眼干头痛频发。难耐横店漫长湿热的酷暑,她决定离开剧组。只是,做出这个决定后前路迷茫,或许她仅仅是累了,想要停下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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