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下半场:从打开新市场,到重塑自身能力

2026年,中国企业出海面对的规则愈加复杂。欧洲监管机构关注平台责任和产品安全,进入拉美市场的企业也可能面临反垄断审查。随着欧美部分监管规则跨境适用,企业在一个市场开展业务,还可能需要满足另一个市场的要求。今年,哪些规则变化最值得关注?企业该如何调整海外布局?除了打开新市场,出海又会怎样改变企业自身?

近期,在《财富》中国500强论坛的“全球化的下半场”主题圆桌上,中通快递首席财务官颜惠萍、海尔集团董事局董事、海尔智家CCR副总裁兼亚太区总经理李学鹏、金发科技电子电工行业总经理王泽龙、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北亚太区董事总经理兼中国区总裁陈芳,从各自的行业经验出发,探讨了“出海”这个老话题带来的新问题。

从左至右:《财富》中国新媒体执行主编谢菁炜,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北亚太区董事总经理兼中国区总裁陈芳,海尔集团董事局董事、海尔智家CCR副总裁兼亚太区总经理李学鹏,金发科技电子电工行业总经理王泽龙,中通快递首席财务官颜惠萍

谢菁炜:我们先谈规则的变化。快递行业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国内在治理快递行业的极端低价竞争,欧美也在收紧针对低价进口小包的税收优惠。“便宜”这张牌越来越难打,中国快递企业还能把什么带到海外?

颜惠萍:快递行业采用的是“成本加成”的盈利模式。在美国收过快递的人,可能对当地和国内的配送时效有切身感受。在国内,我们一边提升服务品质和客户体验,一边靠规模把成本降下来,这套做法很有效。到了海外,怎样通过创新,让分拣、运输、配送各个环节配合得更好,把成本真正降下来,就要重新想。

过去,跨境小包在不少市场享受政策优惠。现在一些优惠取消了,我们要找到利润空间,首先得把自己的成本算清楚。我相信客户需求是旺盛的,能不能赢得客户,关键还在服务品质。

谢菁炜:海外并购的规则也在变化。海尔是最早做全球化的中国企业之一,GE家电的整合也常被当作案例研究。当年整合阶段没有优先做,但放到今天,肯定要去做的,是哪一件事?

李学鹏:过去做并购,大家首先关心的是怎么稳住团队、怎么实现增长。到了今天,我们所说的“全球化2.0”阶段,有几件事值得提前研究、提前投入。

第一是供应链。关税壁垒和汇率波动,都在倒逼全球化企业重新布局供应链。海尔一方面在各个国家加强本土供应能力,另一方面也在建设全球供应链,让两者形成“双循环”。这样,当一个市场的需求或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时,我们可以在全球制造平台上找到合适的资源,与当地需求相匹配,降低市场风险。

第二是区域韧性和全球协同。这两种能力要一起建设。过去我们谈全球化,很关注成本和效率。现在还要考虑,一个区域遇到冲击,当地业务能不能长期、稳定地运转。在这个基础上,再把全球资源用起来。海尔在全球都有研发、采购、制造和销售体系,把这些环节打通,不同市场就能互相调用资源,企业跨越周期的能力也会更强。

第三是数字化和AI应用,这也是我们近两年认识越来越深的一点。我们常说,最好的全球化就是最深的本土化。要把本土化做深,背后需要全球性的数字化和AI平台。我们希望用AI看清各地的需求,再用算法调配全球资源去满足这些需求。

以海尔智家的智慧家庭业务为例,我们搭建了两个平台。一个是面向中国和部分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Haier Smart平台,月活跃用户已经超过1600万。另一个覆盖澳大利亚、美洲和欧洲等市场,在34个国家有近1000万用户。这是我们把数字化和AI应用到全球业务的具体例子。

谢菁炜:AI让任何一家公司能很快“了解”一个新市场——法规、竞品、舆情、文化。有人说,AI会让60分的本土化越来越容易,95分的本土化越来越值钱。当信息不再稀缺,中国企业出海决策里真正缺的是哪一类信息、哪一类判断?

陈芳:早些年,企业出海遇到的困难是数据不够。想了解竞争对手、行业规则、当地法规的变化,以及当地的文化和商业环境,往往要花很大成本,有些信息甚至拿不到。现在,获取这些信息的成本正在迅速下降。接下来的问题是,拿到这些信息之后,你敢不敢用它来做决策?

我们见过这样的情况:企业拿到大量数据,真正放在一起做判断时,才发现统计口径不一致。还有的数据没有及时更新,或者未经核实,甚至来源和使用方式都存在合规问题。这些情况会影响决策效率,严重时还可能带来法律和合规风险。

所以,企业用AI获取信息,还得追问几件事:数据从哪里来,是不是最新的,口径能不能对上,能不能回到源头核对?如果一项决策需要长期跟踪,这些数据能不能持续获取、持续更新?在我看来,这才是今天更值得关注的问题。

谢菁炜:AI可以帮助企业更快了解一个市场,也可能放大风险。再来看材料行业。过去,中国材料企业凭借性能和价格优势不断扩大海外市场。但现在,欧洲客户越来越看重材料溯源、碳足迹和本地供应能力。这套新的竞争规则,会怎样改变金发科技与欧美材料巨头之间的力量对比?

王泽龙:过去二十年,提起中国制造,很多人的印象是价格便宜,性能过得去,未必最顶尖。那时候我们走出去,主要靠产品,也靠大家勤快。今天,大家看到海尔这样一批在激烈竞争中成长起来的中国企业,印象已经很不一样了。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客户“既要、又要、还要”,企业能竞争出来,是因为它“既有、又有、还有”,而且价格还实惠。

拿材料行业来说,客户要本地化的供应链,我们就得有全球布局。欧洲市场很早就提出低碳、环保的要求,中国企业的一项能力,是把这些概念变成客户实际用得上的材料和产品。金发从2004年就开始布局,也和全球领先的合作伙伴建立了联合创新实验室。

过去我们能在国内赢得竞争,是因为多方面的要求可以同时满足。今天要从“走出去”到“走进去”,也得在海外建立这样的能力。客户需要本地配套,我们就在当地配套;需要一起开发材料,我们就有能力参与研发。这样才能真正扎根当地的供应链。

谢菁炜:规则变了,战略也要跟着变。既然海外市场的规则对快递企业如此严苛,中通内部有没有过这样的讨论:不出海,会不会反而更划算?

颜惠萍:类似的问题,我们一直在问。2018年我加入中通时,问过董事长:“圆通有飞机,为什么我们没有?”他反过来问我:“你是做财务的,你怎么算这笔账?五百到八百公里之内,汽运能达到同样的时效,成本还更低,为什么要买飞机呢?”

出海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总说自己成本低,究竟低在哪里?在中国成立的条件,换一个市场还成立吗?先看人力,这是快递很大的一项成本。再看那些平时容易忽略的条件。中通在国内有90多个中心,有足够的业务量,干线运输才能做到这样的效率。到了海外,场地、设施和网络都要重新投入,还得有能把这张网运转起来的人。

我们也看到美国市场的机会。从中国发往美国的快递一天大约有800多万单,美国本土业务量更大,合计每天有7000多万单,其中从中国发出的约占12%。价格差距同样明显,美国当地传统快递一单大约12美元,国内还不到1美元。但从财务角度,我得算的是,到海外要投多少钱,才能做到足够的单量,形成规模效益,把国内的成本优势复制出来?还要把未来的价格竞争算进去。中国快递过去十年经历了价格持续下降,我认为海外市场也会经历类似的过程。快递靠走量,如果在成本上没有把握,我们输不起。

所以我们很谨慎。现阶段,我们更愿意跟着有出海需求的企业走,这样一开始就有业务量,也可以把中通的品牌和过去做规模化运营的经验带出去。中通有个很鲜明的特点:不挣钱的生意不做。机会还没看清楚,或者自己没有真正的优势,也不做。

谢菁炜:对很多中国出海企业来说,美国是一个最重要的市场,拥有巨大的新增商业机会。海尔作为最早走出去的全球化企业,通过GE Appliances已经完成美国市场的深度本土化扎根。未来三年,海尔打算怎样进一步在美国市场“走进去”?

李学鹏:海尔是一家全球化企业,每个国家的业务都依托全球平台来发展。通用家电已经是美国第一大家电公司,下一步怎么深耕美国市场,我们有三个比较清晰的方向。

第一,继续缩短和美国用户之间的距离。我们在当地已经有一套比较完整的业务体系,从制造、配送到销售和服务,各个环节都有,还有一支很专业的本地管理团队。在此基础上,把全球资源和本地能力结合起来,就能更贴近客户和用户。我们希望这种“零距离”能给客户、用户、当地社区和投资者带来更大价值。

第二,在核心家电品类上加快产品迭代,保持市场领先地位。同时,我们也在寻找新的增长空间。目前看得比较清楚的是暖通和水系统。这是两个专业性很强的领域,我们已经开始布局。

第三,进一步拓展企业的业务边界。通用家电已经是美国第一大家电公司,我们希望下一步能在美国率先把业务从家电扩展到整个家庭生态。这三个方向,将支撑我们在美国市场的持续增长。

谢菁炜:未来三年,哪些因素会影响金发科技在美国的投资判断?

王泽龙:可以先回头看一看。大约五十年前,也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日本、韩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也遇到过各种阻力。从历史上看,一个国家的产业链要进入另一个地区,往往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我们也会把美国放在整个美洲市场里考虑。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的市场和供应链彼此关联,我们还会看南美的布局。金发科技服务的客户中有世界500强企业,这些客户需要供应商配合它们,在全球范围内提供深入的供应链配套。美国市场再复杂,只要客户在那里有业务,我们就得跟上,持续提升配套能力。这也是我们布局北美和南美市场要考虑的一点。

具体风险如何应对,是经营管理团队要解决的问题。我们会争取在当地做出更好的业绩。总体来看,未来三年,我们对北美市场仍然有信心。

谢菁炜:关于出海,有一种说法:上半场的失败是“卖不动”,下半场的失败是“被请出去”。有的中国产品性能很好,价格也有优势,企业却仍然面临无法留在当地市场的风险。陈总,从您的观察看,企业能做些什么,改善自己的处境?

陈芳:我和在座三位的视角有些不同,我更多是从资本市场、从国际投资者的角度看中国企业出海。

我看到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有些企业对自身的信息披露不够重视,也没有根据不同地区的监管要求作出适当披露。海外投资者对你的经营方式不了解,对你的股权结构、环境、社会和治理(ESG)表现也不了解,仅凭财务报表,很难判断是否值得进一步关注和投资。

中国企业效率很高,创新能力也很强。要让国际投资者理解这些优势,企业得学会用双方都能理解的语言,讲清楚自己是怎么经营的。否则,投资者看到的只是业务规模扩张得很快,至于增长质量怎么样,他们心里还要打个问号。这是企业可以从自身做起的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是更密切地监测国际市场的变化。地缘政治、市场环境都在快速变化,新技术也在带来冲击。过去有些企业按季度收集数据、观察市场,现在我觉得要把频率提高到每月,必要时甚至要按周跟踪。

谢菁炜:最后想谈谈,出海对企业自身意味着什么。有一个说法我很认同——全球化不只是地域扩张,也是能力提升。三位的企业在开拓海外市场的过程中,除了获得收入,企业自身在哪些方面也变强了?

李学鹏:海尔在全球布局的这些能力,让我们有了同行很难复制的战略纵深。一个直接的变化是,我们的产品响应市场需求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要说最核心的一项,我觉得是让“人单合一”的管理模式在不同文化中也能运转起来。买一条生产线相对容易,一套能在不同文化中运转的管理模式,很难买来。

就拿我现在负责的业务来说。2024年,我们并购了美国开利的商用制冷业务,也就是CCR。这是一项面向企业客户、拥有百年制冷积累的业务。并购前,业务决策要经过层层审批,技术、研发和数字化方面的投入也不足,市场竞争力和员工活力都受到了影响。

根据以往并购的经验,我们先做文化整合,把“人单合一”落实到组织和授权上。我们把业务划分为一个个小微团队,把决策权、用人权和分配权真正交给它们。团队可以根据业务需要跨部门组队,直接面对用户,更快响应市场,把发现的机会转化为实际业绩。这是这套模式在海外落地很重要的一步。

并购之后,CCR连续七个季度实现两位数增长,利润也有大幅提升。在我看来,“人单合一”的核心,是让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这一点在不同文化中是相通的,也是我们能够在全球复制这套模式的原因。

王泽龙:我很认同李总谈到的跨文化运营。我们在不同国家有当地员工,大家的成长背景、商业环境、观念和生活习惯都不一样。怎么让他们理解金发的文化,认同同样的目标和价值观,并且愿意一起把事情做成?出海这些年,我们练就的第一项能力,就是把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背景的人拢在一起。

第二项能力,是帮助全球客户抵御供应链风险。去年外部环境变化很大,美国的政策尤其多变。供应网络铺开以后,一个地方的供应受到影响,我们还有别的选择。比如,印度的供应受影响,可以看越南能不能供;越南遇到困难,还可以看德国、波兰的基地。对客户来说,这就多了一层保障。这样的供应链韧性,是我们在出海过程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第三项是产品开发能力。各国采用的产品标准不同,同一种材料的实际应用环境也不同。团队在这些市场里做久了,就能更快理解当地要求、调整产品,也能更快完成下一轮开发。我们的产品迭代能力就是这样提升的。

颜惠萍:刚才两位谈了跨文化管理和供应链,我从快递的角度补充一点。假设在座有一家企业要把产品发到美国,包裹上已经有目的地的邮政编码。如果我们能在国内就按邮编把货分好,到美国之后,当地配送就有可能少一道分拣。我们在国内多做一步,就可能帮客户省下海外环节的成本。这是快递服务可以跟着客户需求一起创新的地方。

中通从2002年开始做快递,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自动化设备什么时候上、上什么样的最合适。选设备不必追求“高大上”,要看它是否适合当下的业务,也要把握好逐步用设备替代人工的节奏。这种判断力可以带到海外。

地图和地址编码也是一样。中通在国内用四段码分单,目的地还可以分得更细。如果一开始就能把包裹分到更具体的地方,中间反复分拣的次数就能减少。这些做法在海外同样有应用空间。

我自己跟过海外快递的末端配送,一天下来大概送100单。在国内,一名快递员一天能送300单左右。不同市场的地理条件有差异,技术投入也会影响配送效率。看清这些具体条件,再把我们在分拣、自动化和配送上积累的经验用到合适的环节,才有可能真正帮出海企业提高效率。(财富中文网)

内容来自 财富中文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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